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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承诺 “小林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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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野觉得今天下午江珏一反常态。
他老老实实坐在位置上,既不像往常那样睡觉,也不像偶尔兴起时漫不经心听课,只是专注低着脑袋在一张白纸上涂涂写写。
每当林清野有侧头的举动,江珏会立刻用手掌严严实实捂住纸上的内容。
最令林清野感到奇怪的是,江珏今天居然没逃晚修。
起初他只以为江珏只是忘拿东西了,直到晚修铃响,江珏仍安安分分坐在教室里,他才彻底意识到江珏今天没有逃课。
和下午一样,继续低头捣鼓。
林清野不太在意,他拿起画笔和颜料,拎着椅子打算继续去画板报。
这是老徐给他的特权。
江珏一直在用余光站岗,林清野一起身,他的手就立刻盖上纸面。
他回头确认林清野走出教室后,才收起那张纸,揣进口袋里,快步跟了上去。
“喂。”江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故作的不满。他自然而然地从林清野手中拿走椅子,跟他说了从下午到现在的第一句话:“老徐说了,是咱俩一起,你怎么自己偷偷跑了。”
林清野偏头看他,目光掠过江珏肩膀,那滴颜料没了,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
“你只会捣乱。”
他语气淡淡的,但江珏却琢磨出几分嗔怪的意思。
回想起上午林清野那截若隐若现的细腰,江珏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
走廊的声控灯随两人逐渐亮起,江珏将椅子摆好,和上午一样老老实实踩着凳子横梁,为站在上面的林清野稳住重心。
声控灯时不时熄灭,江珏也自觉承担起了敲黑板唤灯的责任。
他这次倒是安静许多,不抬头也不捣乱,只是一手插进兜里,捏着那张他捣鼓了一下午的纸。
走廊静谧,只剩下江珏时不时的敲击声,他敲的烦了,也会跺一下脚。这个时候林清野沾颜料的动作就会稍稍加大,笔杆碰撞颜料盒的声音同样能唤醒声控灯。
趁着午休时,林清野已经完善了部分构图,此时进展很快,天安门的整体轮廓迅速在笔下成型。
江珏偶尔会抬头看一眼进度,但目光很快又会落下去,心思显然飘在别处,琢磨着怎么跟林清野开口。
兜里的那张纸被他捏得起了褶皱。
声控灯灭了,走廊顿时陷入一片黑暗,月光趁此机会溜了进来。
这次江珏并未刻意弄出动静。
寂静如同潮水般涌来,只剩下林清野略微沉重的呼吸声。
“林清野——”
江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并未惊动头顶的声控灯,但清晰地落入林清野的耳中。
林清野察觉到身旁人的异样,停下笔,低头看去。借着月光,林清野只能看见他浓黑的发顶,和在月夜中极为明显的白色T恤。
江珏的脚尖轻轻抬起,复又落下。
“哒——”
灯光应声而亮,与此同时,他抬起头。
林清野的身影和那点亮光同时被收进他琥珀色的瞳孔里。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怎么了?”林清野问。
他此刻看起来很苦恼。
江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垂下头,伸手抓抓后脑勺,另一只手则紧紧揣在裤兜里。
“你……你能不能……给我写个保证书?”他断断续续,声音也越来越弱,说到最后几乎是用的气音。
林清野眉毛微蹙,他听得模糊不清,不确定地问:“要找什么猪吗?”
江珏:“……”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再说话,声控灯再次熄灭,陷入了沉默的黑暗之中。
“江珏……”林清野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听错了,他轻声求证,“不是猪吗?”
