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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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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听说崔昀遵循喜帖所定吉日,迎娶了他的新娘。
是七娘和十一娘帮她打探的消息,她俩劝五娘看开些,世上哪有什么郎情妾意,皆是逢场作戏。男人们其实打心底嫌弃她们残花败柳,肮脏堕落,所以不值得为男人付出真心。
不必为崔昀疑惑、愤慨、牵挂、失望、难过。
他不来反而是好事,长局没到期,妈妈不敢让五娘再接待别的客——她好吃好喝,还不用伺候男人,逍遥快活!
今朝有酒今朝醉,先把这半年过了再说。
大伙七嘴八舌,又说五娘唯一该后悔的是没在崔昀赏脸的一年半内多获其利。
五娘发现自己并没有大家所说的牵挂和愤慨、难过,她只有失望和疑惑,这两样随着姊妹们的宽慰,随着日升月落逐渐减少、消散。
而眼下,重逢崔昀,她除了麻木,就只剩下害怕。
强烈的恐惧犹如浓墨将她裹挟。
数年音讯全无,她不晓得崔昀家中情形,但十有八.九有世家女主持中聩。吃了长公主和李文思的教训,岑五娘明白自己得罪不起这帮子高高在上的贵人,他们蹍死她就像踩死蚂蚁一样容易。
且她远不及贵人们聪慧,一个不留神就会被算计,所以得逃命!赶紧开溜!
跑得越远越好,天涯海角,深山老林,躲起来,不复相见。
等下回见到崔昀,她要趁他没翻脸,求个离开。
五娘一想到这紧张得不行,攥紧的掌心里全是冷汗。崔昀让她饿了吩咐婢女,她不饿,更不敢使唤他人,独自缩在床上。许是屋子太空旷,让人觉得冷,纵使锦衾暖被、玉枕软榻,依然和大理寺的监牢没什么分别。
痒。
从前,她身上的疤痕一到夜里就发痒,好几年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直到去岁冬月才始见好转,可来上京一吓,立刻退回去,重新痒起来。尤其今夜,感觉所有旧疤都在苏醒、刺挠,许久没这么痒过。五娘忍不住伸手去挠,长夜漫漫,就这么抓抓抠抠地熬了一宿,睁眼到天明。
另一头,崔昀倒是神清气爽。
他出宅门后,登上一辆极不起眼的榆木马车,驶入城南另一处私产,更衣换车,再回坐落城东南的大理寺,处理公务,小憩片刻后梳洗穿戴官服,呷了半壶薄荷茶,五更时分,入宫上朝。
天空又下起细雨,百官陆续候至掖门外,撑着伞,如雨后笋。崔昀融入人群,刚伫了会儿,就听身后窃窃私语,他回头一望,见着一位仙鹤紫袍,长髯清俊的中年男子正被众官簇拥着由远及近——不是他的父亲,当朝丞相崔砥,又是谁?
崔昀的视线越过父亲肩头,眺向紧跟在后,亦步亦趋的青年。此人乃刑部尚书楼梦得,他与崔昀同岁,着一袭崔相同色紫袍,只不过补子上绣的并非仙鹤,而是两只盘旋的孔雀。
崔昀面无表情收回目光,执着牙牌侧身让道,伞也跟着转了半圈。
崔相径直从崔昀身边擦过,连目光都未曾偏斜一寸。崔昀则始终背对,神色淡漠。
百官见惯了这对父子的视若无睹,形同陌路,皆眼观鼻,鼻观心。
二十多年前,顺宗皇帝尚在世,膝下十四子十女,当中贵妃所出的安宁公主是他最疼爱的女儿。
顺宗欲将安宁嫁予崔氏嫡子,安宁却暗中属意旁支庶子崔砥,非卿不嫁。
顺宗溺爱,依了安宁心意。崔砥尚公主后,从九品末吏累迁至从三品的太子詹事。
夫妻俩得子崔昀的同年,顺宗驾崩,先帝继位。
七年后,安宁长公主害乳岩薨,不到半载,崔砥就继娶了年少时倾慕的宋氏女。
宋氏入府后,又为崔砥诞下二子一女,其与前夫所生之子楼梦得,崔砥亦收作义子,视如己出。
此间种种,成崔昀心中隐刺,日久愈疏。他及冠成婚,即刻别府另立。
崔砥也不挽留,待之淡漠。后来崔砥宦途愈显,终居相位,朝堂上只倾力提携楼梦得,从未相助崔昀。
卯时正,鸣钟开门,众官由崔相领头,过金水桥至丹墀。
皇帝升座,文东武西,礼毕分班侍立,依序奏事。
轮到刑部时,楼梦得先言简意赅跪奏各地重大刑案批审,待讲到积案清理进度,忽地话锋一转:“其实近年刑案积滞,有一要因就是依照旧例,各州案卷刑部审结后需再经大理寺复核。两司往返,动辄逾月,使冤者不得速雪,贪者得以苟延。所以臣恳请陛下,裁撤大理寺刑狱复核之权。刑部当恪尽职守,依律断案,提质增效,绝无差池!”
