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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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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挽挽一路小跑,她跑了很远,呼吸都快喘不过来,但没有要停下的意思。脑子里的念头就是——跑得越远越好,越远越安全。
即便过去了十五年,她依旧忘不掉小时候复行郁给她的那个眼神,几乎生吞活剥,害她那天晚上做了一夜噩梦。
她不明白复行郁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眼神看她。但她的直觉告诉她,复行郁很危险。
然而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很快她再次遇上了复行郁。
……
因为乱跑,挽挽彻底迷失在四通八达的小径里,好在龙姨去喊她吃饭发现她不在房间便立即出来找,不然她都回不去。只是才进客厅,便多了许多陌生面孔。她才来的时候没这些人的。
“今天什么重要日子啊,爸非把我们都叫回来,我还要和那些姐妹shopping呢。”
“成天就知道买买买,除了买你还知道什么。”
挽挽望着那对打扮华贵的夫妇,手足无措地站在玄关口,不知该回避还是该上前,但好像怎么做都不合时宜。
“挽挽?”突然,有人走向她。
挽挽抬眸,叫她名字的男人矜贵温润,就如同小时候初见那般,面若春风,温润有礼,让人忍不住亲近。
“裴礼哥哥。”听见他喊自己,挽挽脸颊控不住有点烫,她揪着裙侧一角,笑起来甜甜的,“你今天怎么回来了?”
挽挽大学四年学费资助的事就是复老爷子的外孙复裴礼帮忙负责的,一来二往,他们关系亲切许多。而且小时候来这,复裴礼还抱过她。
“外公临时叫我们回来吃饭,就回来了。你呢,怎么在这?”
这话让挽挽想起了去世的爷爷,她低下眼睫,鼻尖酸酸的:“爷爷……去世了。”
听见这个答案,复裴礼愣怔了一瞬。不过很快他便调节过来,温柔地抚摸挽挽脑袋,安慰她道:“以后你就住在这里,龙姨和苗管家会好好照顾你的。”
挽挽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冷冷的轻嗤从她背后响起。
“装模作样。”又是复行郁。
挽挽下意识躲在复裴礼身后。从这个角度,复行郁只能看见她半张脸蛋,还有一双干净、充满惶恐和警惕的眸子,那模样瞧着特像只任人宰割的软兔子。
盯了两秒,复行郁懒洋洋地挑起半边唇角:“好没礼貌啊,学校老师没教怎么和人道歉?”
这话是看着挽挽说的,可挽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她道歉。
回想了一下小阁楼的场景,只记得他那张脸特别阴郁,凶煞,好像还暴躁地凶了她一句“谁允许你来这的滚出去”。整个意思听下来,她好像是无意间闯进了他的禁区,得罪了他。
所以,他要她道歉。
“道歉?”复裴礼偏头去看挽挽,“发生什么事了?”
挽挽正欲开口,又听见复行郁声音:“我和她说话,有你什么事。”
气氛霎时微妙起来。
复裴礼并没有因他恶劣的态度改变,语气始终温温和和的:“二弟难得回家一趟,何必说这些伤和气的话。我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不过听二弟的意思,应该是挽挽哪里罪你了。”
说至此处,他目光挪到挽挽脸上,“挽挽乖巧懂事,温顺有礼,我想其中应该有什么误会,二弟不妨和我直说,若真是挽挽做错了我替她赔礼道歉。”
这样光明正大被护着的感觉在挽挽人生里鲜少,她手下意识抓住复裴礼衣袖子,低低唤了他一声名字:“裴礼哥哥。”
这动作落在复行郁眼里。他挑了下凌厉的眼尾,嘲讽意味十足:“是么?那可真是让人瞧不出来。”
挽挽不知道他口中的“瞧不出来”指什么,但很强的直觉让她觉得这话针对的对象是她。
“不过大哥还真是有——”男人故意顿了下,眼神挪到那张纯良无害的小脸上直白地盯着。挽挽被盯得背脊发凉,那眼神在她身上一刻不放,不知道想做什么。
复行郁看着这小兔畏惧的模样,却没有放过的意思。他稍稍弯下腰,几乎凑到挽挽耳边,流里流气地咬字:“——绅士风度。”
话里听不出半点诚心。反倒是那股无法忽略的气息吹到挽挽耳尖,让她倏地红了起来。
“二弟!”复裴礼脸色微变,与此同时拉开挽挽与复行郁的距离,他沉声警告男人,“注意你的分寸!”
