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呓语 “清野,你 ...
-
江珏这句话说得轻,混着夜风飘了过来。说完,他自己似乎也愣住了,大概没想到自己会脱口而出这么一句。口罩下的表情看不清楚,只有那双泛着血丝的眼睛,在光线下飞快眨了一下。
林清野怔忪片刻,他下意识蜷起刚刚被江珏触碰的指尖,滚烫的触感仿佛仍停留在上。
才不要你暖。
林清野在心里嘀咕。
声音哑成这样,嗓子一定很痛。
走廊的灯又灭了,他想看清江珏,于是又往前走了一步,灯也随之亮起。
他抬起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江珏,露在口罩外的耳廓泛着不正常的红,他微微弓着背,似乎想缓解头晕的不适,黑色外套的拉链也只拉了一半。
“你可以……不用来的。”林清野瓮声瓮气。
夜风从走廊尽头吹来,时间好像被吹停了。
江珏低咳两声,打断这静默,沙哑着声音说:“我承诺你了。”
承诺。
林清野反复咀嚼这两个字。
“承诺”真是一个美好的词,有人穷其一生也要抓住,当做似水年华中唯一的关键词。
江珏大概也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太过难为情,又低头闷咳了两声掩饰尴尬,重新踩稳凳子,试图将话题拽回正事上,“还画不画了?”
林清野没再说话,只是默默转过身,重新踩上凳子。
“柠檬黄再加一点赭石,”他低声说,目光重新投向琉璃瓦,“调阴影。”
“嗯。”江珏应了一声。
林清野等了片刻,没等到递上来的颜料,忍不住低头看去。
只见江珏低着头,在颜料盒里那几个小格子间辨认,手指在色块上犹豫停顿。平日里的游刃有余和那点臭屁劲儿全不见了,只剩下病态的迟钝和笨拙的专注。
林清野了然,他不知道“赭石”是什么颜色。
他没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正确的那个颜色格子。
江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哦”了一声,暗自松了一口气,用画笔小心蘸取了一些,又按照林清野说的,加了点赭石,缓慢在调色板上混匀。
林清野看着他调色,没有催促。直到江珏将调好的颜色递过来,他才接过画笔,轻声说:“谢谢。”
两人就这么安静且默契地配合着,江珏努力跟上林清野的指示,调色时也偶有失误。期间,他时不时躬身,将咳嗽声蒙在口罩和臂弯里。
林清野也不再像之前那般专注,总会不自觉地用余光留意下方那个沉默的身影。
最后一笔。
林清野轻吁了一口气。
板报在灯光下散发着鲜亮的光彩。
他低头,想告诉江珏可以了。目光落下,却看见江珏不知何时将额头抵在板报边缘,闭着眼睛,整个人褪去了平日的张扬锋利,透着一种浓厚的疲倦感。
“江珏?”林清野小声叫他。
江珏身体微微一震,从短暂的昏沉中被拉回。他抬起头,神色中带着几分茫然,闷声问:“画完了?”
“嗯,画完了。”林清野从凳子上跳下来,动作比之前更轻。
江珏直起身,晃了晃有些晕眩的脑袋,看向那副完整的板报,评价了一句:“还行。”
夜色更深,走廊的凉意更浓。
林清野收拾好画笔和颜料盒,盖紧盖子。他看着正用手背抵着额头的江珏,盘旋在他心口的那句话,最终溢了出来:“你……还好吗?”
“好啊,怎么不好?”江珏几乎是立刻反驳,强撑着摆出平时那副臭屁模样,但声音嘶哑虚弱,林清野又怎会听不出他的伪装。
像是要注明一样,江珏拿过林清野整理好的颜料盒与画笔,弯腰提起凳子,“走吧。”
就在直起身的瞬间,一阵晕眩感猛然涌上来,江珏眼前骤然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一晃,手中的凳子和工具脱手而出。
哐当一声——
与此同时,江珏不受控制地直直向前倒去,林清野瞳孔一缩,来不及思考,手臂先行一步去扶他。
与江珏一起扑来的,还有他身上透过布料传来的不正常的热。
林清野惊得后背直冒冷汗,他尽力撑着江珏,一只手探向他的脖子,皮肤好烫。
“江珏……江珏?”江珏下巴搭在林清野肩上,林清野的声音就在耳边。
林清野呼唤他的名字,他权当没听见,趴在江珏颈窝出鼻尖轻动,细细嗅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气息的小动物。
随后,烧得迷糊的声音,带着纯粹的感慨,在林清野耳边响起:“你好香啊,”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分辨:“是什么味道?”
