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梦醒时分（修） “我父亲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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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时分，金銮殿外，大雪纷飞。
李德山裹了狐裘大衣出来，瞧那少年仍跪得笔直，抬头望来，整张脸透出惨白之色，墨眸微睁，好会抖着嘴唇。
“……我要见陛下。”
“陛下哪是你个小儿想见就能见的。”
有人端了椅子，李德山坐下哧笑一声，手中汤婆子握紧，“况且魏家军通敌已证实，证词早已签字盖章，你也没什么可狡辩的，还这么坚持有何用呢？”
少年身躯微颤，在雪中微微摇晃，袖中拳头却握紧，再开口时嗓音嘶哑，“我父亲，没有通敌。”
“一月前，魏瀮魏长卿于兖州战败，若不是陛下有所预料提前派了其他人前去，别说收复东夷，就是东南一带也保不住，你就算在这跟我扯出花也没用。”
李德山说着，咂咂嘴，“魏小公子，我劝你一句，早些认罪还能留条小命，别做这些毫无意义的事了。”
“有些事情，你知道又能怎样呢？”
他话锋一转，眼睛从魏朝脸庞一路往下，摇摇头轻叹口气，“看看你的腿，看看你的手，都在牢里糟蹋成什么样子了，还不知道醒悟么？”
“难不成，你还想体验一番断指之痛？”
魏朝一抖，又抿紧唇。
他才从地牢出来，全身上下几乎没一块好肉，筋骨发麻双手双腿都生出血丝，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久久未能结痂。
那里阴暗潮湿，铺面而来的都是冷气，衣衫都被浸湿，多待一会就会让人喘不过去来，若是再去一回，多半这条命都要搭进去。
可他还是不甘心。
魏朝咬紧唇侧，又听上方之人开口，“你以为这个决定是陛下一个人做的？”
“错了。”
李德山靠上椅背，俯视着他，压低嗓音挑眉，“是所有人都想要魏瀮死，知道吗？”
魏朝猛地睁大眼。
“我听说，你还去找了沈澜，希望他帮你求情？”
李德山声调尖锐，传到耳膜里越发嘈杂，魏朝脑子嗡嗡一片，抬头又见他骤然冷脸，“这个决定最早就是他提出来的，知道吗？”
“你以为你们两家交好，他会念在昔日情分上帮一把，却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当着百官的面痛斥你父亲通敌，要陛下对魏家满门抄斩，甚至还要我和光和司的人让你死在地牢里！”
魏朝一怔，整个人如浇了冷水一般僵住，连指尖都不曾动弹。
“可怎么办呢?”
不过须臾，李德山一扯唇，凑近些笑眯眼，“我这个人还是心善，念在你年纪小，叫他们留了你一命，所以，接下来应该怎么做，知道吧？”
大雪仍在继续，落到肩侧、脸侧，渐渐淹没他的脚踝，显得更加苍白无力。
良久。
“父亲他，没有通敌！”
魏朝咬牙，忽地拔高嗓音，伸手推开他起身，瘸着身子往里闯。
“我好言相劝，你还起劲了？”
李德山猛地站起来，左右呼唤，愤然一指，“来人，给我拿下他！”
扑通一声，魏朝被死死按在地上，下颌都被刮出血痕。
玄衣人一左一右挟持着，把他带到台阶下，正到李德山脚边，被一脚踢开，那尖锐嗓音又起，“给我丢去郊外，越远越好，丢到雪地里，让他自生自灭。”
魏朝抬头死死瞪去，又被抓住后颈，伏在地上，眼中都浮出血色。
有小太监被吓一跳，拉住李德山袖口，张着嘴什么还没说出，李德山就勃然大怒，“金銮殿跪了三日，也不见皇上问一句，你觉得，还有救？”
魏朝一言不发，还在不断挣扎，眼中怒火横生。
“还敢这么看我？”
“不知悔改的东西，就该让他长长记性！”
从袖中取出银袋放到小太监手中，李德山后退几步又指他，涨红脸嗓音也有点颤，猛地拔高嗓音，“给我扔！”
几人应下，抓住魏朝肩头压住。
到郊外时，黑云压下，天色渐暗，雪却越来越大了。
扑通一声，他被捆着手脚扔在地上，整个人匍匐着，脸颊发丝都埋在雪堆中，动弹不得，喉咙被迫吃下雪水，呛得他猛烈咳起来，抬头便见不远处有人家炊烟袅袅，可热气扑过来只盖了一脸湿冷。
魏朝吸着鼻头，指尖微动碰到地面冷得一抖，行动呼吸都变得越发艰难。
阿娘受刑的场面还历历在目，他们用炽热的东西烫在她娇嫩的肌肤上，用短刀一寸一寸割着她的筋骨，抓起她绸缎般的长发逼她认罪，只要没说出想要的结果，得来的就是更残酷的虐待。