江珏被他整没招了,那点扭捏瞬间被冲散。他猛地抽出紧揣在裤兜里的那只手,将那张皱巴巴的纸举到他面前。
动作快得带起了一阵风,纸张近到几乎贴近林清野的鼻尖。
林清野微微后仰,这才看清楚那张纸上面写着什么。
最上面一行,是江珏居中加粗写下的三个大字:承诺书。
下面另起一行,空了两个字符,写着:林清野于2013年9月12日上午10:58分承诺为江珏画一幅画,特以此为据,一旦违约,赔偿十幅。
林清野逐字阅读。
在这段文字下方还有几个小字——
甲方:江珏。
乙方的名字尚未填写,显然江珏是想让他在这上面签字。
林清野接了过来,承诺的正文倒是一笔一画,写得勉强算是端正。承诺内容基础,“江珏”这两个字就不基础了,如此简单的两个字,写得那叫一个笔走龙蛇,原形毕露。
所以,他折腾了一下午就在捣鼓这个?
林清野看他的眼神开始变得有些复杂。
江珏却误以为林清野想反悔,连忙说:“你不能反悔,你上午答应我了!”
想起上午,江珏直接将画笔塞进他手里的时候,他可一句话都没说。
“总之,你快签字!”
林清野拿他这幅无赖样子没办法,捏着那张纸又仔细看了一遍。
江珏有些羞耻,脸开始慢慢发热。
“你想让我画什么呢?”他听见林清野问。
“当然是我这张帅脸。”江珏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林清野截停在半路上。
“如果是画人的话——”他跳下凳子,将承诺书递还给他,“我做不到。”
江珏垂下眼睛看那张被退回的纸,后牙槽有些发酸。这可是他想了一下午既能让那人不来学校,又能让他相信林清野会画画的两全之策。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提要求呢,就被林清野堵死了路。
“你学画画不画人?”江珏忍不住问。
林清野见他没有想接过承诺书的意思,于是慢慢放下胳膊。
林清野低下头看向他的双手,他左手是颜料和画笔,右手是江珏写的承诺书。
然而,他却做不到承诺。
一种无力感悄然蔓延。
“我不会画人。”他缓缓吐出这句话,像是战士失去利剑一般,颓丧的眼睛蒙上一层水雾,叫江珏看不真切。
在江珏的固有印象里,素描画人是美术生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何况,林清野绘画能力有多高,他是亲眼所见。
眼前这幅色彩明艳、栩栩如生的板报就是证据。
总不能连人都不会画吧……
“人和皮肤纹路一样。”林清野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江珏没明白,但很快他就解释了起来。
“你看,”林清野朝他摊开手,露出白粉的掌心,自顾自说着:“杂乱无章的掌纹却构成了每个人独特的秩序,像声音、语气和姿态,这是每个人自己的特质。”
他声音柔且缓,说得极为认真。长睫半阖,清丽柔和的脸覆上一层声控灯的冷光,非但丝毫不显淡漠疏离,反倒添了几分明艳。
长得真漂亮。
江珏目光痴痴落在他的脸上,一时忘了反应。
直到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林清野这才收拢掌心,重新将承诺书递给他。
江珏也收回神,有些不悦地瞥了一眼路过那人的背影,语气变得强硬起来:“那就不画脸了,反正你先签字。”
“给。”
江珏又掏出一支黑笔,他铁了心要林清野画押。
既然不画脸的话……
“好。”林清握住那只笔,将那份承诺书按在黑板上,在乙方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隽秀,竟然和鬼画符出现在同一张纸上。
就在林清野落下最后一笔的瞬间,江珏瞅准时机,一把将纸抽了回去!
