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醉酒(修) ...
-
“最后一题,这个我不是讲过好多遍吗。”数学老师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粉笔灰簌簌落进投影仪的蓝光里。
下课铃恰好响起。
阳光斜切进教室后排,照亮了漂浮的粉尘。刚开学,人都还没收心,比如某些人,宋星意的半个屁股已经离开了凳子,木凳腿摩擦地面,发出刺啦一声响。
数学老师看了一眼底下心不在焉的众人,叹了口气,教案封面被捏出浅浅的褶皱。
“下课吧下课吧!”
“谢谢老师!”
“老师再见!”
“老师你今天好漂亮!”
“少贫嘴,作业记得写。”数学老师笑着收拾书本,高跟鞋敲击走廊瓷砖的声音逐渐远去。
“你们几个,去哪儿吃?”许淼单肩背着书包,草莓味棒棒糖在齿间咬得咔咔响。
“向晚大酒店吧,没多远。”裴诵埋头收拾书包,拉链卡住试卷,扯出锯齿状的边缘。
“行啊,那酒店是小星家的吧!”陆辞树转头看向某个方向,“我把钱A给你,说好我们俩请。”
座位上已经没人了。窗纱被风掀起又落下。
我靠。
宋星意呢?
“他说他先回家有点事,待会儿把定位发给他就行。”江昼声低头刷着手机,屏幕的光亮照见他眼尾那道浅粉色的疤痕。
“哦……哦……”
陆辞树:“他能有什么事这么急?”
“谁知道呢。”裴诵接过话,转向许淼,“哎三水,吃完饭唱不唱K?陆辞树他爸新开了家KTV。”
“不去,我和白白约好逛街了。”许淼晃了晃脑袋,耳钉折射出细碎的彩光。
“真搞不懂有什么好逛的,你真是百逛不厌。”
“你懂什么,想来也行啊,帮我们拎包。”
“我靠,还想奴役未成年人?”
“那滚蛋!”
“行了行了,我耳朵要炸了。”陆辞树捏了捏太阳穴,“裴诵你跟我走。”
裴诵冲许淼做了个鬼脸,舌尖顶起腮帮子,模仿青蛙鼓气。
“你他妈!”许淼作势要踢。
“哎哟,没踢着!”
“小松,快点,司机等很久了。”陆辞树嘴上催着,眼里却带着点看戏的笑意。
“你个狗诵!”许淼抄起旁边的书。
“淼淼,冷静。”顾沫白赶紧拉住这位即将暴走的女士,发梢扫过许淼泛红的耳廓。
宋宅。
夕阳穿过云层,洒在米白色的外墙上,折射出柔和的光晕。紫藤花架在风里投下摇曳的蕾丝般的影子。三层小楼安静地立着,落地窗擦得锃亮,倒映着傍晚的天。空中花园的喷泉汩汩作响,水珠溅湿了青铜风铃。
宋星意人脸识别打开大门,屋里空荡荡的,只有狗屋那边亮着灯。
习惯了。
他低头换鞋,羊皮拖鞋在地砖上拖出沙沙的声响。
月月看到他,立刻扑了上来,一头扎进他怀里蹭个不停,尾巴摇得像朵炸开的蒲公英。
宋星意把它抱起来,把脸埋进那团软毛里:“月月,你今天好香啊。”
汪汪!
月月用肉垫拍他的脸,痒痒的,还带着晒太阳后残留的暖意。
宋星意懂了,把它放下:“怎么啦?”
小狗摇着尾巴往自己的食盆方向跑,项圈上的铃铛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响得格外清脆。
我这么赶着回来,就是为了给你添粮的。今天三个阿姨都请假了,三个人同时感冒发烧,像是某种奇怪的传染病。但奇怪的是,宋星意自己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是早产儿,从小体质弱,医院常客。家里干脆请了家庭医生,每个月上门检查一次,诊疗单在抽屉里攒了快半指厚。
胃病也挺严重。医生每次都要叮嘱好好吃饭,他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然后越来越严重。
但最近好像……好了一点?