即使这样，阿娘还是将他搂在怀中，安慰他不要多想，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总有一天他们会回家，他们会团聚。
他被紧紧抱住，耳边一声声刺耳声响起，落到他身上的却只有泪水，还有阿娘抖着手臂，一句句的道歉。
“对不起，阿朝，是阿娘对不起你……”
她整张脸毫无血色，双手扶住他肩膀，帮忙捋起发丝别到耳后，一手抓住他手紧握，勾唇笑得勉强，“你不要怪阿娘好不好？”
每当这个时候，他都会猛地点头又摇头，泪水夺眶而出又被他抹掉。
他暗自咬紧牙，半合着眼往前爬，脑海中开始浮现出在家的模样，又隐约听见阿爹的声音。
“不就是姣珠吗？有什么稀奇的？”
魏瀮还穿着朝服，擦了手就过来，一把抱起他弹鼻头，笑得爽朗，“等这一仗打完，阿爹让人在东夷给你挖，有多少带多少，你想玩多久都行。”
魏朝正咧开嘴，扑腾着往下跳要往哪走，又被人捉回一刮他脸侧正色，“前提是得好好读书练枪，听到没有？”
隔着一层白雾，他看见阿娘从侧房出来，穿的干净漂亮，一点没有方才那分狼狈，搂住自己轻拍，笑意吟吟，朝魏瀮蹙眉，“哪有你这样当爹的？承诺的事情就得说到做到。”
“好好好。”
“这次就不跟你提要求，算给你的生辰礼物，怎么样？”
魏瀮蹲下身，撇头抱臂，撅着嘴似是嗔怪，“爹都多久没回来了，还不跟爹多待会？”
魏朝高兴坏了，正伸出手，却抱了个空，黑暗中一道厉喝忽地响起。
地牢暗无天日，油灯烛火微弱，有男子略微俯下身，手指拂过鞭子，扬眉悠悠道：“魏氏子，你可认罪？”
他被铐住手脚，双手都磨出血痕，却抬起头咬牙，一字一句挤出来，怎么也不肯屈服。
啪的一声，那长鞭打上脊背，他疼得倒抽口凉气，一瞬说不出话来，颤着牙关忍痛。
“你以为，不说话就能躲过一切？”
那男子一身玄衣，整张脸都笼罩在阴影中，衬得整个人阴森如鬼魅，他一扔皮鞭丢进盐水，浸泡好会才捞出展开，又是一下甩来，冷哼一声眯眼。
“暗讽大梁昏君当道，奸臣横行，对谁都指着鼻子骂？胆子不小啊？真是随了你爹年少有为？”
“你这小儿今日所作所为，早就保不住你这条命，陛下面前，岂容你放肆？”
那皮鞭打在后背，是更为难忍的苦楚，边角带了倒刺，他瞬间血肉四溅、鲜血汩汩往外流，齿间都合不上，垂着脑袋发出难以抑制的喘息和呜咽。
“本官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给我打！”
男子一下坐回，挥手，便有几人上前。
声响又起，紧接着是一下一下更难以承受的刑罚，他跪在地上身影摇晃，指节腕骨都使不上力，仅靠锁链才能勉强稳当，大脑也愈发昏沉，呼吸即将停灭时猛地一抖，睁眼发觉自己全身正在不断发烫，眼前一片空白。
在牢中时，阿娘抱着他说的最后那句话忽然响起。
“阿朝，活下去。”
活下去。
漫天飞雪盖了一身，魏朝猛地挣扎起来，在地上蹭出一道道痕迹，脸上血迹斑斑还沾上湿泥，尖牙咬住手中绳索，热气扑了满脸，怎么也扯不开禁锢。
有人要杀他。
可他要活！
他要活下去！
霎那，泪水躺在脸侧，滚烫、炽热，和那时候一模一样，他咬紧牙关，颤颤巍巍撑起身，望向前方目光如炬。
却在下一秒砰的一声倒地，呼吸断断续续，努力睁眼，从缝隙中看到有人冲自己奔来。
“阿朝！”
“阿朝？”
那人伸出手来，努力把他带起，嗓音带了冷气，“阿朝，起来。”
他全身都动不了，眯着眼看见人一身素袍，搂住他撑住地面使劲起身，泪水很快将他肩侧打湿，带上一丝热气，“起来，我们去吃桂花糕，去吃芙蓉羹，去吃百合酥，去……”
他窝在怀里，慢慢合上眼，耳边嗓音又起，“你起来！不许睡！”
失去意识前，魏朝感觉到有人把他背起来，似乎走了很长一段路，踏着积雪走过炊烟。
后来，雪停了，他的脑中就只剩自己闭眼前的最后一句“阿凡”，和那个人腕骨的一颗突起小痣。
他说，阿朝，我给你找大夫，我陪你。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逐渐嘈杂，魏朝猛地惊醒。
再睁眼时，身下依旧阴暗潮湿，他整个后背都被渗出冷汗，呼吸不自觉急促，于是深吸口气，慢慢回过神。
后来呢？
他活下来了。
却不记得这个人是谁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梦醒时分（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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