“‘一旦违约,赔偿十幅’。林清野,你看清楚了吧?”他反复确认。
江珏计谋得逞,直接收起了刚才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他目光闪烁,又变回了从前张扬的江珏。
“嗯。”林清野轻轻点头,“只要不画人的话……”
"行,那等以后你会画人了,我再找你。"江珏从善如流地接。
听到江珏还要画人,林清野顿时抬头看他,眼睛充满不解。
反倒是江珏得意地弯起眉眼,他勾起唇角,晃了晃那张承诺书,给林清野上了一课,他说:“小林老师,白纸黑字,你签的这份承诺书里可没具体注明画什么。”
江珏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嗓音,“光说可不行。”
语言挑衅完还不够,他还用指尖轻轻刮了一下林清野的右耳垂。
这人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林清野被他摆了一道,他伸手去抢承诺书,但江珏反应迅速,立马将胳膊举高,脸上挂着欠揍的笑容,丝毫不给他机会。
林清野嗔怒着看他,脸憋的通红,说不准是跳起来累的,还是被江珏气的,亦或是两者都有。
“小林老师,我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说你看清楚了的。”江珏还在那振振有词。
不要脸,在这跟他玩文字游戏呢。
林清野不想再理他,连板报也不顾不上了,转身就走。
留下一脸懵的江珏,在后面“哎哎”叫着。
他拎起凳子,赶忙追上去。
此时,林清野却突然转回身。
江珏心里一喜,以为是他回心转意了,立马得意洋洋地挺直腰杆,等着林清野过来。
然而,事与愿违。
林清野一把夺过凳子,冷冰冰地朝他说了三个字:“还给我。”
江珏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痛,像是被某人扇了一巴掌。
教室内,林清野快将物理试卷的选择题做完时,江珏才揣着那张“承诺书”磨磨蹭蹭走进来。
林清野又被他惹生气了。
在这一段时间里,江珏稍稍开了一下外挂,请教了另一位“江珏”。
结果那人秒回了两句话——
「立刻道歉」以及「!!!!!!」
他只看了一眼就息了手机。
心叹:不该说的,回去他又要发羊癫疯了。
让他道歉简直比登天还难,江珏磨磨蹭蹭走进教室也没琢磨出应对之法。
他哪里有错?明明他都问过林清野看没看清楚了。
还是有点心虚是怎么回事?
江珏用胳膊肘轻轻戳林清野,林清野不理他,甚至将放下了被他碰到的那条胳膊。这还不够,林清野连椅子都往远离江珏的方向挪了挪。
这么讨厌他?
江珏那点逆反心理被勾了起来,他偏要贴上去,也把自己的椅子往林清野的方向挪了几寸。
林清野察觉到,偏头瞪了他一眼。
江珏假装没看见,硬着头皮维持现状。
这位常年不上晚自习的大佛,到现在还坐在这里,简直比见到九星连珠还稀奇。
未免引起一些小小的骚动。
他前桌贺承轩和江珏一样是个半吊子,两人都爱逃课,兴趣也有那么一点相同,算是有几分交情。
他慢慢将后背靠到江珏的桌沿,狗狗祟祟地和他说悄悄话。
“哥,什么风把您老吹来了?”
什么风?家里那位“羊癫疯”和学校这个“西北风”。
来来回回,他什么也没捞着,还天天被恐吓。
江珏心里正憋闷呢,随意抽出一本习题册摊在桌子上,然后向前推了一把,撞了撞贺承轩的后背,示意他别烦人。
贺承轩低头看了一眼那本习题册,露出一副心领神会的表情,对着他比了个“OK”。
江珏觉得他莫名其妙,皱着眉低下头。
「第十届泳装模特选美特刊」这几个鲜艳的粉色大字,配着身材火辣的泳装模特,如同一道惊雷劈中江珏的天灵盖。
他的书桌里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东西?!
江珏的大脑瞬间宕机。
林清野像是感应到什么一般,下意识偏过头,香艳画面和醒目标题同样毫无遮拦地闯入林清野眼中。
江珏手忙脚乱,想捂都来不及。
林清野原本冷淡的脸顿时涨得通红,连耳尖都红的滴血。他又羞又气,直接用口型对他说了两个字:“低俗。”
说完他扭回头,不再看江珏。
操啊!这他妈到底谁放进来的!好死不死还让林清野看见了!
这真他妈……真他妈的。
江珏满腔冤屈无处洗。
他和林清野之间弥漫着非常浓重的尴尬气息,像雾霾天将两人隔开。
他一秒也待不下去了,他现在就要跑路!
江珏将那本该死的杂志卷起来,铁青着脸直接出了教室。
他找了个垃圾桶,将杂志狠狠扔了进去。
江珏还踹了一脚桶身,低声骂了句:“操!”
