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的日与夜》蔓浸月

20、06 周佩仪×陈

　　陈芷站在门口看到互相推搡打闹的两人，微微愣住，下意识就想逃。
　　他戴着鸭舌帽，眉眼都被遮盖在阴影里。
　　“抱歉……我只是顺路来看看。”陈芷拉起口罩，转身之际，阿乐拉住他的衣领，“等等。”
　　“我真的只是顺路，没有其他意思。”陈芷语无伦次地说完。
　　他被阿乐拎到周佩仪面前，脚尖几乎离地，他压低乱七八糟的头发，嘴里不停道歉。
　　“你先把他放下来。”周佩仪说。
　　“哦。”阿乐点头，气势很足地抱着手臂挡在周佩仪面前。
　　“我就是来……”
　　“我知道，抱歉是吧？”阿乐皱着脸说，看样子只要陈芷说错半句话，他的拳头就会锤到对方脸上，整出个颅骨凹陷都是有可能的。
　　“我告诉你，我们家佩仪从小到大就没有受过你这样的气，道歉呢我们肯定是不会接受的，不管你说什么都没有，伤害一旦造成，道再多的歉都没有，明白吗？你这不光是人身攻击，还有心灵伤害，身心受损啊！你知道我话里的意思吧？还有那天你被一群小孩打的事情，我可是看见了，别冤枉到我们家佩仪身上，她还是看你晕倒了要给你送医院呢！你就是转身给她安罪名……”
　　“不好意思，我不是来道歉的……”陈芷插不进去嘴，准备好的委婉的说辞又咽回肚子里，半晌憋出这样一句话。
　　阿乐愣住了，看着陈芷半天没说出半句话。
　　周佩仪在他身后咳了一声。
　　阿乐一哆嗦，额头暴起青筋，撸起袖子就准备教育陈芷，“你说什么？不打算道歉，你还有心吗？这是你说了算的事情吗？你看看你给佩仪造成的伤害！”
　　“不是，我原本是打算说……就是抱歉，我不是很会表达我的意思，我想道歉的，但是觉得歉意表达得可能不够，所以就想过来看一眼，刚好我碰到主任，就问了一下大致地址，再加上那天碰巧注意到你在便利店买东西，所以我猜你就住在附近，然后我在路边看到你提着东西往这边走，所以就跟着你，不是……我就自己找上门了。”陈芷倒豆子般说完，气喘吁吁地看着阿乐和周佩仪。
　　周佩仪还算冷静，没吭声。
　　阿乐瞅了眼身后，周佩仪脸色惨白，果然还没有从生理期的折磨中缓过来，他心中顿时隐隐作痛，对后面摆摆手，“你不是不舒服吗？回房间休息吧！”
　　“你不舒服吗？”陈芷小声问，低着头不敢看周佩仪的眼睛。
　　“你让开，让他进来。”周佩仪拉开阿乐的手臂。
　　阿乐偏过头瞪她，“你怎么还向着外人？”
　　“你在这里不照样是外人？”周佩仪觉得他是故意排挤陈芷，用了点力气把阿乐拉到鞋架旁边，自己则让开半条过道给陈芷，转身说：“不用换拖鞋，直接进来吧。”
　　“好，好，谢谢你。”陈芷点头哈腰进屋。
　　阿乐只让他坐在沙发上，陈芷拘谨地扶着膝盖，海港毕竟已经步入炎炎夏日，阿乐实在无法想象眼前这家伙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得有多闷，他伸手掀开陈芷外套的领口，飞快地看了眼，“你不热吗？”
　　陈芷反应有些东西剧烈，他往靠背倒去，嘴角微微抽搐，“不……我不热，没事的。”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碰他？”有前车之鉴的周佩仪好心提醒道。
　　周佩仪握着一杯水递给陈芷，她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跟阿乐两人形成两人各据左右的模样，陈芷犯人似的坐在中间。
　　阿乐“哼”了声，“怎么没我的水？”
　　“要喝自己去倒，反正我不渴。”周佩仪说。
　　她刚刚可是和姜味滚滚的红糖水大战过。
　　阿乐撇撇嘴，他纯粹是说着玩，压根没想过要喝水，更没想过要周佩仪给他倒水喝，哪像沙发上这养尊处优的神仙啊！外套裹得跟棉袄一样厚。
　　周佩仪看了眼陈芷，过了好久一会儿才说：“我被学校下处分了。”
　　“对不起。”陈芷说。
　　“我不是想让你道歉。”周佩仪说。
　　“那……也挺抱歉的，抱歉，我不太会说话。”陈芷说，他把纸杯放回茶几上，“我有时候不太会跟人相处。”
　　“哦，我看出来了，确实不太会聊天。”周佩仪说。
　　“嗯。”陈芷应了一声。
　　“……”周佩仪看着茶几上的纸杯，等陈芷的下文。
　　然而，毫不自觉的陈芷压根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对话陷入了僵局，便一同盯着纸杯，两人同仇敌忾似的。