林清野身体一僵。颈间那片皮肤极其敏感,即便江珏戴着口罩,那沉重、滚烫的鼻息同样能够激起一片细小颗粒,令人酥麻。
靠太近了。
近到双方都能感受到彼此不平稳的心跳和属于各自的气息。
林清野双手抵着他的肩膀,试图推远他,江珏仿佛察觉到了林清野的抗拒,竟也顺从的、自己晃悠悠站直了些,说:“林清野,我头疼。”
直白又委屈。
江珏眼睛泛着潮红,直勾勾望着林清野。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病态让他的声音带了点小狗味。
“你需要看医生。”林清野怕他靠得太近,又怕他摔倒,半步不敢移开,“你……还能走吗?”
“嗯。”江珏眼睛依然紧紧锁着林清野,轻轻点头。
他烧得太厉害了,林清野甚至怀疑他脑子好像烧糊涂了。于是不敢再多耽误一秒,仓促收拾好工具和凳子,靠在墙边,拉着江珏袖口往医务室的方向去。
江珏没反抗就这么任由林清野牵着,脚步虚浮地跟着他往医务室走去。
路灯照着银杏叶黄,晚风带着凉意,似乎让江珏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微微低头,目光落在前方牵着他袖口的人身上。背影单薄清瘦,不合身的衣服套在他身上,显得空空荡荡,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走似的。
江珏不受控地在想怎么会有这么薄的一个人?
这个人温吞、安静,总带着点疏离的孤僻,可又会在某些时候,露出一种几乎固执又笨拙的倔强。
他此刻感受到的林清野,与未来自己的口中描述的“完美”爱人,似乎相差甚远。那个形象美好却模糊,眼前这个会紧张、会害怕、会偷偷趁他睡觉的时候,在他桌角放一瓶热牛奶的人,如此真实。
大概是脑子烧糊涂了,他想他好像有点想认识林清野了。
医务室24h开着,两人一进门就看见一位穿着白大褂的校医正悠闲地靠在椅子上玩手机。此人正是许乐之,江珏的老熟人。
林清野敲了敲敞开的门,“你好……”
许乐之立刻放下手机,摆出职业性的和善表情看向他们,仅用一秒就认出了那个戴着口罩的蔫了吧唧的傻弟弟。
“又病啦,这次是什么病?”许乐之好整以暇。
林清野扶着江珏的手臂,替他解释:“他发烧了,好像……不太清醒?”
“去里面测个温度。”许乐之从抽屉里抽出一根水银温度计,递给林清野,示意他去旁边的注射室。
江珏至始至终没说话,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林清野。
注射室内配有一张病床和几把椅子。
林清野甩了甩水银温度计,将水银柱甩下去,对着江珏说:“你先坐下。”
江珏瞥了一眼那根不知道被多少人用过的温度计,嫌弃地撇过头去,不肯接。
林清野立刻明白了,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包纸巾,抽出一张,仔仔细细从头到尾擦了个遍,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快测吧,要夹好。”
江珏这才不情不愿地接过,慢吞吞地夹到腋下。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心依旧蹙着。
两人安静地坐着,等待时间流逝。林清野注意着时间,计算到五分钟。
时间到了,林清野轻声提醒:“好了,拿出来吧。”
江珏睁开眼,抽出温度计,却没有直接递给林清野。反而朝着林清野伸出手,掌心向上,简短地要求:“纸。”
林清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又抽出一张干净的纸巾递给他。
江珏接过后学着林清野的样子也将温度计从头到尾擦拭一遍,林清野看着他这孩子气的动作,紧绷着的心也松了一点点,甚至嘴角也几乎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真幼稚。
林清野拿着温度计对着光线,水银柱明明白白停在了39℃的刻度线上。他紧皱着眉,烧的这么厉害,还强撑。
“等我一下。”林清野叮嘱了一句后,快速回到问诊室将温度计还给许乐之,“39℃,好像要打针。”
许乐之看了一眼,点点头:“嗯,烧得不低,得用药了。”他故意提高音量,确保里面的人能够听到:“这么晚了,来针屁股针吧,见效快。”
话音刚落,屋内的江珏立刻窜了出来,口罩被他摘了,神情和动作都在坚决反对:“不要!”