话音将落,崔昀就出列接话:“楼大人,大理寺复审乃太祖皇帝定下的金科玉律,三法司分权方能防私弊、纠冤错。今刑部一力主张裁撤复核,莫不是想独掌生杀,借权营私?”
楼梦得回首看向崔昀,崔昀翘着唇角,撩了下眼皮,接住楼梦得的目光。
“陛下。”左侧上首,发出低沉威严、熟悉简短的一声唤。
崔昀脸僵一霎,旋即恢复从容。
丞相崔砥脚不移,未出列,仅朝宝座上的皇帝拱了拱牙牌:“老臣以为,楼尚书所言切中时弊,三法司分权虽为祖制,然时移事易,如今大理寺复核多流于形式,反倒成了刑狱要务的掣肘。臣深信楼尚书能率部秉公办事,裁撤复核权,于国于民,皆是裨益。”
“陛下,臣附议。”御史大夫前迈一步,出列附和崔相。
“陛下!”
一时间文武百官接连出列,众说纷纭,或赞同崔相,或反对。近一年来,党争渐趋明朗,除了户部尚书那几个持中守正,不事党争的清流,余下的不是帝党就是相党。崔相托孤之臣,顾命之重,权倾少帝,今日殿内亦是相党暂占上风。
崔昀刚同御史大夫辩完,楼梦得突地接话,对视崔昀道:“刑部断案向来依律遵旨,近年大案无一冤情,何来私弊之说?崔大人执意阻拦,莫不是舍不得大理寺这点权柄,怕失了地位?”
崔昀眉毛微挑,自己早前说的一句,姓楼的记到现在才想出对策,怕是绞尽脑汁。
他心里蔑骂了句蠢猪,流利反击:“怎么能说无冤情呢?前年无锡错案,若非大理寺顶住压力复核,寻得物证,虞氏满门至今仍蒙冤。这还不到三年,楼大人就忘个一干二净?”
崔昀噙笑阖唇,冷不丁瞅见崔相给楼梦得递了个眼神。
崔昀唇角扯了扯:“丞相力主裁撤复核,楼尚书急欲独掌刑狱,莫不是想让刑部沦为私器,好借刑狱之力结党,欺天蔽日?”
虽然党争不复遮掩,但还没有人径直挑破,瞬时殿内噤若寒蝉。
“放肆!”崔相终于看向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薄唇分合,直呼其名,“崔昀,你竟敢肆意攀咬,污蔑构陷!目无同僚,扰乱朝纲!”
崔昀盯着父亲,紧抿着唇,喉头几不可察地蠕动了下,但面上神色始终无变化。
“好了、好了。”宝座上,之前不发一言的皇帝缓慢、轻柔开口,做和事佬。纵使方才崔相怒斥,威风凛凛,俨若阶下天子,皇帝却半点不恼,反而和颜悦色,“相父为国事劳心,肝火亢奋,且消消气。”
崔相转向,朝言正清躬身。
皇帝和煦道:“托孤之前,彼时相父尚未入殿,父皇曾执着朕的手殷殷垂训,教以守成之道。今当谨奉遗教,岂可妄改祖宗之法?”他流露无可奈何之色,“三法司不易旧章,刑部审结后还是移交大理寺复核吧!”