宋星意看了一眼柜子里的胃药,玻璃瓶折射出扭曲的倒影。
放好狗粮,又添了点小零食,宋星意窝进真皮沙发里,刚准备掏出手机——
“支付宝到账九十八万元。”
转账人:妈妈。
妈妈:小星啊,这是本月生活费,想要什么自己买。
宋星意面无表情地回了个可爱表情包,然后点开了消息九十九加的微信群。
拇指在发送键上悬停了三秒才落下。
〔sta_r:@小星你什么时候来,向晚大酒店二楼〕
〔松:快来啊小星,你忍心看你最好的哥们饿死吗〕
〔三水:@裴诵可遇不可求〕
〔松:你干嘛,分裂我们兄弟感情〕
〔三水:表情包.jpg 国际友好手势〕
〔sta_r:来了来了,兄弟们,迎接王的到来。〕
手机熄屏,黑屏上映出他眼底那点淡淡的倦意。
宋星意莫名觉得热,脱下校服外套,关上门。
“宋先生,这边请。”身着燕尾服的服务生微微欠身,袖口的金线刺绣从他眼角掠过。
宋星意踩着球鞋踏上厚实的地毯,没发出一点声响。他跟着穿过长廊,头顶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每一颗水晶里都盛着一小片星空。
餐厅的全景落地窗让人仿佛置身云端。夜幕初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撒落人间的星河。
“抱歉,来晚了。”宋星意推开门。
“小星来了!坐那边,江昼声旁边。”
“嗯。”宋星意笑着走过去,落座时,椅背的雕花硌到后腰 ,那里有一块淤青,他自己都没太在意。
“今天这顿宋总和陆总请,随便吃啊!”裴诵举起杯子,冰块撞出清脆的响。
“我去,你不才喝了一杯吗?松哥你酒量不行啊。”
裴诵无奈,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行了行了,到齐了,开吃吧!”
“谢谢宋老板和陆老板!”
“哎你给我夹块那个熏鱼!”
“我去这个鹅肝有点东西啊,比我家厨师做得好!”
“咳咳咳!”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就剩一个天妇罗了,归我了!”
“好好吃啊!”
……
“服务员,来几瓶啤酒吧。”
“好的。”
“来这儿喝啤酒?”
“同学聚会嘛,随便点。”
“其实我也不太喜欢那些高档酒的味道。”
每个人手边放了一瓶雪花,和这间华丽的餐厅显得有点格格不入。冷凝水顺着瓶身滑下,在桌布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宋星意小小地抿了一口,苦涩的酒味瞬间占满口腔。
他肯定他讨厌这个味道。
“好难喝。”他自言自语。
“那还喝吗?”江昼声出声,转着杯子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
“呃……其实还行。”宋星意觉得自己有点贱,但他还是想喝。
又一口。清冽的酒在舌头上化开。他还是讨厌这个味道。
真的不好喝。
随即又喝了一口。
“慢慢喝。”江昼声弯了弯嘴角。
这个一边说不好喝一边小口小口喝的小朋友,有点可爱。
江昼声知道,自己好像不仅仅是想当他的笔友。
光是文字,就已经冲破了他所有的防线。
他喜欢这个人,不管他是男生还是女生。
他喜欢宋星意,其次,宋星意是男生。
宋星意小口小口喝完了那瓶啤酒。其实……还不赖。他舔了舔嘴唇,酒精染红的眼尾像抹了淡淡的胭脂。
大家都酒足饭饱,带着点微醺的醉意。
“服务员,买单。”
“您好,一共是九万七千八百四十二元,这边是——”
“从我会员卡里扣就行。”
“好的,宋先生。”
宋星意撑着扶手站起来,那点淡红从脖子蔓延到耳根。
或许是地板有点滑,他一个踉跄,没摔到冰凉的地面上,而是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江昼声扶住了他,一只手托着他的肩,一只手握着他的手腕。
“走吧,回家。”
“嗯,那我先回去了,你们去玩吧。”
“白白,你怎么有三个头?哎裴诵你有五个!哈哈哈,都好丑!”许淼已经神志不清了。
看着她桌前那一堆空啤酒瓶,顾沫白叹了口气,费力地把她拉起来。
“我们也先走了。”
晚上冷风一吹,宋星意浑身发抖,吸了吸鼻子。
江昼声没说话,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他肩上。
“哦……谢谢。”意料之外的外套,还带着对方的体温和好闻的味道。
校服松松垮垮地搭着,路灯下,校服名牌闪着光。
许淼和顾沫白上了出租车,宋星意举起手机拍下车牌号。
“走吧,你家在哪儿?”
