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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借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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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湛被桂花淋了满身,先是一怔,倚在树上仰起头来,醉眼朦胧地看她,心神间竟有片刻恍惚,记忆仿佛又回到那个有着明媚春色的午后,李祖娥倚在花枝上含笑看着自己。
此时高湛竟觉眼前小宫女的面庞有两三分像当年的阿姊。
他忍不住醉意含糊地唤:“…阿姊。”
“你在等步落稽吗?”
他喃喃着:“步落稽长大了,是皇帝了,可以…保护你了…”
那小宫女从树上滑下来,落到他面前,手里还拿着装花的布袋,似是望了他一会儿,才道:“你怎么了?”
刘桃枝见到小宫女露面,连忙拔剑上前呵斥:“大胆——!”
高湛却怒道:“滚!”
刘桃枝还想说些什么,高湛却转头瞪向他:“让你们滚,滚开!听不见吗?”
他只好躬身领命,只是又微微抬眸,神色复杂地盯了一眼小宫女,眸里闪过一丝冷意和幽色,似是警告,随后便示意所有侍卫都退后,只远远地守着。
小宫女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也不跪拜,反而仰头直视高湛那醉醺醺的模样,轻声念了一遍“步落稽”这三个字,然后带着试探性地道:“你…叫步落稽?这名字真好听。”
“不过…为何深夜醉成这样?”
高湛似乎根本没留意到她唤什么,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神色恍惚地望着她,像是透过她在看心底的那个人。
随后他缓缓抬起手来,像是想去触碰她的脸,最终又像是骤然清醒了般,把手猛地缩了回来,靠回了树上。
“不,你不是她…她不会这样看着我。”
“她如今也不唤我步落稽了。她只会…唤我陛下。”
小宫女道:“所以…陛下…”
她似乎把“陛下”这两个字在唇齿间缓缓咀嚼、含了片刻,神色里不见丝毫畏惧和惶恐,反而歪了歪头,流露出一丝少女的天真娇俏:“您是和娘娘吵架了?”
“吵架…”
高湛也没有理会这小宫女的大胆,他此时此刻只心神恍惚地望向天边那轮高高悬着的明月,自嘲地扯了扯唇角,顺着她的话道:“若真只是寻常的夫妻吵架倒好了。只可惜…”
他捂唇又低低咳嗽了两声:“她只是…心里从来都没有朕。”
小宫女走了两步:“奴婢倒不这样觉得。”
高湛神色有点茫然,似是没料到她竟敢这样反驳自己,随即又冷冷低笑一声:“你也要让朕继续自欺欺人。”
他如今只觉得心灰意冷,只觉得挫败和沮丧,甚至痛恨着李祖娥的无情,然而内心的执念和不甘却并未因此消散,反而如汲取了养分疯长起来的藤蔓,变得愈发扭曲、偏执和疯狂。
高家兄弟众多,比他年长、比他优秀、比他受宠的大有人在。
而他早已习惯了想要就一定要得到,要牢牢握在手心,去争去抢,哪怕费尽心机、不择手段,无论是权力,还是感情。
如今,他一切都得到了。
至高无上的权力、地位,他可以做得比他的兄长们更出色。
惟独在李祖娥身上,他一次次受挫、心碎,尝到了何为“寤寐思服,求而不得,爱而不得”。
得到她的人又如何。
凭什么阿兄就可以得到她的心,她的泪,她的牵挂,她的名分。
凭什么她和阿兄的孩子就可以让她牵肠挂肚,付出一切,而自己和她的骨肉却只能被她称为孽种,甚至连来到人世的机会都不肯给?
高湛就是想不通。
他此刻就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赌徒,眼睁睁看着所有筹码都在自己的手上崩塌碎裂、散作一摊怎么抓也抓不住的流沙,又像是一个失去了视觉的瞎子,走在明知是死巷的胡同里,却还是渴求上苍怜悯,能够撞出一条明晃晃的路来。
小宫女道:“若没有在意,何来的心碎伤神?若没有爱意,又何来的恨之入骨呢?”
