《夜冉：落日诅咒》惊蛰醒来

67、日记2

　　雷月，二十七，艳阳夹着毛毛细雨
　　上午，我在西庭花园散步的时候，炽阳高照的天空中竟下起了毛毛细雨。我站在美丽的太阳雨中，远远看到他从湖上回来的身影。我当时的心怦怦直跳，兴冲冲地跑回房间把那条未做完的腰带拿出来，偷偷摸摸地想将它赶制出来。
　　我已经许久没有碰针线活了。
　　母亲很反感我做这个，她希望我多跟着她出去走动，多去那些权贵夫人跟前露脸，结门好亲事为西埃和弟弟们加一层庇护，而不是“整日守着一堆针线破布，变成没人要的老姑娘”。是的，这是她的原话。她那天上我房里挑刺儿，多半是因为受了尤里晚晴的气。那个晨国女人自以为背后有老公主撑腰，总是一副狗仗人势的样子。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当众驳我母亲的脸了。
　　我刚把手上的活儿做完，卯卯就进来了。死丫头从来不知道敲门，礼仪规矩还不如干粗活的下人。她上来就啧啧夸赞起了这条腰带上的鹿纹，紧接着又问我是做给谁的。我没有告诉她。可是卯卯依然赖着不走，在我的妆匣和针线盒里东翻西看，接着便故意提起斯木常用的那条腰带在前几日坏掉了。
　　我告诉她，要给斯木就自己做，别像上回那样拿我的东西做顺水人情，末了还欺骗斯木说是她亲手做的。夏维娅立刻不高兴了，开始给我摆脸色。
　　我等卯卯走了之后，拿着腰带在右翼堡附近徘徊了很久。上午没能见着他，于是下午又去了。我没办法明目张胆地跑进右翼堡去寻他，事情一旦传开，我会成为笑柄的。
　　直到傍晚时分，我才等到他出来。他当时同默礼的老情人站在右翼堡的东边小院里说着话。那女人平日里在人前像哑巴似的不言不语，今天话却特别多。我躲在廊柱后面，一直等到她离开。那时，他在大树下的石桌前坐了下来，正提起酒壶一杯连一杯地斟酒喝。我拿着腰带走到他跟前，心又开始怦怦直跳，我紧张得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怎么到这儿……”他诧异道。
　　我没等他说完，当着他的面将腰带放在桌上后拔腿就走。我当时真是愚蠢，幼稚到了极点。
　　回来后，我越想越坐立不安，直到深夜，还是按捺不住从床上起来，悄悄跑去右翼堡的小院看个究竟。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东西他并没有拿走。清冷的月光下，那条腰带仍然静静地躺在石桌上，像抽打在我心上的鞭子。
　　我真蠢。我为什么不直接向他说明这是送给他的？我应该等他双手接过再离开才对。他一定没有明白过来。我当时应该说点什么呀！
　　我以为他会拿走的。我以为他会懂。
　　我总是满脑子想着他，天天徘徊在窗户边，想撞见他在台地花园，在砾石滩，在任何一个角落的身影。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他的背影，我这一天也就知足了。我们明明挨得这么近，一个住在右翼堡，一个住在左翼堡，却又像隔了日月山河那么远，一个在东，一个在西。我无法像千素那样，可以随时跑去找他，我甚至无法将对他的爱恋说与任何人听。斯木跟贺林绝对会嘲笑我，而我的父母叔伯他们又是那样地仇视红系。
　　我想把腰带扔掉，却又舍不得。我气不打一处来，却不知道我是在恨自己的愚蠢，还是恨他的冷淡。

　　在这篇日记的后面，夜冉看到满满一整页上写着“远萧”的名字。字体有大有小，凌乱地分布在页面上。力道之大，有不少地方墨汁渗透到了纸背。在最下面，夜冉看到日记的主人将同一句话反复抄了三遍：
　　“你怎么见到我从来不说话？”

