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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外星人舅舅 有的人是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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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稀奇在老太太。
虽然她老人家恨不得吃沈老狗的肉、喝沈老狗的血,但为了沈宝珠的“孝顺”名声作想,是万万不许旁人在她跟前提起这人半个字的。
老太太私下还骂:“他上法场,我必要亲自去看,你就别去啦,要是实在想,我用馒头沾点儿血回来,祭到你娘牌位前,你装着哭心里笑就成。”
言谈间俨然已经把沈老狗当成死人。
沈宝珠对素未谋面的娘,要说有什么感情,那就有些假了,但她对沈大姑娘有责任完成她的未竟之事的啊,于是直接道:“我要他死!”
苏度叹了口气,想起她在吃的补心丸,就只能把自己这半年的经历说了点出来。
就在半年前,他也和沈宝珠、老太太一样,认为犯错的人必然要挨打。
像沈姑父这样动了苏家姑奶奶的人。
那还用说?自然要用上好的竹条片慢慢烤肉了。
但去了两千里外的沈家后,苏度转了念头。
外边太不同了。
他说:“其实乡下小民常典妻。”
这很骇人听闻是不是?在京城,这样的男人绞尽脑汁也找不到一个。
沈宝珠放下茶杯冷笑:“无耻败类。”又看他,“你遇见过了?”
才眨眼的功夫,就连二哥哥也不叫了。
苏度喝了口茶:“在客栈休息,我遇见过把一个媳妇推出来的汉子。跟着我的护卫也说了句跟你差不多的‘何等贱哉’,没想到那汉子随后又把几房男女亲戚包括他自己都擦洗了一遍,跑过来跪着跟我说:‘爷挑一个看着不那么贱的行不行?’
我不同意,他们就说护卫也行,大家都不挑,只要有钱就行。”
沈宝珠说不出话了,她是差点吃上皇粮的人,对古代社会的基本结构有大概的了解,到这种程度,那就是说这里的人都快活不下去了。
“可你去的不是沈老狗治下吗?琅州都算得上中州了,难不成是沈老狗贪污受贿害得百姓民不聊生?”
苏度笑:“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但在周围走了一圈后,我就发现自己错了。”
说到这里,他语气有些发沉,“周围乡县不少人都跟我说自己见过沈刺史,说他喜欢在春耕时下县巡视督察县令派发种子,农具。衙门公费不够,他还自己掏了不少钱,让琅州百姓过了两个还算温饱的年。谁能想到人换走还不到半年,百姓就已经沦落到全家脱衣侍人的田地呢?”
苏度的心情有些复杂,就连随从都犯嘀咕,觉得是不是苏家大姑娘逼坏了一个好官。
这样,多少也能知道上边是怎么想的了。
沈宝珠却觉得很荒谬,仿佛看见了永定河里的活王八:“原来这个道德败坏的恶人,其实只对我和娘这么坏。对老百姓,对天下都是至纯至善?
那成全他锦衣华服成就清廉好官名声的是谁? ”
沈宝珠在屋子里找过,苏润当年的陪嫁,自己手上有的还不到十分之一。
沈家确实也没有多少钱财,那这十里红妆都去了哪里?
苏度也唏嘘,在距离圣人最近的京城,沈刺史是薄情寡义的小人,可千里之外的州府,老百姓却把他当做包青天,说起他就声泪俱下,想恳请圣人把沈刺史还给他们。
不过,苏度对这姑父,任凭他如何“能臣干吏”,心里也没有看得起的时候。
既然觉得吃软饭害了自己,当初又何必跪在爹的门前说要娶姑母。
可经此一遭,苏度当时心中就已经笃定——姓沈的绝对死不了。
只是话不可说尽,提醒到了这一步,就算对得起老太太和姑母了,剩下的就需要她慢慢想通。
沈宝珠回房时脸色就不太好看,她也不是傻子,这么明显的暗示人家都说了,她还有不明白的吗?
古代民间夫杀妻的案子那么多,也没几个男人被砍头啊。就算开头罚得重点儿,只要等县令问起来,说两句媳妇刻薄婆母,生不出儿子,不常劳作,那就可以不经考证地减罪了。
苏润比这些妇女多的,也就是一个丞相胞妹的名头而已。
沈宝珠自己倒还好,毕竟这里不是她真正的家,相处的时间也不够长,面对这个收尾,只能说一句不甘心而已。
但对在沈老狗坟头放的鞭炮都已经买好了的老太太来说,这就是泼天大祸了。
在儿子和孙子一起表态后,不到三日,老人家眼睛就有些哭花了,想着这些用不着的炮,她老人家干脆差人各房都丢了一串,噼里啪啦炸得人抱头鼠窜。
哼,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们好过!