她短短两句话让高湛浑身一震,神色似乎都清醒了几分。
“若娘娘真是心如死灰,对您毫无感觉,又怎会因往事而恨意难平,甚至不惜伤害自己的身子和孩子来惩罚您呢?”
“若真毫不在意,漠然无视便好,何必相互折磨?只有心里那个人扎了根,他的一举一动,才会牵动肝肠,他做过的错事,才会变成心头的刺。而如今这刺扎在心里头,既拔不出来,也碰不得,所以才要避之不碰、不看,就怕多看一眼,多碰一下,都会更痛。”
高湛闻言眸子渐渐亮起来,就像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的浮木般,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你是说…正是因为她在意我,她爱我,所以…所以才…”
不等小宫女说话,他就像是再度找到了最完美的解释:“对…你说得对。阿姊的性子便是如此…她恨朕,骂朕,都是因为她在意朕,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会用这种方式来折磨朕,也折磨她自己和孩子。”
“她是在意朕的。”
“我们还有孩子…”
想到他和李祖娥的孩子,高湛的眼神再度变得柔软起来,心里又像是透进了光亮和暖意,涌上了无数希望。
“是啊…”
小宫女微微笑着附和道:“陛下,孩子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娘娘再恨,再想斩断前尘,还能斩断这血脉亲情吗?等小殿下落了地,娘娘抱着他时,心里难道不会有丝毫动容?”
“到时候,等小殿下软软地依偎在她怀里,当她看着孩子那肖似陛下的眉眼,那份恨意,也许就成了难以割舍的牵绊。有了牵绊,陛下还怕没有转圜的余地吗?”
高湛被她的话和描述的场景触动,眸里醉意未散,那团希望之火却燃得更盛,喃喃道:“对…你说得对…阿姊最喜欢孩子了,小时候对绍德和宝德,她都疼得和眼珠子似的…”
“到时候,等孩子落了地,她看着孩子就会想起朕的好,想起我们的曾经…”
他说着说着,语气又从急切变得低落,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可是她现在一直这样不理朕…不见朕,朕…朕心里实在难受。”
小宫女轻轻笑着:“陛下这话,倒让奴婢想起自己曾经养的一只漂亮狸奴。”
“奴婢养的那只狸奴啊,性子傲得很。奴婢越是追着它、捧着它,它就越是躲着奴婢,有时候还伸爪子挠人。可后来奴婢有两天忙着绣花没理它,它反而主动跳上奴婢的膝头,蹭着奴婢的手喵喵叫呢。”
高湛眸色渐沉,仿佛正跟着她的话语思索,却并未说话。
“有时候人性便是如此,若爱的太满,给的太多,便不会被珍惜,反倒会让人…害怕,想逃。陛下如今将满腔心意、万千珍宝都捧到娘娘面前,日日守着,时时看着,娘娘或许就觉得这份好是理所当然,唾手可得…陛下的恩宠是永远都不会消失和改变的。”
“可如果有一天…”
她手持桂花枝朝高湛缓缓走近两步,馥郁香甜的香气混着她身上的脂粉香,萦绕在高湛鼻尖,她乌黑的眸子明亮无比,语气里却带了丝丝甜美的蛊惑。
“她发现陛下并不是非她不可呢。”
“陛下这般好的男子,又何尝不是天下女子眼中可望而不可及的明月?”
高湛定定瞧了这小宫女一会儿,似乎也看出了这张看似纯真面容下熊熊燃烧的野心,他那双凤眸里多了两分警惕和审视。
“你倒是大胆。”
他醉意略敛,理智瞬间回笼,就像一头突然从沉睡中苏醒过来的雄狮,属于帝王的多疑和威压也于无形中释放,打量着面前的少女,语气也逐渐变得冷厉起来。
“你——是哪个宫的?又是谁——派你来的?”
小宫女这才连忙跪地。
“奴婢马妙如,曾蒙陛下恩典,伺候过娘娘一段时日,如今就在这附近做些洒扫。奴婢并非受人指使,只是今夜当值,见雨后好桂花正好,便想着采些给宫苑各处添添香气,未料惊扰圣驾,奴婢罪该万死!”
