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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春寒料峭(五) ...

  •   用过午饭后,江宛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衫,独自出了门。

      一路打听,才知道廖成远并未住在节度使府衙,而是将外室安置在城南一处僻静的宅院。那里距离府衙足有十多里,他几乎每日都要快马加鞭往返,路上便要耗去一个多时辰。

      听闻此节,江宛心下竟生出几分错愕之感。这般不辞辛劳,看来他对那女子倒是颇为上心,只是……可惜了长姐。

      纵然长姐视她如敌,屡屡打压,但念及对方婚姻如此名存实亡,丈夫公然另筑香巢,江宛心底也生出一丝复杂的涩意。

      她悄然潜入宅院邻近的屋脊,伏身观察。

      院落清静,花木扶疏,并无异常动静,也无陌生面孔出入。

      “看来长姐尚未抵达。廖成远的身影也未见,想来公务未了,尚未归家。”

      江宛并无把握长姐定会现身,索性在不远处一家小驿馆的三楼要了间临窗的屋子,既能窥见宅门,又不至于惹人注目。

      暮色四合,缓缓漫过鹳城的屋瓦街巷,窗外渐次响起的归家步履和炊烟人语。

      战事未歇,烽火犹在远方燃烧,但这一隅之地,寻常百姓依旧守着柴米油盐的日常,这种生生不息的庸常,莫名让连日奔波劳顿,精神时刻紧绷的江宛感到一股久违的平静。

      眼皮发沉,视线也渐渐模糊。

      江宛倚着窗棂,不知不觉合上了眼。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并不喧哗却清晰有力的马蹄声,踏碎了耳畔的宁静。

      江宛倏然睁眼向下望去,只见两骑疾驰而至,稳稳停在那宅院门前,马背上跃下两道身影,江宛可以确定其中一个是长姐。

      二人毫无顾忌,径直闯入院中。

      一名男仆急忙上前阻拦:“什么人!没有廖大人的命令,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江驭辰凤目含威,冷冷瞥去:“闲杂人等?没有我,他廖成远何来今日?又怎能住得上这般宅院?”

      男仆被她气势所慑,又见其衣着气度不凡,心下惊疑,语气软了三分:“您……您是?”

      江驭辰却懒得与他多费唇舌,倨傲地移开目光。

      一旁的殷书绝适时上前半步:“连昭阳公主殿下都不认得,你们这差事当得,未免太不识抬举了。”

      “昭阳公主?”男仆脸色骤变,慌忙带头跪倒,“小的有眼无珠!叩见公主殿下!”

      身后一众仆役也随之呼啦啦跪了一片。

      就在这时,一名妙龄女子缓步走出屋子。

      她身着素淡衣裙,面容清秀,神情淡漠,全然不是十五六岁年纪该有的样子。

      “外间何事喧哗?”她声音平稳,目光扫过院内跪倒的众人,最后落在江驭辰身上。

      “夫、夫人,是昭阳公主驾到……”男仆颤声回禀。

      少女闻言并未露出惊慌之色,反而异常镇定。

      她款步上前,在江驭辰面前盈盈拜下,姿态恭谨却不见卑微。

      “民女章月茹,拜见昭阳公主。”

      江驭辰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你倒识得大体,瞧着……不像那些风尘里的女子。”

      章月茹将头更低了些:“殿下凤仪万千,光华普照。民女不过是借栖檐下的凡俗雀鸟,岂敢不自量力,徒惹尘埃?民女深知,在此处的一言一行,不仅关乎廖大人颜面,更关系殿下清誉。唯有安分守己,方能不负殿下宽容。”

      她语意含蓄,将姿态放得极低,话里却藏着滴水不漏的周全。

      江驭辰原本因廖成远背叛而积郁的怒火,竟被这番不卑不亢、绵里藏针的话堵了一堵,一时发作不出。

      她哼笑一声:“我还道你不知本宫是谁,原来心里门儿清。倒是难得,有这般眼色与心思……奇了,既有这般能耐,何不寻个正经人家,光明正大做个正室娘子?偏要给人做这见不得光的外室?”

      章月茹抬起头,露出略带苦涩的笑意:“回殿下,民女乃廖大人从劫匪手中救下。当时家中遭难,亲人离散,民女身无长物,才流落于此。廖大人施以援手,恩同再造。民女原本只求为奴为婢,以报救命之恩。可大人……大人说他远在鹳城,形单影只,心中寂寥,再三恳请民女相伴。民女自知身份悬殊,本不该应承,奈何恩深难却,自身亦无栖枝,便糊涂应下了。一切皆因缘际会,身不由己,望殿下明鉴。”

      江驭辰眼中的怒意又消散几分,也越发对她刮目相看:“没想到你还这么实诚,好,我本来也没打算针对你,关于你怀了身孕的事,等廖成远回来,我自会找他清算。”

      章月茹疑惑不解:“身孕?公主此话从何说起啊?”

      江驭辰立刻会意:“你没怀孕?”

      “嗖!”