崔昀立马跪下:“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帝党随之异口同声,虽人不多,汇聚一处也足够响亮。
崔相也只得道了声遵旨,小皇帝笑笑,鸿胪寺旋即唱“奏事毕”退朝。
皇帝转道暖阁用早膳,桌旁围屏,十余道菜冷热分置,荤上素下,碗碟不压桌角龙纹。
尝膳内侍试完毒退下,屏风内就仅剩下三名内侍,一是总管王顺,猫腰垂首,另两位侍膳依照规矩,屈膝跪地,全程不可抬首仰视。
皇帝抬手,一侍膳执帕跪行,为皇帝擦手。皇帝先指米粥,另一侍膳跪行添了三勺,盛在白釉瓷碗里,交给王顺,王顺再奉给皇帝。
享用完,皇帝再指熏鱼,侍膳同样夹一筷放入小碟,由王顺转交皇帝品尝。
皇帝再指那山药汤,侍膳盛了三勺在粉彩盖碗里,交给王顺后王顺却自个一饮而尽。
屏风内始终鸦雀无声,人人面上无异色。
皇帝少时受过一回伤,不慎寒邪侵体,痛不欲生。后经压制,十余年未犯,但余毒始终未根除。这是天家隐秘,除却溧阳长公主,旁的知情人皆已作古,然而自一年前起,皇帝却察觉每日羹汤中被暗掺削阳引寒的食材。他不动声色查出相党买通御厨,心下洞明,却佯作不觉,回回令王顺代饮。
“陛下,大理寺卿崔大人求见。”屏风外,内侍启奏,声细如蚊。
“让他进来。”皇帝允道。
崔昀进暖阁时,正好与撤膳的内侍们擦肩,他朝碟碗和屏风各扫了眼,收回目光,上前双膝跪倒,磕头道:“今日早朝臣一时冲动,言辞有失,还望陛下治罪。”
“起来吧。”皇帝淡道,“朕晓得你是情急。”
“谢陛下体恤。”崔昀站起,垂手立在一旁。君臣沉默须臾,崔昀再拱手:“之前陛下交代查办的拦御驾案,犯首已秘中处决。事后臣严令封口,至今无人打探。涉案卷宗归档大理寺密室,臣派了心腹卫卒轮班值守,层层把关,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皇帝垂眼:李文思不敢打草惊蛇,没去查。
皇帝朝崔昀微微颔首:“继续盯紧,切记卷宗不可落入他人之手。尤其崔砥,他耳目遍布朝堂,此事半点疏漏不得。”
“陛下放心,臣定办妥。”
皇帝接着与崔昀细说几件让他办的,旁的政事。君臣密议完,崔昀告退,回大理寺公干,戌时方出。
依旧斜风细雨,崔昀一言不发钻进车厢。
长随和马夫跟随主君多年,皆擅揣摩心意,凡事不待吩咐就能打点周全。此刻却面面相觑,竟有些拿不定主意。
最后是长随低语询问:“主君,去哪?”
是去城西岑娘子那,还是归家?
夜深,崔昀多添了件披风,坐在车厢中,人不动披风不摆,他沉默须臾,淡淡回应:“回家。”
马车冒雨驶往城东。
崔昀如今的宅邸皆依自己心意设计,自中央月洞门一分为二,东侧数十亩,唯有一栋五层阁楼,余者尽为园林,叠石理水,亭榭参差。造府之初他就亲题了匾额“千狮林”,洞房花烛,亦在此处。全府上下皆以为主君和主母会共居千狮林,谁料洞房翌日,新妇霍氏就迁出,搬到了西南隅的绣绮院,自此夫妇分院,晨昏异所。
崔昀独居千狮林,寻常无聊就在园林中逛逛,不往南边去。一年到头,只有逢着年节祭祖才踏足绣绮院,进去了也是说完事便走,衣角不沾院中香。
所以今夜东侧仆婢皆候着不敢睡,千狮林灯火通明,山水间亦点缀路灯,犹若繁星点点。南边却因霍氏早早就寝,一片乌漆墨黑,死气沉沉。
崔昀自角门归府,行如云鹤,轻车熟路过月洞门左拐,未瞥南边一眼。
他登上千狮林,日常起居皆在最高的第五层,仅需窗前一扫,就能将整座府邸尽收眼底,连在小径上行走的仆婢都俯视得一清二楚。
崔昀习惯睡前沐浴,且不喜侍浴仆,只让贴身长随帮着备水、更衣。汤屋内热气蒸腾,长随轻托着取下官帽,放好后,再握崔昀髻间玉簪,将要拔,崔昀忽然轻问:“她今日如何?”
长随偷瞥了眼崔昀,今日打出宫起,主君始终面沉如水,不苟言笑,此刻依旧唇角下撇,神色薄凉。于是长随的回话更添几分小心:“岑娘子在押签房用的那顿接近晚膳,夜里并未叫饿,所以下人也就未上宵夜。次日的一日三餐属下们皆依主君吩咐,比照夫人的份例供应周全。只是岑娘子似乎格外谨慎,不敢到院中闲步,除却解手,足不出户。不过每餐饭都会吃得碗盏皆空,粒米不剩。”
崔昀听着,脑海中突然冒出岑五憋不住,像乌龟探出龟壳那样往屏风后探出个脑袋,他禁不住嘴角上翘,轻声一笑。
长随握着簪尾轻旋半圈,崔昀一头青丝披散肩后。他回头,同长随展颜道:“继续每日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