沈宝珠被老太太彪悍的作风震住,她真没想到前几日还算得上当家贵妇主母的老太,真面目竟然是这样式儿的!
老太太百哭中抽空给她解释了一声:“这才到哪?以前宗家叔公想要我改嫁给他乡下侄儿,我还直接把鞭炮往他家茅坑里扔呐,可恨如今家大业大,只剩下个翻不起浪花的小马桶了。”
一群孝子贤孙也不知从哪听说了这话,纷纷吓得原地升天,几个夫人也花容失色地带着小猢狲守在老太太身边劝。
小猢狲坐在地上含着手指,口水流了满地还在背娘给的台词:“太祖母,快收了神通吧,孙儿屁股里没货也快被你炸出货啦!”
老太太瞪一眼儿媳妇,还是止不住地哭,情到深处甚至坐不住,抱着沈宝珠从椅子上滑下来大声喊。
“他是丞相了,忘了润娘是怎么做他妹妹的了!当时苏家那些扫把星打上门,是润娘给他挡的棍子。他出息了,要千金买马骨了,就把润娘配给手下的穷小子。这穷小子刚翻身就害死了我的润娘,她苦了一辈子,半点没享受过他的丞相福,却要为他不计前嫌的美名买账!”
沈宝珠听得心中一动,或许也是身体中属于润娘的那部分血在作怪,老太太这样装了几十年贵妇的命妇,不惜坐在地上也想求回女儿的姿态,让她也忍不住掉了眼泪,蹲下去抱住祖母。
老太太抱着外孙女不撒手。
四目相对,都是一片蒙眬之色。
猢狲看见只觉得好玩,立即倒在地上打托马斯旋转滚,眼里没泪也挤出泪,一齐干嚎。
当娘的一下也慌了。
一时有劝的,有拉的,有在地上转圈的,有想磕头求饶的,都急得跳脚。
苏度在一边先拉听见爹被骂就已十分腿软的娘,没拉动。
又去拉沈宝珠,也没拉动,还让祖母母鸡护崽子似的恶狠狠地瞪了两眼。
他只能退到后边去了。
正哭做一团间,一个丫头兴奋地大喊:“相公回来了——”
一切喧闹戛然而止。
就连老太太的哭声都停了一瞬。
沈宝珠半直起身,好奇地去看这个三舅舅,她身体不好,一直在养病,三舅舅又早出十三归,两人这么多天便一直没碰上面。
不过即使没见着人,她还是在丫头婆子嘴里知道了许多有关三舅舅的事迹。
一个带着寡母兄弟姐妹,十三岁就卖田打点小吏专抽宗亲子弟服役的奇人。
三夫人就是那个小吏的女儿,甚至沈宝珠其他三个舅舅娶的,也是老家松阳县的小吏之女。
由此可见当年松阳县老家想踹寡妇门的苏氏族人,被打得如何抱头鼠窜了。
当然也能想象得出这些小吏之女的言行举止,与京城贵妇圈有多么格格不入。
其实以苏家今日的门第,有几个这样的主母,简直头都要让人笑掉,但糟糠之妻不下堂,何况大家还是实打实的结党同乡。
如此一来,几个姓苏的倒衬得沈爹不肖人子。
苏丞相慢慢走来,这是他进入政事堂的第五个年头,人也有个五十岁左右了,长得却很年轻,胡须飘飘的有点道骨仙风的模样。
沈宝珠面试、笔试的时候也见过一些领导,无论官职大小,面相善恶,都有股很老成的官味儿。
三舅舅就没有这种熏人的气质,但看着依然不是那么好接近。
儿子来了,老太太也不看他,还看沈宝珠:“以后你要生女儿,生儿子没用!”
沈宝珠没吱声。
苏相也充耳不闻,先在一群东倒西歪的鸡鸭群中翻了把干净的椅子出来,然后扶沈宝珠。
老太太盼着他给外孙女做靠山,也就放了手。
结果苏相扶了一下沈宝珠就停了手,笑盈盈地道:“珠姐儿,帮我把老太太扶起来好吗?”