      一道细微破空声骤响。

      一枚飞镖擦着江驭辰的鬓发疾射而过,后深深钉入她身侧廊柱,镖尾赫然系着一角素笺。

      “有刺客!保护殿下!”殷书绝脸色一变,厉声喝道。

      周围家奴侍卫顿时刀剑出鞘,迅速将江驭辰围护在中心,警惕地扫视四周。

      江驭辰抬手止住众人骚动,镇定地抬手拔出飞镖,展开那方素笺。只见其上写着一行小字:对面驿站三楼,江宛。

      她蓦然抬眼,望向驿馆方向。只见窗扉静掩,门帘轻垂,却未见人影。

      江驭辰眸光微动,不过瞬息之间,已将眼前情形与那张字条内容串联明白。

      她侧首道:“殷书绝,你留在此处,半步不得离开这院子。”目光随即转向静立一旁的章月茹,吩咐道:“章姑娘,烦请你派人看住他。此人,我便暂且交予你了。”

      言罢,不待二人回应,已利落转身,朝驿馆方向快步而去。

      殷书绝立在原地,目光锁在章月茹身上。

      他心下急转,盘算着脱身之策,面上却故意流露出一丝玩味与审视,那眼神幽深而略带侵略,仿佛真对眼前这女子生出了别样兴趣。

      章月茹被他这般直白又叵测的目光笼罩,渐渐有些不自在。

      不久,她抬起眼道:“公子不必如此看着我。说来惭愧,你我虽身份殊异,处境却颇有相似之处,你的所思所想,我都一清二楚。”

      殷书绝眉梢微挑,已许久未曾有人在他面前说出这般话。荒谬之余,竟勾起他一丝兴味。

      “哦?”他向前缓缓踱了半步,饶有兴致地打量她,“那不妨说说看,我此刻……在想什么?”

      章月茹闻言,非但不怯,反而浅浅一笑,轻声道:“公子若真想知道,不妨再靠近些?这话,我只悄悄说与公子一人听。”

      殷书绝面上不动声色,依言谨慎地向前倾身,将耳侧靠近她。

      章月茹以袖掩唇,凑近他耳畔:“晚辈尹颂雅,奉阁主之命,在此接应公子,已恭候多时。”

      一股巨大的惊喜与如释重负骤然冲上殷书绝的心头。

      他迅速抬眸,视线扫过院落四周。暮色更浓,墙树廊柱后的阴影里,已有难以察觉的人影轮廓悄然隐现。

      他稳住心绪,低声道:“阁主果然深谋远虑……难为你在此蛰伏多年。只是眼下如何送我出去?我们的人虽已在外接应,但此城官兵林立,公然硬闯肯定行不通。”

      “公子照我说的做即可。待天色彻底黑下来,公子只需说自己口渴了,我便会引公子入屋内饮茶。届时,请公子径自从厅堂后窗潜出。窗外巷道曲折,接应之人已在彼处等候。”

      殷书绝眉头微蹙,看向她:“我若走了,你如何脱身?”

      尹颂雅轻轻摇头:“公子不用管我。将公子安然送离此地,便是晚辈使命所在。余下之事,我自有办法应对。”

      “那就拜托你了。”

      *

      驿站客房内,江宛临窗而立。

      “皇妹,好久不见。”江驭辰跨步而来。

      江宛缓缓转过身,月光下的身形高大而模糊,眼下阴影显得有些可怖。

      江驭辰被吓了一跳,眼前的江宛,与她记忆中那个病弱的皇妹,已然判若两人。

      风霜抽走了她血肉里最后一丝丰润,身形瘦削,形容消瘦。可偏偏是这样的身躯,站在这昏晦室内,却散发出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气息。

      江驭辰曾无数次以为,这个自小病骨支离的妹妹,或许某一天就会悄无声息地倒下。可她偏偏没有,反而一次次从绝境中挣出,如今更是带着一身锋芒站在自己面前。

      “真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活着回来了。”江驭辰的声音微颤,不知是惊是慨。

      江宛看到江驭辰眸中闪着异样的光,待她反应过来那是何物之时,理智已悄然占了上风。

      “可我从未想过我会死去。”她语气强硬,掺杂着些许往日的怨气。

      江驭辰定了定神,换上惯常的审视与较量,似是喟叹,又似嘲讽:“你现在可真是难对付了。看来前段时日没能除掉你,是我轻敌了。不过来日方长。你在皇祖父心中的地位早已江河日下,而我,还有的是机会。我们走着瞧。”

      江宛双眼半眯:“长姐就这么想做储君?可你何曾知道,我想不想做?”

      江驭辰倏然上前几步,逼近江宛,目光咄咄:“你?我不关心你怎么想!我只知道,你是我最大的阻碍!你从小被皇祖父捧在手心,是除了我以外唯一的嫡公主!单单是这两样带来的地位与权力,就足够滋养出你争储的野心!江宛,你敢说,你对那九五至尊的宝座,就真没有过半点儿念想?”

      她口口声声说的是江宛,字字句句却是在倾泻她内心深处的欲望与恐惧。

      江宛听着,心中蓦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一是为自己被如此片面地揣度而愤愤,二是为眼前这个有野心的女子,已然成了被权力的傀儡而感到悲哀。

      “数月前,我曾与杨将军有过约定。若他东征凯旋,我便退出争斗,将皇位江山拱手相让。尽管今日我来劝杨将军撤兵,此诺依旧有效。”

      江驭辰猛地怔住,随即眼底涌现狠厉与讥诮:“江宛,你可知,我若即位,头等大事便是杀了你!”

      江宛眸光一闪:“杀了我,这皇位也轮不到你。”

      江驭辰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瞪着她:“你……你说什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宛不再迂回,直言道:“就是字面意思。没了我,你也将一败涂地。因为你我都不是储君,真正的储君,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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