　　阿乐忽然一拍大腿，“我说，你为什么要裹这么厚啊？你要是怕被晒黑，在外面穿着也就算了，在屋里也不能脱吗？”
　　说罢，他再次朝陈芷的衣领伸手。
　　“我不能脱，别碰我……”陈芷誓死捍卫衣领，在周佩仪的怒视下他才没有丢失自己的尊严。
　　“得得得，不脱就不脱，反正不是我热。”阿乐百无聊赖地放弃，随后靠在沙发上等风。
　　就算周佩仪是容易手冷脚冰的体质，在高温天气也会出汗，然而陈芷却没有任何怕热的表现，甚至有些畏寒，额头和衣领间埋没的半截脖颈也没有出汗的迹象。
　　周佩仪咳了一声，她实在有些坐不住了，问：“你还有其他事情吗？”
　　“有……”
　　“哦，”周佩仪应了声，“那你说。”
　　“就是，学校对你的处分是什么。”陈芷问。
　　“在家反思两周，没事，刚好我就当放假了，你别有心理压力，我本来就不想去学校。”周佩仪抬手撩起耳边的碎发，鬓角已经被汗水微微浸湿。
　　“我那天晕倒给你带来了很大的麻烦，抱歉。”陈芷说。
　　“……我说过了，你不用总道歉，我没觉得怎么样，而且现在也挺舒服的。”周佩仪说，抬手拿起扇子扇风。
　　阿乐劈手夺过扇子，说道：“别扇了，感冒怎么办？”
　　“……”周佩仪看了他一眼。
　　“还有一件事就是，我想知道。那天晚上，你还记得我晕倒前都有谁在我旁边吗？”陈芷问。
　　周佩仪直觉告诉她，里面决定发生其他事情了，否则按陈芷这样沉默寡言的性格，绝不会冒着被骂的风险来找她。
　　“是有四五个小孩子围着你。”周佩仪说。
　　陈芷突然抬起头，眼睛都是亮的，更他方才病恹恹的状态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他上半身快要趴到周佩仪身上了，“那你有没有看到他们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吗？”
　　“没看到，那天放学我看到你的时候天就快黑了，再加上这片也没有什么路灯，能看到有人在角落里蹲着已经很不错了，要不是那几个小孩在叫唤，我压根就看不到你。”周佩仪说，无奈地耸耸肩，“你要是丢动词了，那我也没办法，过去这几天，估计也早就被打扫的扫进垃圾桶了。”
　　“啊？”陈芷眼底闪过一丝惊慌失措。
　　“我不知道，你可以问问。”周佩仪说。
　　陈芷咬着嘴唇低头，没有应声。
　　“你还有其他事情吗？”周佩仪看着阿乐问。
　　阿乐疑惑：“你不赶他，你还要赶我走？”
　　“我有些事情要和他单独聊聊。”周佩仪说，脸色挺严肃。
　　阿乐看出来什么，但没说到明面上，他叹气起身拍了拍裤腿，“行，那我走。”
　　说走实则只是在楼下等着，确保有突发情况，他能第一时间赶到。
　　阿乐关门出去后，周佩仪特意等了会儿，茶几上纸杯里的水也渐渐转凉，她问：“你是不是不太正常吗？”
　　陈芷抓着膝盖的手倏然一顿。
　　周佩仪顿时明白了，眼神顺着他的手滑到脚踝，转眼看到茶几上的纸杯，她起身拿到纸杯，“我再给你倒杯温水，你再等会儿。”
　　“就不用麻烦了，我马上就走。”陈芷说。
　　“我说让你走了吗？”周佩仪皱眉看着他。
　　陈芷抿着嘴唇不敢再多说话。
　　周佩仪给他倒了半杯水，回来的时候特意路过窗边看了眼窗外的台阶，果不其然，阿乐站在路边的阴凉里抽烟。
　　“你生的哪种病？”周佩仪问。
　　她坐回沙发里，后腰的酸疼沿着骨髓爬到后脑，她虚脱地窝在里面，说话有气无力。
　　陈芷捏着袖口的边缘，不愿意透露半分。
　　也对，毕竟非亲非故，谁会主动提自己的难处呢？
　　周佩仪眼神一合，闭上眼仰头靠着沙发，“那天晚上虽然我没有看清楚，但是还是看见点，你身上都是伤。很多伤都不是被打出来的，被打出来的伤口跟你身上的不一样，但又不是新伤，都是旧伤，叠在一起的淤青。没有人欺负你，难不成你有自虐倾向？”
　　陈芷：“……”
　　周佩仪看着他的眼睛，“陈芷，你是叫这名字吧？你看着我。”
　　“……”
　　后者无动于衷。
　　周佩仪叹气，捏了捏眉心，扶着茶几起身，走到他身边坐下，陈芷愣了下，往旁边挪了挪，但周佩仪被就给他多余的空间，紧接着就挪过去贴着他，她固执地说：“你看着我。”
　　陈芷垂下的目光让她手指上瞥了瞥，但是聊胜于无。
　　周佩仪无奈地弯下腰，歪着头打量他，忽然笑出声，“你长的挺好看的，让我看看怎么了？你又不吃亏。”
　　陈芷的视线向上抬起，眼底有说不清的情绪在闪动，“……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