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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闩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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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祖娥扭过脸去,似乎想努力控制着情绪,眼泪却忍不住滚落下来。
见她哭了,独孤罗连忙大步上前,伸出手去似乎想替她拭泪,却终究还是缩了回来,只焦急又无措地望着她。
“不哭。”
他这两个字一出,李祖娥反而哭得更厉害了。
可是又怕他瞧见自己这副狼狈模样似的,索性背过身去,只剩下微微颤抖的肩膀。
她没有发出哭声,可是眼泪却像是沸腾的水落在独孤罗的心头上,烧得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痛意,眼尾都红了。
可独孤罗以为她是因为高湛宠幸了别人而难过。
他转到李祖娥面前,握住她的肩膀:“娥,他,不值得。”
在独孤罗心里,高湛不值得李祖娥这么难过,不值得她落一滴泪。
他再次低声说:“走。”
“我,带你走。”
李祖娥泪眼朦胧地仰起头来,看着独孤罗那湿漉漉的脸庞和真诚的双眸,在这一刻,她也动摇了,恍惚了。
和他走。
离开这个囚笼。
去结束她和高湛之间的彼此折磨,结束一切的纠葛和恩怨。
只是下一秒,腹中孩子的胎动又提醒着这个残酷冰冷的现实。
她哪儿去不了。
她的儿女,她的家人,皆是软肋。
李祖娥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就像明明都看到自由的边境了,突然又感受到了栓住她脚腕和身体的冰冷锁链。
她看着独孤罗,含着泪摇了摇头,脸上流露出一丝绝望和悲怆。
她…
她不能让独孤罗再成为下一道可以被用来束缚自己的枷锁。
他不该在这儿。
不该因为自己而活得胆战心惊。
李祖娥挥开独孤罗的手,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视线,抬手轻轻拭去眼泪,神色和语气都突然变得冰冷决绝,说出的话更像是锋利的刀子,划破着两人之间静默的空气。
“别再来了。”
她的手缓缓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没等独孤罗开口,她的声音又在殿内响起,冷的像漫天的冰雪。
“独孤罗,你以为你是谁。”
李祖娥的话刚说完,就感觉到独孤罗身体僵了一瞬。
他定然在蹙眉,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满是困惑和不解。
李祖娥突然想到他们的第一面。
想到他们曾阴差阳错共同度过的那些时日,虽然是惊险的逃亡,却已是她人生中无比快乐和纯粹的时光。
若他不是独孤罗,她也并非是李祖娥,也许他们会成为…
成为很好很好的朋友。
他那么纯粹美好的人,不该也被自己拖进这般痛苦肮脏的地狱里。
她想到此便心口一痛,轻轻吸了一口气,扭过脸去,压着声音里的颤音,道:“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独孤罗上前:“可他,不好。”
他语气有点委屈,心里虽觉得很是难过受伤,却又不自觉地为了她想。
他思维其实想的很简单,李祖娥在这里过得不开心,那个男人喜欢了别人,让她哭,让她难过,那么自己来带她走,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不肯?
独孤罗的视线从李祖娥的侧脸缓缓下挪,落到了李祖娥那隆起的腹部上,又想起了她上次说的话,是因为这个孩子…
她担心孩子…
还是因为…她真的很喜欢那个男人?不想离开他?
“那也不用你管!”
“我是这大齐的文宣皇后。”
李祖娥压着眼底不断涌上的泪意,冷冷道:“你不过就是个,连话都说不清的傻子,过往那些,不过是我可怜你。”
“你滚。”
她语气虽冷,却已带上了哭腔,眼前也剩下一片模糊:“滚。”
“若是再来,我定让高湛…杀了你。”
每个字,都像是最锋利的刀子割在彼此的心上。
窗外的闪电照亮了独孤罗的轮廓,他怔在那儿望着她,像是听不懂她刚说的话,又像是每个字都听懂了。
半晌,他固执摇头:“不。”
不是可怜。
不全是可怜。
或者说,就算是可怜又怎样呢?