“低俗。”
他不断回想这两个字。
林清野骂他的表情竟如此清晰地刻在他的脑子里。
明月高悬,照得校园不算太黑。无人再敲走廊里的声控灯,它灭了下去,以至于江珏看不清黑板上的那幅画。
江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朝它走去,他一跺脚,声控灯顺势而亮。
它尚未完成,因为它的主人生气了。
一事未平,一事又起。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在心口,咽在喉咙。
他忽然意识到他好像有点在乎林清野怎么看他。
被情绪左右的感觉令他烦躁得几乎快要爆炸,他不想再去回想林清野的表情,猛地转身想走。
可脚步刚迈出,又死死钉在原地。
至少……至少解释清楚。
“烦……”
他又走回去踹了一脚垃圾桶。
江珏到底也没直接离开,而是在校门口蹲守林清野。
有些家长晚上会在校门口等着接自己的孩子放学,江珏长得太过张扬锋利,又蹲在黑暗里,让人看了觉得他是不是哪个道上混的。
纷纷暗自祈祷别缠上他家孩子。
江珏看了一眼腕表,明明晚修时间都过了,林清野怎么还不出来。
人都要走光了。
他蹲得腿发麻,站起来对着空气踢了两下,试图缓解一下。
但林清野走出来了,他背着小书包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江珏也顾不上腿还麻着,立刻快步追了上去。
他腿脚麻得如同针扎一般,走到林清野面前已是极限,但到底抵不过生理疼痛,一个没站稳,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歪到,大半重量都压在了林清野身上。
江珏个高,又匀称,看着清瘦,实则分量一点儿也不轻,真压到身上……
林清野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他两只手抵住江珏胸膛才勉强撑起来他。
江珏借着他的力慢慢站稳。
还没等他解释,林清野率先开口说:“怎么,你看选美杂志给自己看的腿都软了,走路还得让人扶?”
语气携枪带炮,火药味都要溢出来了。
看来还没消气。
一股无力感席卷全身,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好像只会越描越黑。
最终憋了半天,也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不是我的。”
吃了个哑巴亏。
林清野几乎没什么情绪地“哦”了一声,除此以外什么反应也没有。
“我也没看。”江珏又追加了一句,试图挽回一点什么。
林清野依旧冷淡回他:“和我没关系。”
江珏被这句话噎到了。是啊,和他没关系,林清野才不会在意他怎么想。
两人不过是短暂的同桌关系,一同经历一点事情而已,或许连朋友都算不上。
自始至终,只有他自己在乎林清野怎么想他。
江珏不想再解释了,反正林清野又不在意他。
他眼皮耷拉了下去,浑像被主人抛弃的小狗,带着满身的落寞和月光,孤零零地往前走。
他找到自己的山地车,长腿一跨,坐了上去。
江珏双手握住车把,脚尖勾起脚踏,正准备用力蹬下去时,被一声“江珏”唤住了。
声音的主人并非他人,正是林清野。
即便提高了音量,听起来还是那么弱不禁风,总是想让人欺负。
江珏动作顿住,单脚撑地,回过头。他看到林清野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无意识地拽着背包肩带,看起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视力一向很好,所以林清野脸上的表情他看得清清楚楚。
江珏没回应,等着他的后文。
林清野吁了一口气,向他走过来。
“你还没告诉我那道题的另一种解法呢。”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解法?哦,是他上午想炫技却没来得及的那道题。没想到他还记着。
这个无关紧要的话题奇艺地让原本紧绷的江珏放松了一些,那股浑劲又悄悄冒头,“你回去加我我就告诉你。”
看林清野没有走的打算,他又问:“还有事?”
林清野低着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默默点头。
“我昨天……”他声音更低了,“不是故意不加你的。”
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是这件他不在意的小事情。
江珏:“嗯,我知道了。没了?”
林清野再次默默点头。
江珏不再多说,脚下用力一蹬,踩着他的山地车滑入了夜幕之中,林清野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想:
原来,他们并不顺路。
河豚小林和混的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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