　　炎月，初十
　　听说，长昕就要成为搵汤城的继承人了，可他连帕蒂这个姓氏都不配拥有！老公主允许了，而他也同意了？

　　炎月，十九，磅礴大雨
　　他看我的眼神变了。他过去总是笑盈盈的，即使不同我说话，目光也至少是友善的。可是，昨天他落在我脸上的眼神叫我心寒——那是像看待敌人一样的目光。
　　他一定是知道了。
　　还用猜吗？当那个懦弱的小子被救上来之后，一定哭哭啼啼地向他舅舅告了状，把参与者一个个汇报了出来！就算我没有参与又怎样？为着斯木跟贺林的关系，他也一样会讨厌我！
　　可我这一次就是参与了！当那个傻头傻脑的长昕掉进深坑之后，我也朝他身上扔了石头和蜘蛛。贺林从荒山上找来了一箩筐恶心人的东西：吐着长信子，张嘴露出尖牙的蛇（天知道它们有没有毒），还有七八只硕大的蜘蛛，毛茸茸的长足叫我恶心得头皮发麻。我厌恶这些丑陋的生物，但我更讨厌长昕！我讨厌帕蒂雪芙不顾祖制，将本该属于他的东西交给一个铁匠之子！
　　我从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我也知道从此以后，他再也不会笑盈盈地对我说要给我从外面带礼物了。他还是把那些东西拿去讨好别的女人吧！一直以来，我常听人提起他之所以迟迟不肯娶妻都是因为在外流连花丛，在镜面泉宫，在搵汤，在焰隐，他身边总有换不完的女人。
　　外面的每一下响雷都像重重地捶打在我的心上，这是我第一次突然有了想要离开这里的念头。或许，我该像锦雁那样远嫁他国才是对每一个人都好的选择。
　　我房外的窗户底下传来了一阵阵讨人嫌的嬉闹声。雨还没停，有人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来我们的西庭花园里笑啊，闹啊，像一只聒噪的麻雀，恨不得向全天下的人昭示自己有多幸福。斯木追在她身后，两个人浑身湿漉漉地在花园里腻歪，没羞没臊地抱在一起。斯木的目的已经再明显不过了，他想要继承的从来就不仅仅是西埃。他的想法也得到了父亲、母亲以及族人的支持，不会再有人逼他娶别的女人为妻了。
　　那天，我们从阁楼的天窗爬出去，坐在屋顶上望着满天繁星，促膝夜谈了好久好久。那是在蓉九事件之后的一天夜里，斯木跟贺林从厨房里偷拿了半只烤鸡，邀我去屋顶上吃宵夜。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们姐弟三个难得这样聚在一起，没有其他人，更没有卯卯。斯木告诉我说，他终于知道是谁把空间延伸术设置在禁闭室里了。禁闭室其实跟密道的任何一条路径都不相连，甚至离得很远。斯木说，我们到达的那个暗室其实就在藏书室书架的背后，而那里才曾是密道真正的入口。家族里的人为了保守暗室里的秘密，于是把藏书室里的入口封死了。不过，这个秘密在不久前被人发现，那人为了方便进出暗室，才偷偷在禁闭室里造了一个入口。
　　“我们都去过那个暗室，里面什么也没有。”我说。
　　“里面什么也没有，是因为秘密已经被人偷偷带走了。”斯木说。
　　我追问那人是谁，又是什么秘密的时候，斯木却不肯说了。他为了安抚我，只好告诉我，他把禁闭室的钥匙藏在时光云海里了，如果我想进暗道玩，可以随时去。
　　我说，我猜他跟卯卯之间，不会有不能说的秘密。
　　斯木笑了。然后，他用几乎央求的口吻对我说，希望我对卯卯宽容一些。
　　对卯卯宽容一些。
　　我站在窗边，看到她仰头，看到她迎着天空中的雨滴放声大笑，并且瞥向我这边的窗户。她知道我在。
　　而我也很想知道她最终会有什么样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