独孤罗虽不善言辞,虽不通世事,却能比旁人更加感觉到什么是真心。
也更能珍重这些真心。
因为于他的人生而言,这种真心和温柔是那么的罕见,哪怕里面夹杂着可怜。
那些曾经,不是假的。
她没有像别人那样嘲笑他,不像别人那样欺负他,打骂他,她会对着自己笑,给自己好吃的,会关心自己,问自己冷不冷,会给自己簪子,会给自己衣服,鞋子…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真真切切被独孤罗珍藏起来的过往和温柔。
独孤罗不知道李祖娥的顾虑,理解不了李祖娥的想法,他也不知道这种感情具体叫做什么,他只知道…
他会每晚都梦见她。
他会时时刻刻想着她。
他的眼里,他的心里都只有她,再也看不见别人。
他心甘情愿,想要为她付出一切。
独孤罗看着李祖娥,心里却在想…
她在怕。
是不是只有杀掉那个让她伤心的男人…她就不会哭了。
她是不是就可以跟自己走了。
独孤罗紧紧抿着唇,心里的杀意翻涌的更加厉害。
他早就这样想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于是他便等着…他要做到,万无一失。
他道:“那让他,杀了我。”
…否则我就杀了他。
李祖娥有些惊怔地转过头来,瞪大了眼睛,对上了独孤罗那双眼眸。
他眸底的受伤和困惑已经褪去,此时似乎变得格外冷静,语气里带着决绝和孤注一掷。
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李祖娥感受到了独孤罗眸底那潜伏的强烈杀意,像是看到了匍匐于幽暗之处盯准了猎物等待撕咬的兽物,又像是眼睁睁看着天上的谪仙为她手染鲜血和杀戮,坠入地狱。
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是她知道,独孤罗绝不能留在这儿。
他不能死,更不能去杀高湛。
高湛再无耻,再卑鄙,再禽兽不如,他也是齐国的皇帝。
这大齐…
既属于如今的高湛,属于当初的元善见,也是属于她丈夫高洋、她儿子高殷的。
当初,高洋因帝位而疯癫,她的儿子因这帝位而丧命。
这皇位之下埋着无数人的冤魂和白骨,却也承载着无数黎民百姓的希望。
若是高湛死了,太子年幼,齐国必乱。
那到时候…又该有多少人被牵连其中,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从此她拿簪子想杀高湛,是一时被仇恨和痛苦冲昏了头,可如今…
她已深知自己身为大齐的皇后,就算是再恨高湛,又怎能…怎能如此自私,不顾天下百姓,眼睁睁看着这种事情发生呢。
若只以杀戮解决问题,那她和高湛这种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李祖娥觉得胸口有些喘不上气来,疲惫地靠在案桌上。
独孤罗担心地看着她,却什么也没说,只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来,缓缓打开,里面是一些红彤彤的野果。
他拿了一颗,小心翼翼递到李祖娥唇边,轻轻道了一个字。
“甜。”
“…不苦。”
“你喜欢。”
李祖娥的眼泪忍不住再次决堤。
她喉咙里溢出哭声,紧紧捂住了唇,泪水砸在独孤罗手里的那颗果子上:“你真是…真是个傻子。”
李祖娥哭得厉害,身子也颤的厉害,明明想要伸手去抓住那颗红彤彤的果子,却狠下心来一把重重打掉了他手里的油纸包,野果瞬间散了一地,她背过身去,崩溃的哭声断断续续地裹着寒风从指缝里溢出来。
“我不需要!!”
“独孤罗!我不需要你的可怜,不需要你的果子,更不需要你为我涉险为我丢命!你走,走的远远的,从今往后,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
“你这样…这样只会让我觉得我更不堪,更绝望!”
“我不要…不要你为我双手沾血,更不要…不要你变成和他一样…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我只想你…做那个…那个初见时的独孤罗,做静安寺的独孤罗…”
“你到底明不明白?!”
独孤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垂着头站在那儿,沉默了半晌,他才低低开口。
“…知道了。”
李祖娥的话似乎浇灭了他心头的杀意,他看着地上四处滚落的野果,缓缓蹲下身去,一颗一颗将那些果子拾起来,重新放回到油纸包里,最后放到了她手边。
“我等你。”
李祖娥泪水凝结于睫,怔住回头,却只看到他隐在幽暗夜色里的半张脸:“…什么?”
独孤罗没有抬头,只是盯着那些野果子,语气认真又执拗。
“我等你,一直等。”
“等孩子,长大。等锁链,断掉。等到…”
“你愿意走的那天。”
李祖娥想笑,扯了扯唇角,眼泪却掉得更厉害,她想骂独孤罗蠢,想说或许…根本就没有那一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独孤罗终于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指尖上明明带着外面冰凉的雨,温度却如火般缓缓蔓延:“娥,我有很多时间。”
“都用来等你。”
李祖娥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这番话,正怔然间,独孤罗的神色微变,他听见了殿外那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独孤罗的听觉比常人更敏锐,只需听声音就可以知道有多少人,离他们还有多远,甚至…来人是谁。
而这种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
是高湛。
外面的那些宫人都被他迷晕了,所以这么久了才无人进来打扰。
若是高湛一进殿,定然会发现异常。
独孤罗大脑思绪快速飞转的同时,李祖娥也听到了外面雨夜那急促又沉重的脚步声。
她不知道是高湛,只知道是有人往她寝殿这边来了。
李祖娥推了独孤罗一把:“快走!有人来了!”
“是他。”
独孤罗没有犹豫,也马上来到窗边:“外殿,门。”
“他们被迷晕了。”
李祖娥怔了一下,立刻会意,难怪他进来这么久都没有宫人发现。
如果来的是高湛,若入了殿,岂不是一眼就可以看见那些被迷晕的宫人。
那肯定就会发现独孤罗的踪迹。
她快步来到外殿,偷偷打开了殿门往外看去,远远就望见雨幕里高湛的龙辇往这边来。
果真是高湛!
他今晚…
今晚不是应该在邺城、睡在那个小宫女的温柔乡里吗?!