说罢,她微微抬起脸来,迎上高湛阴沉锐利的目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天真和仰慕,眸里却水光盈盈。
高湛这才真正回想起来:“是你。”
那个让李祖娥过敏差点酿成大祸的宫女。
若非当时李祖娥心善替她求情,高湛早就让人把她杖毙了事。
高湛当初并没有怎么留意过她,加上今晚饮了酒,根本就没认出她来,没想到她竟还有这般小心思。
而她这伎俩实在太过拙劣,高湛心里其实门清。
若换了从前,敢算计到他的头上,他可没这么好的耐心,可如今…
高湛站在那儿,睥睨着马妙如那张在月色下姣好的面容。
她这张脸,长得其实一点儿也不像李祖娥,虽然够美,够年轻。
是那种我见犹怜、楚楚可怜中又带着一点儿娇气的美。
就像甜腻腻的桂花。
乍见惊艳,瞧久了便觉过于馥郁,有些腻乏。
而她的眉眼处却偏偏又萦绕着些许和这张面容截然不同的清冷纯粹。
因此才得了那人的半点影子。
高湛心里冷笑,脑子里却突然有了新的思量。
他缓缓踱步,走近两步,伸出手来捏住马妙如的下巴,迫使她将脸抬得更高,凝视着她,眸底涌动着却是阴郁算计的暗潮。
突然,他一把将马妙如打横抱了起来,大步往自己寝殿走去。
马妙如被高湛骤然抱起,惊呼一声,脸上流露出些许惊慌和无措,手却自然地环上他的脖子:“陛下…”
不远处的刘桃枝见此都忍不住虎躯一震,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微微躬身,看着高湛的衣袍从自己的眼前拂过,然后远远跟随,只听见高湛低沉的声音传来,瞧不出喜怒。
“不是想接近朕么?朕给你这个机会。”
高湛突然“宠幸”了一个小宫女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湛娥居甚至邺城宫里。
一时间,无数宫人艳羡那个飞上枝头的小宫女,更有无数人暗自揣测着高湛和李祖娥之间的关系。
她们纷纷暗自议论着高湛如今有了新欢,李祖娥这下怕是真的失宠了,这也惹得她的存在变得更加微妙起来。
大家也都等着李祖娥的反应。
可这位被陛下强占的先帝嫂嫂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在意难过,整个人平静地就如同一滩死水般,照常用膳,服药,念佛诵经,仿佛高湛的那些事儿与她毫不相干。
这日春雪刚刚低声斥责了在殿外偷偷议论此事的小宫女,转头望见自家娘娘那于青烟迷雾中阖目诵经、如同冰做的玉像般的冷漠面容,不由得也轻叹一口气。
其实,连李祖娥自己都说不清这究竟是怎样一种心绪。
她只渐渐觉得,这别宫那么大,夜又是那么长,那么冷。
她有时候脑子里乱得很,像是一团混沌,什么都不想去思考,心里又缠着一团团乱麻,只能用那些经文来平复自己的思绪,又像是在祭奠自己死去的孩子和过往的人生。
她身边侍候的人那么多,可是却连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
晚上的时候腹中的孩子似是更活跃些,闹得厉害,她便那样静静躺着,手放在腹部,心里的恨意时而如江水翻涌,时而又在感受到这个生命的存在时倍觉心碎。
晚上的世界那般安静,似乎就只剩下她和腹中的这个…
并不受世人和自己期待的小生命。
她就那样陪着自己,度过一个个迷茫又孤独的漫漫长夜。
人往往就是这般矛盾,既骂着腹中的她是个孽障,恨不得她去死,却又在感觉小小的她在自己腹中翻身、打嗝、踢腿时,体会到那么一丝半点的、作为母亲的幸福。
有时候,竟会让她想起曾经孕育高殷他们的时光。
哪怕这个孩子的存在,带着她怎样都抹不去的耻辱、痛苦和眼泪。
而李祖娥亦时常在深夜偷偷起来,背着宫人们吃甜食。
甜食似乎也能安抚腹中孩子的不安和她的情绪,而她的心底仿佛也存了些自暴自弃的念头。
