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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百花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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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韶寒不是突然觉出不对劲的。
季孟谭的手里突然多了许多牛皮纸卷与空白书卷,日日夜夜除了在外奔波,就是埋头在书卷中苦苦思索,或者是写写画画。秦韶寒每每好奇去看时,季孟谭没瞒着他,可秦韶寒只看见一张巨大的地图上密密麻麻标着地区,用箭头和文字旁批着时局图。
季孟谭见秦韶寒研究得认真,忍不住打趣:“怎么,怀疑我变心偷人了?”
秦韶寒不愿承认他看不太懂地图纸卷,于是好好地帮他放了回去:“你最近什么也不讲,什么事也不和我商量,难道还不许怀疑了?”
“当然、当然,你随意。”季孟谭做了个“请”的动作,“若能在秦秋水身边侍陪一二,当然是季某人的荣幸。”
“咦,季少爷当真这么大度?”秦韶寒一边说着一边给自己拖来一个凳子坐着,伸手点了点那卷大张的地图上的某个地方,还拿手指打了个圈,“那么若我去琉香苑偷吃,也可以?”
“琉香苑”是秦河畔近期刚开的风尘场所,季孟谭近日出门可没少听说琉香苑的小o如何可怜又可爱;然而秦韶寒纤细粉白的手指于上仅仅是打了个转,就把他的魂勾走了一半,哪还有心思思考什么琉香苑怡红院的。
“琉香苑哪有你香?”季孟谭张嘴就来。是真的张嘴,秦韶寒还没反应过来,后颈就传来一阵微微的刺痛。
不知道是不是被咬多了的原因,秦韶寒一时没反应过来;好容易等季孟谭松了口,秦韶寒后颈发痛,一怒之下伸手要打他,手将将悬在空中了,他突然想着今天手抹了脂粉,还是梨花香味的。照季孟谭那脾性,真要打了他也不知道是心里爽了谁。
秦韶寒现在正在气头上,自然不肯给季孟谭吃好的,于是临时转了手去拿季孟谭的本子,一面翻一面说:“说的帮我改剧本,你改到哪里去了?还没选出心仪的那个?”
季孟谭刚刚咬过他,哪肯放手,低头就往他颈间一埋,跟狗崽子闻骨头左嗅右嗅:“有,只是你得借我抄一抄。”
季孟谭不在燎原期,然而由于刚刚咬过秦韶寒的原因,身上还是不自觉地溢出了一些淡淡的艾草味引导型信素。这几日季孟谭总不在家,秦韶寒闻不到味道,焦虑得想抓一束艾草塞嘴里啃,现在面对季孟谭本人的信素,他哪有拒绝的心思,于是默许了季孟谭出格的动作。
“直接买一本不好吗?还得抄?”秦韶寒就是想着那一本本的就肝疼,“抄那么些痛不痛苦?我们都不抄的。”
“自然要抄,不抄怎么了解透彻,怎么下一步改?”
一句“了解透彻”被说出来,秦韶寒一瞬间心里大惊,他也忙拽着季孟谭急道:“那岂不是还得我给你又是要这样唱又是要那样跳个一遍又一遍的?”
季孟谭一时心软,于是逗他:“嗯对。”
“那么乐意扑腾?”硬要搂着就算了,偏偏这人嘴里也没冒出什么好听的,“回头就让秦淮河里的鱼罢工,你去扑腾去。”
“要唱要跳的,你去唱你去跳,可别折腾我。”秦韶寒语气带着怨怼。奈何季孟谭是个会讲话的:“哪能让你一遍一遍的唱啊好哥哥,你若是嗓子唱痛了我可心疼呢。”
这话讲得秦韶寒心花怒放。他一口气吐出来,偏头故作矜持地看着他:“不知是我的哪本入了季少爷的法眼啊?”
不知为何,秦韶寒总觉得季孟谭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晦暗不明,就像是已经谋划许久,单单等他问出这么一句。
他书桌里掏出一个还算是崭新的本子,看起来真是准备了很久的样子
“明末南城人孔尚任所著,《桃花扇》。”
季孟谭声音素来悦耳,清朗温润,然而这一句话落在书房的地上,如同一枚鹅卵石落在河边,河面上静水无波,然而水下泥沙分崩离析,向水池的最深处坠去。
“《桃花扇》?”秦韶寒好半天才重复一句,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语气意味深长,“你可真敢讨要啊,季少爷。”
季孟谭颇感匪夷所思:“我看人家也唱,怎么单单你不愿意?”
秦韶寒没应,隔了好久才又道:“你也不读一读戏本,《桃花扇》哪有乾旦戏份?”
