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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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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路远,血雨腥风。
幸好,我的身边,一直有你。
……
景和二十三年,暮秋。
十一任武林盟主月轻隐,在前往追查拜火教途中,于风嚎关遭遇埋伏,不幸殒命。
几乎同时,其妻,麟星怜于盟主殿内遇袭,自刎身亡。
星辰门门主麟古,在闭关最后一刻,算出盟主凶兆,强行破关,可当他赶到风嚎关,却发现那里已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麟古拼尽全力,只从尸堆中,救下奄奄一息的盟主亲卫卫峥。
二人隐姓埋名,遁入暗处。
消息传出,江湖震动。
茶楼酒肆,各大门派奔走相告。
北暮门,门主院落。
观风正半倚在躺椅上,黛黑色直裰深衣衬得他肤色白皙,手摇墨玉扇,饮着门中特制药酒,头顶千年古枫飘下几片红叶,落入杯中,一派慵懒惬意。
“门……门主!”
一门弟子慌张冲进来,“出、出大事了!盟主……月盟主……于风嚎关遭袭,仙逝。雾海门已发出讣告,灵堂设在盟主殿,三日后……开唁!”
观风手中玉扇豁然静止,难以置信。
月轻隐是谁?
那是近百年来唯一能让五大门派俯首的共主,炼虚合道巅峰,江湖的天。
天,怎么会塌。
观风盯着弟子煞白脸色,想起五年前,自己与月轻隐的初见。
那时观风年仅十五,刚分化为天乾不久,风信子信香霸道张扬,对自己的医毒之术颇为自负。
五大门派弟子聚会,几个雾海门弟子仗着自家门派势大,一进门,便对着坐在门口位置的青斗门弟子趾高气扬。
“今年青斗门,又是凑了多久的盘缠才过来来的?瞧瞧这行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伙夫呢。”
为首弟子满脸轻蔑,“要我说,不如归顺我雾海门,看在五派同源的份上,赏你们个杂役身份,也算吃穿不愁了。”
青斗门近年凋敝,的确是五大门派最式微的。
青斗门弟子气得脸通红,却因实力不济,敢怒不敢言。
雾海门弟子见状,愈发得意,注意到观风坐在邻桌。
“哎呦,北暮门少主也来了阿。”
他阴阳怪气,“听说,你们那儿的人,不练正经功夫,专精些下毒使绊子的阴损招数。混在这种歪门邪道里当少主,也不嫌丢人!”
观风可不是能忍气吞声的主,腾一下站起,桃花眼微眯,“你找死!”
身旁师兄林清羽连忙按住他手腕,低声,“少主,别为这种货色脏了手。”
观风这才冷哼一声,坐了回去。
但在那几名雾海门弟子得意洋洋入座时,观风却借口更衣离席,绕了个圈子,将一撮无色无味的粉末,弹入他们酒菜中。
那是他新研制出的幻蝶迷香散,不会伤人性命,却能让人陷入与绝色美人缠绵的幻觉,丑态百出。
果然,酒过三巡,药效发作。
“嘿嘿……小美人儿,别跑呀,让哥哥香一个……”
那几名弟子面泛潮红,对着空气痴笑,手舞足蹈。
甚至有人一把抱住邻桌一个地坤弟子的腰,欲要撕扯对方衣物。
宴席里一片尖叫骚动。
观风藏在后屏风,好整以暇地瞧着,拿出第二包,还要再作弄。
两根修长温润的手指,忽然从他身后探出,夹住他的药粉。
观风心头一凛,回头。
月轻隐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微笑。
“只顾着下毒,却忘了看风。”他声音温和,“这风若是转了向,第一个遭殃的,可就是你自己了。”
观风顺着月轻隐目光看去,这才惊觉远处飘扬的旗幡已然转向。
夜风从相反角度,徐徐吹来。
若是自己刚才将药粉弹出,怕是真要尽数吹回自己脸上了。
观风又惊又窘,半天说不出话。
月轻隐将手伸了过来,“解药。”
观风不情不愿地从怀里掏出一支小瓷瓶,拍在他手里。
在宴会上用毒药捉弄同道,被武林至尊当场抓包,观风已经做好被当众狠狠惩戒,成为武林笑柄的心理准备了。
但月轻隐只是拿过解药,为那几名雾海门弟子解了毒,便回到主位,仿佛无事发生。
观风以为此事就此揭过,谁知宴席结束后,月轻隐却单独将他叫到后院。
“观风小友,”
月轻隐负手而立,月光洒在他肩上,如披霜雪。
“你的医毒之术,天赋异禀,当世罕见。若能用在正途,将来必能活人无数,亦可止戈于无形。”
他说着,随手折下一截树枝,信手挥洒。
明明是寻常树枝,在他手中却仿佛化作观风最熟悉的折扇。
月轻隐为他演示了一段精妙绝伦的扇法,那身法借力打力,竟能将风的流向玩弄于股掌之间,让毒粉轨迹变得神鬼莫测。
只短短几招,便让观风看得如痴如醉,受益匪浅。
那是观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这位武林盟主的胸襟善意。