这晚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腹中孩子胎动尤其厉害,李祖娥蜷缩在榻上,睡得迷迷糊糊的,梦境亦是断断续续的,形成了些看不清、记不清的模糊碎片。
梦里她似乎瞧见了李萱华的影子,还有…李玉容。
像是那年的元宵节前夕…
她们曾那般无忧欢快地走在邺城…
又或是赵郡街头的集市上,耳畔隐隐约约传来别人的吆喝声。
“糖葫芦…”
李祖娥闭着眼睛,紧紧抱着被子,声音忍不住哽咽起来,却唤了一句:“爹…娘…”
“…阿萱。”
“别走…”
回应她的却只有无尽的黑夜和腹中孩子不安又温柔的动作。
她从梦里恍恍惚惚地醒来,悄无声息地掀开帷帐,赤足下榻。
自和高湛闹翻后,她便只让春雪带着两名心腹女官守在外间,其余宫人未经传唤不得随意进入寝殿。
而春雪…她知道春雪也是高湛的耳朵和眼睛。
对她并不如绿鬟那般信任。
孕期李祖娥难以入眠,频繁起夜,有时更衣,有时发呆。
宫人们也早已习惯了里面传来的细微声响,默默将动静记在心里,若非动静太大或是有意传唤,她们并不会随意进去打扰。
而高湛不仅多日未踏足李祖娥寝殿,还宠幸了她人,使得这些守夜宫人和侍卫也难免都有所松弛懈怠。
春雪素来年长警觉,但不知为何,这晚格外困倦,加上暴雨声大,一时竟未察觉李祖娥起夜时的动静。
李祖娥从矮塌处摸出两块甜腻糕点,站在窗边小块小块地捏碎了,一点点放入口中,浓郁芳香的甜在舌尖蔓延开来,逐渐冲淡了心头涌上来的苦与涩。
她能感觉到腹中孩子的雀跃。
这孩子还未到人世,却似乎也觉得这世间太苦,格外嗜甜。
却不知道这点儿甜意,食得多了,便从蜜糖变成了足以要命的砒霜。
而那舌尖的甜,不断地蔓延着,细细翻涌起来,不知为何却更苦了。
于是…她便用更多的甜去压着。
窗外黑漆漆的,一点星子和月色也没有。
殿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烛火,衬得她像个没有影子和根脉的游魂。
李祖娥把窗推了一条小小的缝隙,让寒风带着冷雨顺着那缝隙往里面灌,似乎要把那心里头的苦也给吹散。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手里剩下的最后一小块糕点也被她含在嘴里。
她转过身来,突然看到内殿门边突然闪进一道消瘦的身影。
闪电混着惊雷在此刻劈亮了夜色,李祖娥看清了他的脸。
是独孤罗。
他穿着内侍服饰,带着兜帽,浑身都被雨淋湿了。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
流过他的眉眼,流过他那条细细长长的疤痕,流过他的下颌。
他紧紧抿着唇,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在对上他眼神的那一刻,李祖娥的鼻子顿时一酸,仿佛心里那被短暂的甜压着的苦涩和酸意在此刻又密密麻麻地翻涌上来,凝成了不断往眼底涌来的泪意。
而此刻,高湛也在寝殿内被天边闷雷惊醒,他惊坐起来:“……阿姊!”
他竟梦见了李祖娥在哭,后又梦见了李祖娥难产。
身下凝着殷红的血。
高湛急促喘息着,心里也不由地七上八下,匆忙披衣就往外走去。
他如今脑子里只有李祖娥。
什么赌气,什么面子尊严,什么试探,欲擒故纵,他通通都顾不上了。
高湛的脚步惊醒了宿在外殿的马妙如,她连忙起身迎上去,还未近身便被高湛重重推开,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只眼睁睁看着高湛着急忙慌地高声唤着“备辇备辇!”,看着他步履匆匆地消失在了瓢泼大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