两人齐刷刷看向他。
许乐之笑了:“这是最快的退烧方法,你想吊水?至少得两三个小时才吊得完,你一个人?”他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投向了林清野。
林清野几乎没有犹豫,语气平静又坚定:“我……可以陪着他。”
许乐之挑眉,看了看一脸抗拒的江珏,又看了看表情认真的林清野,耸耸肩道:“行吧,那就吊水吧,去里面床上躺着,别乱动。”
他利落地开了药,一共五瓶药水。当许乐之拿着针头靠近他,江珏整个身体都绷紧了。
压脉带勒住江珏手腕,许乐之低声命令:“握紧。”
江珏紧闭着眼,只觉得碘伏冰凉的温度在他手背扩散,但刺痛感却迟迟没有传来。
许乐之“咦”了一声,旋即解释说:“温度太高导致血管收缩了。等着,我去换细针。”
江珏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涂了碘伏而发黄的手背,又看了看一脸担忧的林清野,莫名地挺直了腰杆。
许乐之没一会就回来了,继续让江珏握紧找着合适的血管。
针头推进江珏血管时,江珏紧闭着眼睛撇过头不看,硬是咬着牙没动,也没睁眼。
许乐之笑着调侃:“小时候就怕打针,每次生病都哭爹喊娘的,得四五个人才能按住。不过幸好他身体还不错,很少见他烧成这样。”
许乐之贴上胶布固定好针头,调好针速,“行了,慢慢吊吧,吊完一瓶喊我换药就行。”
他拍了拍手,看了一眼林清野:“辛苦你啦,小同学。”
林清野礼貌道谢:“谢谢医生。”
许乐之摆手,回到外间的问诊室,留下两人独处。
林清野搬了把椅子,坐在病床边,静静守着江珏。
江珏生病后话都变少了,静静感受着药水在血管里蔓延。良久,江珏忽然开口:“没有。”
“什么?”林清野不明所以。
江珏却没有立刻回答,躺在床上想翻过身背对着林清野,但碍于左手扎着针没成功,半晌才嘟囔一句:“我没有害怕打针。”
“嗯?”林清野这才反应过来是对许乐之的那番话耿耿于怀,他却跟本没放在心上,目光始终盯着江珏的手背发呆:“嗯……”
注射室内又重归于静。
江珏似乎睡着了,呼吸渐渐平静下来,只是偶尔还会不受控制地低咳几声。
吊瓶里的液滴一滴一滴落下,不知过了多久,第一瓶药水快要见底,林清野正准备起身去找许乐之时,却被一只滚烫的手握住。
“清野……”
林清野身体一僵,低头看去。江珏依旧闭着眼,似乎仍在沉睡,只是眉头皱的更紧了些,嘴唇轻轻嚅动,含糊呢喃。
林清野心头微动,不由得凑近了些,想听清楚他在说些什么。
“清野……你在哪?”
声音带着慌乱和梦呓般的迷惘。
清野?林清野怔住了。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叫过他的小名了。它没有全名那种清晰的棱角、明确的侵略性,不会一下一下地叩击耳膜;它是温的、棉的,悄无声息地滑进来,然后马上化开,慢慢渗进意识里。
林清野轻吐一口气,然后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覆在了江珏握住他的那只手的手背上,像安抚一个不安的孩子,声音放得极柔:“我在这儿。”
或许是安抚起了作用,江珏慢慢平静下来,紧蹙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
在得到林清野的回应后,江珏的眼皮颤抖几下,竟缓缓睁开了,眼神中藏着涣散,没有焦点。
林清野模糊的影子渐渐投映到他的瞳孔里。
“清野……”江珏又唤了一声,握住林清野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清野,你怎么在这?”
像是确认,又像是害怕失去。
林清野刚要开口解释这是医务室,却听见江珏干涩沙哑的梦呓,一字一顿地响起:“跟我回去……”
林清野心头一跳,问他:“去哪?”
“回家。”
林清野面色平静。这两个字于他而言太过陌生、太过遥远。他年少时期所待在的“家”,不是温暖和睦的归宿,而是寄人篱下的局促和小心翼翼。
回家?他会有一个家吗?一个不用再仰人鼻息,可以锁上房门的家吗?
江珏肯定是少糊涂了。他一定在呓语。
林清野抿紧了嘴唇,这样告诉自己。
但种子已经在心里落下,在某个隐秘的角落里蛰伏。
感谢观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