复行郁姿态玩世不恭,幽蓝色的冰眸漫不经心往下瞥去,落在复裴礼拽住挽挽的那只手上。真他妈有分寸啊。
他视线又往上抬,然后真切地看见少女脸颊上粉嫩的娇羞。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
倏地。
“你们又在嚷嚷什么?”楼梯口传来复老爷子苍老沉稳的嗓音。只见他杵着拐杖缓缓从楼梯下来,走向客厅,那头不知何由剑拔弩张了起来。
“爸,你快来评评理。”复蓉慧向老爷子滔滔如水地告状,“许浏川说我化妆打扮是败家,他也不想想我这么做是为什么,竟然还有脸敢说我。”
这话令许浏川脸色十分难看,不过他不敢为自己辩驳一句,难堪地低下头,将老爷子审视的眼神回避掉。
“行了,我叫你们回来不是听你们那点儿烂事的。”老爷子不想管他们夫妇,他挥手示意旁边的苗管家,苗管家瞬间明白,立马走到挽挽他们那头,“大公子,小姐,晚餐已经备好了,快入座吧。”
在场三人,单单没叫复行郁,这让挽挽有点困惑。而这份困惑使她不自主看向男人。
只见他神色凉薄,那条粗壮有劲的手臂半插着西装裤兜岿然不动,仿佛习以为常了这样的待遇,他只是半勾着唇,脸上的表情没有温度。
蓦然一瞬,他冷不丁收回目光,和挽挽视线猝不及防撞上。
相触的目光意外短暂,却让挽挽心头足够颤栗,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注意到她脸色煞白,复裴礼立即上前关切:“怎么了?是不是哪不舒服?”
挽挽声音有点颤:“没、没什么。”
见她这么说,复裴礼稍稍放心了些:“那去吃饭吧,别让外公等久了。”
提到这个话题,挽挽注意力被分散,慢慢忘记了复行郁的眼神。不过她没打算留下来。
外面的天快黑了,她想尽快和复老爷子说清楚然后离开,不然赶不上回校的最后一班公交车。
“苗管家。”挽挽望向餐桌主位上严肃端坐的复老爷子,和苗管家说,“我有些话想和复老爷子单独说,就现在。您看方便吗?”
“哎呀小姐,有什么事先吃了饭再说嘛,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一旁的复裴礼不知出于何由,附和道:“是啊,有什么事先吃了饭,要是赶不上车我送你回去。”
挽挽看他,有点动摇。
复裴礼又说:“待会儿坐在我旁边就好,不用紧张。”
心间骤然被什么搅动了一般,紧绷的神经因他温柔的一句话慢慢放松下来,挽挽笑着点头:“好。”
过去才落座,便听见复老爷子严厉的训呵掷地而下:“你滚哪去?还不过来坐下。”
顺着视线,她看见复行郁挺拔孑立的背影。男人头不回一下,浪荡不羁:“能滚哪去,当然是逍遥快活。”
复老爷子被气得胸腔起伏不定,肺都要咳出来:“你这混账东西,我看你在美国野——”
龙姨看这对爷孙关系又紧张起来,赶紧出来缓和:“你这孩子怎么能和老爷子说这种话呢,赶紧道歉。”
复行郁盯着因咳嗽而满脸通红的复老爷子,脸上半点关切和担忧没有,甚至狼心狗肺地笑起来:“我留下来,老爷子要有什么闪失你们不得给我安个‘大逆不道气死老子’的罪名?对吧,大哥。”
连伪饰的面具都懒得戴,他直指复裴礼。
听到有人说自己宝贝儿子坏话,复蓉慧当即愤怒地拍桌起来:“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儿子谦逊有礼,待人温和,你少在这阴阳怪气。”
复行郁讥笑,“谦逊有礼?待人温和?恐怕只有没脑子还白痴的人才这么以为吧。”
被小辈挑衅的复蓉慧哪能受得了,当场像个泼妇骂街:“你敢骂我白痴?!复行郁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姑姑了。爸!你快看他啊!”