沈宝珠的面子此时比谁都大,于是老太太顺利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苏相行云流水地行了个礼。
这种长年累月形成的机械性请安动作,瞬间引起了连锁反应。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大家就纷纷站起来开始屈膝。
行了礼,那就算有张人皮,不算猴子了。不算猴子,也就能交流了。
苏相也寻了个看着比较干净的地方坐下,再招呼着众人同坐,又叫沈宝珠:“珠姐儿,来,坐在舅舅下边,今日事了,我这个做舅舅的总该对你有个交代。”
老太太一把攥着她的手,沈宝珠却听见三舅舅又招呼自己儿子:“珠姐儿怕生,小乙,你过来陪她一起坐。”
苏度很快走过去,也翻了个干净的椅子坐下。
老太太彻底歇菜了,又甘愿又不甘心地指着前边对沈宝珠说:“你过去吧。”
沈宝珠这回坐下再抬头看这个苏三舅舅都像看外星人了。
她就没见过这么会拿捏人的!
安抚住了老太太,控制住了场面,苏三舅舅也不再关心底下眼波流转的鸡鸭鱼兔,转而说起了正事。
苏三舅舅对着沈宝珠笑:“你娘的公道我一直记得,所以这回断官司,特意去请了老唐大人做主官。老唐大人历经三朝,几度寻判天下,荡清冤狱,任京尹兆时曾经杖责过龙子凤孙,到现在年过九十也不曾有爵位。就是青天在世,也是这样了,你觉得如何?”
沈宝珠知道这话其实是说给老太太听的,便只是点头感谢:“多谢三舅舅费心。”
“好!”苏三舅舅接着说了下去,“老唐大人认为断案要分公私,公在上,所以先判公。这方面沈廉为官清正,备受百姓爱戴,不能因私德有亏,让圣人失一良才,所以连降三级,任琉州司马。”
沈宝珠想了想这个琉字,看起来就是又南又瘴的地方,于是侧身同苏度求证:“这里离京城几千里?”
苏度想了想:“至少三千里”
沈宝珠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老太太依旧沉着脸:“可他还活着!还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苏三舅舅不应,又同沈宝珠继续:“于私,老唐大人认为,苏家对沈廉素以赘婿之礼待之,只因爱重人才,才使润娘下嫁,实际夫妻相处仍与民间赘婿主妻无差,故此判他入苏籍,将儿孙记入润娘名下伺候香火,或各领一子女,各自归宗。沈廉选了二。”
也就是说,沈宝珠已经归了苏润,又因为苏润已死,户口本已经清空了,这种情况下,她已经有了立女户的可能。
沈宝珠吞了口口说,有点说不出我不要女户,就要老|登死的话。
苏三舅舅说完了又继续交代:“至于那个妾和小孩,老唐大人认为沈廉任地遥远,自己又私德有亏,难以胜任礼教,判他将子交与沈家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抚养至弱冠。”
沈宝珠通过老太太的洗礼,已经知道沈家原来很穷了。
即使经过十几年的打捞润娘,也才刚刚到了县城有钱人家样子。
这种情况下,孩子的教书先生本来就不好找,如今又有个名声不行的爹,哪个大儒会凭借清名不要去收沈廉的孩子?
这样在乡里待着,日子一久,就是个天才也废了。
沈宝珠品了一会儿,觉得这个老唐大人也不是个一般人。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只有愣头青才追求单纯的正义,出色的法官则会在程序之内实现正义的宣判。
想想看吧,有了这种名声,即使孩子靠自己有了出息。
他是认抚养他长大的好人叔伯,还是名声有瑕的爹呢?
沈老狗日后难道不会再婚生子?
等到两兄弟团聚,那乐子就大了。
这,就是苏家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老太太也知道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交给别人判,多半还不如这个。
可她依然不满足,千言万语,那东西还是活着,她女儿还是死了!
老太太又要说话,沈宝珠就见三舅舅淡淡地在动物群中放了个炸雷:“案子判完后,圣人说要在咱们家挑一个亲卫。”
这颗甜枣喂得老太太彻底叫不出来了。
正六品的官,出来就入六部,要是运气好,都够捞一个救驾之功或者从龙之功,保全家三代荣华富贵了。
屋子里鸦雀无声,沈宝珠左右扫了一圈。
刚才还吵成一团的人已经鹌鹑似的站着不动,光剩个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想当官了,她以前想吃皇粮是也这样。
这下她真觉出这个舅舅的厉害了。
进门前后不到一炷香,谈话间不仅安抚了老太太,还惹得一群鸡鸭鱼兔都有了奋起直追之心!
沈宝珠由此深深地记住了苏三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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