这么晚了,他怎么会突然过来!
怎么会这么巧?!
是知道了独孤罗在此处吗?!
是故意过来抓他的吗?!
千百种猜测、念头都在此刻涌上李祖娥的心头,她的心脏顿时也噗通狂跳起来,隔着重重的雨雾都似乎能感受到高湛身上强烈的压迫感和帝王气势。
她的手比脑子反应更快。
而高湛似乎也看到了她来到门口,还以为她是特意出来迎自己的,连忙带着惊喜地唤了一声阿姊,却没想到下一秒,李祖娥就直接决绝地闩上了门。
“阿姊!!”
“停辇!!”
高湛见此急得不行,连忙让人停辇,甚至都等不及龙辇停稳就疾步而下,内侍连忙撑伞追在身后,他却浑然不顾,直接冒雨冲到殿门口,用力拍门。
“阿姊!阿姊开门!你闩门做什么?!春雪!快给朕把门打开!”
李祖娥背靠在冰冷的殿门上,看了一眼昏睡的春雪和殿内被迷的七晕八倒的宫人,心跳极快,却强作镇定,冷冷开口。
“陛下,妾身已经睡了。”
高湛此时第一反应就是李祖娥因为马妙如的事情生气了,连回廊处此刻并无往日守夜的侍从都没有留意,只一心扑在李祖娥身上,拍门声也更急了,语气急切。
“阿姊!你骗人!你哪里睡了!!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你是在生我的气是不是?你先开门听我解释好不好?”
跟在他身后的刘桃枝却格外敏锐地扫了四周一眼,对身边属下暗中眼神示意。
李祖娥的声音从殿内冷冰冰的飘出来。
“妾身怎敢生陛下的气。陛下是天子,想宠幸谁,是陛下的自由。”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妾身乃陛下寡嫂,如此深夜相见,于礼不合。”
她边说边示意独孤罗趁机从后窗翻出,独孤罗悄无声息移到那儿,回头深深看了李祖娥一眼,用口型无声地道了一句。
“小心。”
随即他就身手敏捷地翻出窗外,消失在了雨夜里。
哪壶不开提哪壶,李祖娥这一番话差点没把高湛气死。
他瞬间怒了。
“李祖娥!!”
“你非要这样戳我的心窝子是不是?我大半夜的冒着大雨从邺城赶回来看你,你就是这样对我的?!开门!!春雪,你们这些贱婢难道都死了不成?!再不开门,朕便让人撞了!!”
刘桃枝此时已经不动声色检查了四周,快步走近高湛,低声对他耳语道:“陛下…情况不对。回廊本该有守夜内侍,此刻却空无一人。殿内…也过于安静了。”
高湛的怒意瞬间被警觉取代,眸色立刻变得锐利起来。
是啊。
李祖娥敢闩门把他锁在外面,可那些宫人怎么敢?
他低喝道:“撞门!!”
李祖娥听到外面动静,立刻厉声道:“高湛!你敢!!”
“谁也不许进来!!!”
她慌忙走到春雪面前,颤着手去掐她的人中,直到春雪呻吟一声,幽幽转醒,而高湛正好让人将门撞开。
寒风伴着冷雨从殿门灌入。
高湛带着刘桃枝他们如同地狱罗刹般地站在门口,神色阴沉狠戾,视线冷冷地扫视着殿内,最后落在李祖娥和春雪的身上。
春雪从迷迷糊糊中醒来便听到一声巨响,冷意袭来,睁开眼便看见李祖娥的脸和高湛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神魂俱颤,意识也顿时清醒了不少,全身无力地跪趴在地,声音尚且带着一丝绵软无力。
“陛…陛下,陛下恕罪…奴婢…奴婢该死…”
她脑里还是懵的,但立刻能感觉到出大事了。
而此时帝王身上的雷霆之怒,吓得她整个人直哆嗦。
高湛的目光从殿内东倒西歪的宫人们身上扫过,脸色阴沉的像是此刻在殿外席卷的暴风雨,最后眼神落在佯装镇定的李祖娥身上,咬着牙,一字一句开口,如同裹着冰渣。
“…解释。”
李祖娥纵身挡在瑟瑟发抖的春雪面前,迎上他的目光。
“陛下要什么解释?”
“又是以什么身份…来要本宫的解释?!”
她不再自称妾身,而是本宫。
还倒问高湛是以什么身份。
高湛被李祖娥气得额间青筋暴跳,满腔怒火、猜忌和戾气在胸口翻涌。
他一步步逼近,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什么身份?!”
“李祖娥,你问朕以什么身份?”
“好。”
“那朕以天子、以你腹中孩子父亲的身份问你——”
“为什么这些宫人会昏迷不醒?”
“你又为什么深夜闩门,将朕拒之门外?!”
他看着李祖娥和满殿的宫人,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就越觉得越像是自己猜的那样,也不等李祖娥开口说话,便一把握住李祖娥的手腕,厉声咆哮起来。
“有人来过对不对?!”
“李祖娥!你竟敢——竟敢背着我私通?!说!!是哪个野男人?!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