男人一脸不屑,都一把年纪的女人了手里还没点墨水。
“二弟!”复裴礼忍无可忍,“我知道你看我不爽,有什么气你尽管冲我撒,毕竟这都是我欠——”
话没说完,就被老爷子厉声打断:“够了!”
复裴礼立马噤声。
但复蓉慧还在作妖:“爸!你凶阿礼做什么,他当年只是个孩子,何况弟妹——”
意识到她口中即将会说出什么,许浏川反应迅速地将她摁回位置,然后往她碗里夹了一片鲜鱼肉:“你不是最馋这个么,来,多吃点。”
“我不吃。”复蓉慧下意识脱口,她有点不痛快,打断的话还想接着说,然这行为被复裴礼眼神隔空警告过后便作罢了。她埋头吃下那片鱼肉,没再说话。
挽挽本以为这是很简单的一顿饭,谁知会遇见复家六亲不和兄弟阎墙的情况。这会儿她安安静静的,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餐桌上的人聚在一起的缘由是她。
“怎么只吃菜?其他的都不喜欢?”老爷子关注到挽挽只夹桌前那盘菜,以为她不和胃口,“有什么想吃的和龙姨说,她立马去做。”
龙姨:“是啊,尽管和龙姨讲,不用不好意思。”
挽挽连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这桌上的已经很多了,不需要再做了。”
复蓉慧这才注意桌上还有外人,这要换作平常,她压根不会注意。之所以注意到,还是因为她那父亲。
她父亲一向板正严肃,不管谁在他面前他永远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生人勿近的模样。这还是那么多年,她看见老爷子对一个外人那样慈祥柔和。以至于,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桌上的女孩。
安安静静的,皮肤很白很嫩,尽管衣衫朴实简单,但那股芙蓉出水的清纯柔婉气质还是透出来,令人神往。
“这小姑娘谁啊?长得挺水灵乖巧的。”复蓉慧眼珠子骨碌碌地转来转去,忽地看向复行郁,定住,“难道是老二带回来的?外面都说老二风流成性,整体混迹夜店,身边的女人一天换一个,难不成是真的?”
“妈!”被提及名字的人还未作声,复裴礼便先沉声制止了他的母亲,“这是挽挽,外公救命恩人的孙女。”
复蓉慧顿时尴尬地僵住:“原来是挽挽啊,都长这么大了,阿姨都没认出来。”
并非她真心实意认错,而是她深知老爷子是个重情重义惦念旧情的人。若非当年挽挽她爷爷挺身替老爷子挨下那枪子弹,恐怕老爷子就一命呜呼了,更别提他们复家如今的辉煌繁荣。
“好了,我今天叫你们回来只为说这一件事。”老爷子年纪虽长,声音却浑厚有力,“长钦和我是过命的交情,如今就留下阿挽这么个命苦的孩子。从今往后,她就在这住下,你们见她就如同见我一般,都清楚了吗?”
一语落地,众人纷纷看向挽挽。
“我当什么重要的事呢。”一直没说话的许浏川小声嘀咕,“原来就为一小姑娘,亏我还推了赵局长的局。”
老爷子见他嘴巴小幅度嗫喏,眼中瞬间生戾:“没听见我说的话?”