自此,他心生敬意,将月轻隐视作榜样恩师。
他一直觉得,武林有这样一个人统领,必将走向一个更好的时代。
可他却……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死了。
观风收起墨玉扇,将残酒一饮而尽,声音嘶哑的说。
“备马,我要去盟主殿,送盟主,最后一程。”
三日后,盟主殿,阴云低垂。
白玉殿宇肃杀压抑。
殿前广场,守卫已尽数换成了雾海门弟子。
观风刚一靠近,便被拦下。
为首者正是雾海门大弟子,林琅。
“来者何人?出示信物!”林琅语气冰冷。
观风眉头瞬间蹙起。
盟主殿的守卫,向来由盟主亲卫队担任,只听命于盟主一人,何时轮到雾海门来站岗放哨了。
难道风嚎关那日,连一名亲卫都未能幸存么……
观风心下微沉,没心情与这些人掰扯,直接出示一块门主令牌。
林琅仔细验过,才不情不愿的放行。
观风走入灵堂。
空旷大殿里,白幡低垂,长明灯瑟缩摇曳,照在梁柱上有如鬼影。
殿宇中央,两口厚重的楠木棺椁并排停放,看的观风心口震痛不已。
直到此刻,他才不得不相信。
月轻隐,那位神祇般的盟主,和他的夫人,是真的死了。
偌大殿内,前来吊唁的江湖人三三两两。
向来与雾海门不睦的青斗门,竟只派了一位名不见经传的长老前来,这让观风诧异。
青斗门每次被雾海门欺压,都是盟主亲自出面主持公道,门主洛滨对盟主向来敬重,此等大事,他竟不亲自前来。
而与盟主夫妇最为亲厚的星辰门主麟古,更是连人影都未见到。
这武林至尊的葬礼,竟比寻常小门派丧事还要冷清。
牌位前,只有几个小门派的门主在上香,神情悲恸迷茫。
观风也上前为牌位敬了一炷香。
躬身一拜,他眼角余光瞥见,角落里,一个眼神阴郁的紫衣少年,正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炙热目光紧紧盯着自己。
那视线粘腻露骨,让观风一阵生理性恶寒。
但因心绪悲痛,他只当是哪个不入流的小角色,并未在意。
就在这时,殿外一阵夸张的哭嚎。
雾海门主孤绝在一众门内长老的簇拥下,满面泪痕地冲进来。
“盟主啊——!”孤绝扑通一声跪倒在棺前,声泪俱下,“您死得好惨啊!”
“孤绝无能,未能与您并肩作战,手刃那拜火教魔头!您放心,这武林的公道,我一定替您讨回来!”
他哭得情真意切,仿佛痛失至亲。
可就在他靠近的时候,观风却嗅到了一股药香血腥气。
极淡,但没能逃过观风鼻尖。
这药香滞涩……
是回天续命散。
此药霸道无比,专用于压制致命伤势,一旦药效过去,便会遭到严重反噬,可孤绝这一身重伤……哪来的?
他为什么要冒着反噬的风险,强撑着来此主持吊唁?
观风满腹疑点。
灵堂横梁上。
一道孤影立在阴影里,宽大斗笠帽檐下,白纱轻垂,遮住了他的面容,只露出一双世间罕见的琉璃灰眼瞳。
他静静望着下方那个神色骤变的黑衣少年,眸光微动。
此人,很敏锐……
此时,孤绝已强忍悲痛,站起身来。
“诸位同道!月盟主为追查拜火教,不幸于风嚎关遭遇埋伏,力竭而亡。”
他面向众人,声音嘶哑,“盟主殿亦遭贼人偷袭,盟主夫人麟星怜为保全盟主清誉,选择追随盟主而去!如今,少盟主月舒下落不明,我雾海门已派出所有精锐,正全力搜寻。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话音一落,殿内群情激愤。
“拜火教这群魔头,简直丧心病狂!”
“孤绝门主节哀!我等愿追随您,剿灭拜火教,为盟主报仇!”
“请孤绝门主带领我等,主持大局!”
激昂附和声中,清朗冷彻的声音突兀响起。
“孤绝门主,”他上前一步,对他遥遥拱手,“在下曾受盟主指点之恩,视其为师。如今恩师仙逝,悲痛万分。可否……让在下瞻仰盟主遗容,送恩师最后一程?”
孤绝瞥了观风一眼,神色悲悯。
“理应如此。”
他一挥手,两名雾海门弟子立刻上前,缓缓移开了棺盖。
观风呼吸凝滞。
棺椁里,月轻隐静静躺着,面容安详,毫无血色。
观风俯身凑近。
发现他的面部肌理尤为僵硬,乃被是秘药处理过,非真实死状。
而他光洁印堂上,隐隐浮着一层青黑,显然生前被剧毒攻心,根本不是孤绝所说的力竭而亡。
观风心头震怒。
他知道,若不此时揭露真相,盟主的死因,恐怕将永远都被掩盖谎言之下。
“孤绝门主!”
观风抬头,声音清越,“观风斗胆,恳请为盟主验尸。我辈武林中人,绝不能让一代英雄含冤九泉。”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孤绝脸上的悲悯几乎无法维持,显然没想到观风竟如此放肆。
整个灵堂哗然一片。
“这北暮门主是疯了吗?竟敢当众质疑孤绝门主?”
“就是,盟主遗体岂容亵渎?再说,凶手已明,是拜火教所为,还有什么好查的。”
“啧啧,太年轻了,这是在公然挑战孤绝门主的权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