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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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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随应喏退下。
崔昀下水,汤四季添香各异,眼下逢春,撒些府中新鲜采摘的花瓣。崔昀自己用胰子轻轻擦拭,水珠滚过腹肌,洗毕,半倚池壁,闭目养神,同时顺手取来池边小几上温的杜康小酌。
同一时刻,岑五娘也在沐浴。
她容貌寻常,莫说那几位名动一时的花魁,就是和阁里的红姑娘们比,也着实不起眼。当年崔昀给她做长局的价钱是十贯,但阁里的规矩一年十二贯及以上的姑娘才配丫鬟。
她没有。
崔昀亦未私下给她添置。
昨夜行完事后,她神游天外,兼麻沸散余力未消,才由着婢女伺候了第一回。
翌日,种种不适真切地涌了上来。
漱口有人递水至唇边,还有人端盆就在她面前接着,洗脸有人绞热帕子往她脸上敷,连穿鞋都无需自己动手。岑五娘浑身不自在,婢女向她行礼,她跟着屈膝弯身,腰比婢女们压得还低,下意识想反过来伺候她们。
最窘迫的是如厕,婢女们不领她去恭房,反倒端来个锦缎套着的物件,底下垫着炭粉香料,一丝异味也无,她起初以为是香炉,婢女说了才晓得是净桶,让她就在屋内解,她们还个个面不改色,持灯贴身伺候。
五娘顿时臊红了脸,不说难为情,就是被人这般瞧着,她也解不出来啊!
最后各退一步,五娘用后罩房的恭房。
她途经内院时匆匆一瞥,惊讶这院落阔得出奇,假山峥嵘,荷叶不长水缸里,而是生在望不到边的湖面,崔昀竟把天地囚在自家院中!
而眼下沐浴,她也不习惯别人给她浇水、搓身,好声好气求婢女们退下,独自待在房中攥着帕子,蹑手蹑脚擦洗,水声稍微大点,五娘就心虚得跟做错事似的。
她在浴房里待得太久,外头候着的婢女们不由担心,却不敢贸然闯入,继续等了两刻钟,估摸再怎么拖拉,也该洗完了,才端着香膏布巾再进浴房,而后齐齐愣住——池壁刷净,地面积水抹干,瓶瓶罐罐和胰子香膏皆依序归在架上,整间浴房已俱收拾妥当。
五娘不知道为什么大伙都直勾勾,大眼瞪小眼瞧着她,满室的寂静令她心发颤,怯生生抬起手中洗好的衣裙,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谁:“请问……哪晾衣裳?”
领头的婢女最先回过神,连忙上前:“这些粗活儿奴婢们来便是,娘子仔细受凉。”
五娘心虚,她们怎么还这样恭敬?
“时候不早了,请娘子随奴婢们去安歇。”领头的婢女又道。
五娘忙点头,这种带点命令的话听着就很踏实。
她默默跟在婢女身后,回厢房睡下。白日里食了燕窝、鱼翅、鹅脯……许多都是她没见过,也没吃过的,当时舍不得浪费,全吃干净,这会儿到了半夜,却脾胃不惯,闹起肚子。五娘原本打算忍一忍,可腹中越来越难受,翻江倒海,她悄悄起身,想偷摸去恭房,不愿惊动他人。
五娘还在摸黑穿衣裳,耳房的门便开了,两名婢女提着小灯进来:“娘子是要起夜么?天黑路滑,容奴婢们引路。”
五娘顿时兵荒马乱,两只手跟新长似的,别着肘摆:“不用不用!”
婢女们却仍坚持,五娘只好同意,烛灯晃晃悠悠,照着脚下拼花小径,五娘偷眺了眼院中,黑夜里假山像巍然耸立的怪物。
她缩起肩膀。
行了一会儿,忽闻响动,似从恭房那侧传来。五娘眯眼眺去,白天挂在恭房门前的那只油灯笼正亮着,犹若指路星,收夜香的夜香郎个头只到人腰间,是世人常说的侏儒。
夜香郎同小厮说话,低沉含糊,仿佛舌头打结,喉管蛄蛹,惹得小厮不快,捂着口鼻赶人:“嘀咕什么呢?一句也听不清,快走快走!”
给岑五娘引路的婢女亦沉下脸,转避上岔路:“娘子这边稍候。”
五娘随婢女走,心却怦怦直跳,生出一分惊喜——她认得这夜香郎!是她朋友!