许浏川哪敢再有意见:“爸的话我哪能不听,挽挽那么乖,我一定会把她当自己孩子好好照顾的。”
话音刚落,他就听见斜对角传来清晰可闻的嘲讽:“自个儿子都养不明白,还想着照顾别人家的。”
复行郁玩世不恭地靠着椅背,脖颈半露出的纹身邪气又妖孽,他单手支着额头,眼神悠然地打量着挽挽,“怕是个还没发育完全的,难怪都争着抢着照顾。”
这一席话,可谓得罪了在场所有人,尤其是遭受了血淋淋人身攻击的夏挽挽以及不买他账的复老爷子。
片刻的缓和再度被打破。
挽挽攥着手指,那些对复行郁的畏惧在此刻系数化为磅礴的厌恶和愤怒。
“对不起。”她忽然说。
桌上的人都愣住了,分明是她受到了人身攻击,怎么还反着道歉呢。
复行郁斜额,愣怔一瞬后看她。
挽挽定定看着复行郁,“是我去了不该去的地方,我向您道歉,对不起。”
您?
复行郁挑唇看她,叫他大哥是裴礼哥哥,叫他就是“您”,年纪轻轻的眼神怎么这么不好呢。
“我向您道歉了,”可能是人多的缘故,还有老爷子镇场,挽挽底气更足了些,“那您是不是也该向我道歉?”
小姑娘昂着脖颈,细细的,很白,仿佛一只手就能断掉,却莫名透着一股坚韧劲。那双眼睛干净纯粹,没有一丝杂质。就这么看着他的时候,明晃晃的厌恶。
“你连自己家人、兄长都不尊重,”挽挽声音温柔,却像是裹着绵密的细针,“是没人教你吗。”
不是疑问,而是实实在在的陈述句。
“你说什么?”复行郁脸上方才的散漫和不羁骤然消失,他眉眼带冷地盯着女孩,从唇缝恶狠狠地吐出五个字,“你再说一遍。”
“我说,”此刻的挽挽却是一点都不怕他,反而顺着他的话一字一句,“没人教你尊重这两个字怎么写吗?”
就在说完,她听见凳脚抽出的动静,锋利刺耳,仿佛要划破长夜。再抬头时,复行郁气息阴戾,面若寒霜地朝她走来。
风雨欲来的架势,仿佛要杀人。
“二公子!”龙姨生怕复行郁惹出事,慌张地赶紧从后面抓住他的手臂,“你可千万别冲动啊。”
复蓉慧唯恐天下不乱:“我的老天爷,这是要杀人啊。”
老爷子雷霆大怒,杵着拐杖冲上来就往复行郁身上打:“看来你在国外这几年真是野惯了,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许是太久没回,复行郁都快忘了老爷子是军人出生,从小就接受常人无法忍受的体格训练。即便上了年纪,骨子里的血性和狠厉可是不减。
他躲闪不及,硬生生挨了几棍。
复裴礼怕挽挽吓着,将她护在身后安抚:“我二弟性子就这样,你别怕,有外公和我在呢,没事的。”
挽挽撑着椅身,她被复裴礼扶着,眼前是混乱不堪的局面。
“老爷,您快别打了。”龙姨求情道,“再打下去二公子命都没了,您真的舍得吗。”
“龙姨您不用为我说话。”复行郁愣是不肯服软,冷冷盯着下手不留情的老爷子,“有本事就打死我好了。”
老爷子顿时一口气堵在胸口,他高高举起拐杖:“那就如你所愿。”
正要重重打下去的时刻,整个身子忽然不稳向旁边摔倒,好在苗管家及时扶住。老爷子重重喘着粗气,气息混乱:“你、你给我跪到外面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起来。”
……
夜晚,一场暴雨毫无预兆从天浇筑。
挽挽安静地坐在房间床头,窗外暴雨劈头盖脸,水珠厚厚地覆盖在透明玻璃窗上,混沌不清。
老爷子因为急火攻心突然倒下,她暂时就被留了下来。
深夜的雨里,整个世界仿佛在飘摇。挽挽在床头坐了很久,终于走向窗边,她的目光穿过雨帘。
目光中的身影跪在庭院硬地上,轮廓模糊不清,整个背却是挺拔直立的,目视着正前方。
她和复行郁,算是结下梁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