“我自然读了!你是乾旦,唱旦角自然是可以的。”季孟谭正解释着,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大感不满,“我不信你这个会唱戏的不懂,诓我是不是?”
季孟谭此言出口,他只当是发泄,然而他的出乎意料,身边秦韶寒的身形顿住了。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你请我喝酒,我就告诉你。”
季孟谭沉思半晌,才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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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酒,身为苏城名酒,花香很浓,味甜但酒味极淡。
秦韶寒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馋了许久的酒从杯中倾出,接着被直直地倒入水中稀释了不知多少倍,方才被季孟谭倒进酒盅递给他:“喝吧。”
秦韶寒大为不满:“就这样?”
“你唱戏的,如何喝得这等刺激东西。”季孟谭顺手给自己倒了一盅浓郁的,“准你尝个味不错了。”
秦淮河畔酒馆不少,季孟谭不知道为什么秦韶寒硬要带他来这个二楼且有雅客包房的这家。不过看着秦韶寒熟门熟路地找小二点酒,他算是知道了:戏子口味淡,秦韶寒八成是耐不住作为戏子的寡淡口味,于是时不时到处偷酒吃;三次五次的,就记住了。
不过也好,这里的包厢隐私性不错。至于是不是特殊性质……暂且不提。
秦韶寒一边嘀咕“当家的就是管事多”一边不情不愿地把自己那一盅酒一饮而尽。
原先秦韶寒自己出来偷酒吃,往往是点一小小盅一饮而尽,百花酒尽管酒味不浓,却极易冲上大脑;这次有人看着,水兑多了,酒味被冲得很淡,秦韶寒一口下去,微微蹙眉。
甜。最明显的就是其中极淡的甜味。
那种怪异的诡谲的甜,是混合着百花酒特有的酸,辣,苦味的甜。
秦韶寒不知味觉和记忆哪个占领了高地,等他反应过来时泪已经砸进了酒杯里,和酒液混在了一起。
在他对面正观察着他的季孟谭一时愕然,小心翼翼地问:“我不准你吃酒……就这么痛苦吗?”
秦韶寒声音很冷,除了一点淡淡的鼻音以外听不出一点哭腔:“你过来。”
季孟谭愣了愣,站起身走过去,坐在了他身边。
秦韶寒几次三番地欲说还休,最后犹豫着冒出一句:“季孟谭,你不要诓我,你当真来自百年后吗?”
季孟谭轻嗤:“这还能有假?有假的我跟不跟你说?”
秦韶寒这一次没顾着掰扯,而是自顾自地继续问下去:“百年后……是什么样子的?”
季孟谭一下子说不清楚。季孟谭其实不少跟他讲过,可是秦韶寒实在想不出未来的高楼林立,可以随便跑的钢铁车,以及井然有序的社会。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罢了,我再活几十年,也想不明白。”
季孟谭看着秦韶寒,可是秦韶寒没看他。秦韶寒盯着酒盅沉默片刻,再一次开口。
“你来自未来,你知道我们会发生的一切,知道未来最美好的日子里你的家人、朋友会接二连三地出生在阳光下。
“可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未来的世界会怎么样,我只知道前世,我的知己和我的朋友十之八九已经与世长辞。”
季孟谭沉默了许久,始终一言不发。
“至于《桃花扇》,”秦韶寒提及此,苦笑了一下,“《桃花扇》与我而言,无异于我,为我的前世和昔日家人、旧友、以及旧国面前,为他们念诵悼词。”
季孟谭靠在背后,问他:“所以你……刚刚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不能没有你了,谭谭。”
秦韶寒仰起头,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看着季孟谭,少有的出现了几分怯懦和依赖。
“我们后代人,不讲时间流逝,知道吗,小秦哥哥?”季孟谭屈起食指挑起秦韶寒的下巴,拇指指腹按压在秦韶寒的嘴角,慢慢靠近他,“我们讲得最多的是,及时行乐。”
季孟谭撒手撒得爽快,默不作声地去旁边拾了个帕子擦手。
秦韶寒有些狼狈地低头愣了愣神,眼见着季孟谭扬起桌上残余酒液的酒杯,冲他微微挑眉:“想喝?”
秦韶寒沉默许久,怔怔地点了点头。他看着季孟谭抬起酒杯,一饮而尽,接着默不作声地走过来,再一次抬起他的下巴。
秦韶寒闭上眼睛,感觉着温度逐渐升高,周围被温暖笼罩;接着氧气变得稀薄,嘴唇处传来柔软的触感,酒液甜得腻人。
或许季孟谭说得对,时间流逝的是清水和苦水,渡过去的甜酒才能说是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