此人原是红杏阁中龟奴,生他的老妓妊中服了太多堕胎药,生下来勉强三斤,故而得了个名三斤。
三斤形貌殊异,口齿不清,还是天残,但脑子特机灵,也格外耐揍,总帮阁中姊妹解围,如遇殴妓,常常代受笞挞,所以大伙都挺喜欢他。
三斤提着两只夜香桶由远及近,婢女深蹙蛾眉,一手捏鼻,一手捂嘴,灯笼随手高高抬起,晃得人影㡖㡖。五娘却不觉臭,两只手紧紧攥着,她想同三斤相认,问他怎么也离开红杏阁了?如今可好?却又顾忌自己犯了死罪,且还未同崔昀撇清,怕牵连三斤。
三斤从五娘眼前经过,低眉垂眼,好像没认出她。
五娘拳头捏得更紧。
“可真臭!”三斤走远后婢女使劲散味。
五娘吸了吸鼻子,是有一点味,但那是因为三斤的夜香桶不像这儿的净桶和恭房,大把大把费银子,撒木炭灰和檀香。
五娘出完恭,回去睡回笼觉。晨暮轮转,五日后崔昀休沐,才再来看她。
他依旧狡兔三窟,中途更换车马和落脚处。城西的路比不得城东的青石板,永远泥泞坑洼,崔昀随车厢起伏颠簸,面上却无一丝恼,唇角反而挂着浅笑。
适逢傍晚,他下车时觑了眼天,粉青的天色,晚霞像少女脸上的胭脂。崔昀负手绕过影壁,再穿垂花门,不疾不徐,仆从早一道道通传,催着五娘赶紧迎出。
得知崔昀再来,五娘心慌且惧,但离开的念头却又像灯油里闪烁的一点火,微弱却执拗地燃着,驱使她低眉顺眼,甚至带着一分讨好候在门前。崔昀过穿堂时就瞧见了,小五儿背脊微躬,嘴抿得唇色都有些发白了,却又不自觉地松开一条缝,像在无声练习即将出口的词句,崔昀读了下口型,应该是“崔公子,您来了”。
崔昀放慢脚步,故意让她多等会儿。近前时,岑五娘怯怯道:“崔公子,您来了。”
果然是这一句。
崔昀眼皮垂下打量她,以前在红杏阁,她也这样伫在门口,跟根从阶缝里长出的草似的,弯着背,微微摇晃着迎他。崔昀心中生出一股岁月不曾走的舒坦,他左手抬起,随意拂过五娘下颌,木头竟然开了窍,晓得马上抬头看他。
崔昀略微吃惊,不自觉张目,而后从五娘唯唯诺诺的眼睛里捕捉到一丝稍纵即逝的望眼欲穿。崔昀缓慢翘高唇角,不再瞥岑五娘,径直跨过门槛,走到房中主座坐下。紫檀灵芝太师椅和他绀青色锦袍、墨黑披风同被投进屋内的夕阳余晖咬住,显得周遭的暗影愈发深沉。
婢女欲奉茶,崔昀淡淡瞟了眼,婢女立马把茶盘重搁回几上,躬身退回阴影里。
岑五娘心又虚了下,用嘴吸气吐气,而后走到几边,提起茶壶,看着茶水缓缓注入杯中,她的手和心都轻微颤抖。
崔昀瞥着,不置可否,直到五娘手抖厉害了,眼看茶水要洒出,他才伸手握住她的手,助她拿稳。
他温热的掌心猝不及防贴上五娘手背,她吓得心一悸,又吞咽一口。崔昀盯着她的脖颈,手上一带,连人带茶壶一道搂来怀中。
五娘呆滞少顷,回过神后急急扭头看茶壶,还好崔昀一直攥着她执壶的手,令壶嘴上翘,未洒一滴。
崔昀松开五娘的手。
她赶紧双手捧住茶壶。
她想从崔昀膝上下来,这样更方便把茶壶放到几上,但是偷瞥眼崔昀后,还是放弃。五娘下身不动,仅倾上身,放下茶壶,差点摔着,还好崔昀的掌及时滑到她腰上,托住。
五娘暗吁口气,颤颤巍巍端起斟好的那杯茶。她记得崔昀不喜欢人奉茶时把茶杯举得太高,于是茶杯与他小腹平齐,她的脑袋也一并低垂,喉管滑动了下:“公子,吃茶。”
良久,崔昀既不接茶,也不回应。
沉默的时间越长,五娘越紧张,担心自己没讨好到崔昀,反而弄巧成拙。她小心翼翼上瞟一眼,然后就明白了——崔昀想吃的并不是茶。
崔昀平日的脸色,她是揣摩不透的,但一旦涉及男女之事,他就突然变得好懂,眼神毫无遮掩,直白地让她感受到一个男人想要一个女人。
这方面她也就能读懂崔昀。
她经常把李文思的想要误会成习文温书,谁叫他大半夜一副端正清雅模样,和她隔桌坐定,聊一个时辰的《诗》,从《清庙》说到《硕鼠》,再从《鹿鸣》到《七月》,直到五娘的眼皮打架被李文思瞧见,他才提及《召南·野有死麕》,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野外的白茅地上,轻点、慢些,别撕坏我的裙子。
其他人就更难捉摸,一念佛魔。
五娘虽然愚钝,亦知欲求脱身,必先讨好,曲意逢迎,先意承志。既然崔昀想要,她就努力回忆他的喜好——他喜欢女人不挂纤尘,而他自己却常常衣冠整齐,所以五娘开始自己动手,走金线的翠衫落在他的蓝缎锦袍上,再到杏色抹胸……
她没几件衣裳,很快解完,有些冷了,两臂紧贴身侧,望着崔昀暗暗提气,等快呼吸不过来,才扬起下巴贴上崔昀的唇。
崔昀冷着眼,面上没有一丝波澜,仅两瓣配合着分开。五娘主动探舌,却笨拙得撞了齿,崔昀终于忍不住闭眼,摁着她的后脑勺,反客为主,呼吸加重……
这一吻良久才分,犹带游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