暮春的夜风卷着玉兰香拂过巷口。宋星意走路摇摇晃晃,比江昼声矮了一个头,脑袋时不时撞到他绷紧的肩膀。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被拉成纠缠的藤蔓。
“我先送你回家吧,我家离这儿还有点距离。”宋星意双颊泛红,眸子半垂,睫毛在鼻梁上投下锯齿状的阴影。
下次不许他喝了。
“好。”江昼声好脾气地说,伸手揽住他另一边肩膀,把他整个人拢进怀里,带着他往前走。
少年单薄的脊背隔着校服传来微微的震颤,像捧着一只淋了雨的雏鸟。
宋星意顺势把头抵在他锁骨的位置,鼻尖是他喜欢的乌桕的味道。或许是太累了,他也不吵不闹,只是跟着江昼声的方向走,鞋跟拖过青石板路,惊起几只夜栖的麻雀。
忽然,怀里那颗脑袋动了动。
“江昼声,你头发好丑,ugly。”宋星意指着灯影里那人翘起的一撮头发。
“是你吹的吗?”江昼声声音很轻。
“是我又怎样?就是好丑。”宋星意停下,转身看着他,脸上挂着一个幸灾乐祸的笑。校服领口歪斜,露出半截锁骨,夜风掀起衣角时,能隐约看见腰侧的淤青。
“那你给小狗吹毛也这样?”江昼声放开他,双手抱胸,后腰抵着生锈的铁艺栏杆,端详着眼前的人。
暖黄的路灯给他镀上一层毛茸茸的边。皮肤很白,穿着夏季校服,小腿细白,有隐约的肌肉线条,但上身显得单薄。深黑的瞳孔也在打量着他。
“也不是,给月月吹我会很仔细的。”
“但那是我…”宋星意顿了一下。
“你什么?”
“我发现你眼尾有一块淡粉色的胎记哎。”说着,他想伸手去碰,指尖悬在对方颧骨上方,能感受到皮肤蒸腾的热气。
冰凉的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
好像有点……
突然的话题转变让江昼声愣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指节抵住裤缝,磨出沙沙的声响。
他喝醉了吧?
喝醉了吗?
可是江昼声不想躲开。
他承认他有点私心,就像放任今天生物课上实验鼠啃咬指尖时那种隐秘的痛楚。
思绪飘回八年前。游乐场的彩灯在视网膜上留下光斑的残影,他被姐姐强行拉上摩天轮,攥着安全杆的指节发白。那时也有一个人,用手托着他的脸,深黑的瞳孔极其认真地看着他,手轻轻抚摸他脑后的软发,掌心带着薄荷糖的凉意。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稚嫩的童声响起,一点一点融化了他的恐惧。车厢升到最高点时,晚风送来那人发间柠檬草洗发水的味道。
他看向那个人的眼睛,隐隐约约,好像真的有星光。
摩天轮还在上升,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你现在肯定不怕了吧?”那个人笑着,挤出浅浅的梨涡,“如果你怕,你就抱紧我。”
又是一个灿烂的笑。摩天轮轿厢的灯光在那人睫毛上流淌成河。
……
梧桐叶沙沙作响,唤回神智。
不知不觉间,宋星意两只手都伸了上来,在他脸上。他身上的皮肤凉凉的,而江昼声身上滚烫。
“你身上好暖,好舒服。”
“我好难受啊,小江同学。”尾音黏着蜂蜜似的甜腻。
江昼声用手抹了一把脸,腕表磕到牙齿,泛起一点铁锈味。他伸手拉住宋星意的手腕,少年的脉搏在掌心急促地跳,像被困住的蝴蝶。
真的很想告诉他这样有多不合适。
但他也没敢太用力。
“小宋同学,你很吵。”江昼声带着这个醉鬼加快了脚步。
交叠的影子碾碎了满地的月光。
他们停在一家挂着草莓霓虹灯的甜品店门口。
“姐,我来了。”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店已经打烊了,粉色的Hello Kitty展示柜里只剩两块蜂蜜蛋糕。
“昼声宝,你终于来了!”声音从后厨传来,江心暖带着笑走出来,然后看到——她日思夜想的弟弟正拉着一个微醺的白净高中生,少年的外套滑落到肩头,露出里面熟悉的校服logo。
“我们这儿不拐卖人口!”她脱口而出。
江昼声没理她:“我同学喝醉了,来休息一下。”
“哟,是小江的同学啊,看你长得白白净净的,我还以为昼声他见色起意呢。”江心暖又是脱口而出。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堪?”江昼声扯了扯嘴角,耳尖却可疑地红了。
“没有的,姐姐,她人挺好的。”宋星意终于找到机会插话,喉结紧张地滚动,后颈汗湿的发梢贴在皮肤上。
“不好意思啊同学,来,这两块蜂蜜蛋糕都给你吃。”江心暖拉开椅子,把蛋糕放到粉色的餐桌上,“我亲手做的,江昼声每次吃都说好吃到起飞。”
……我有这么说吗?
“啊……谢谢姐姐。”宋星意还有点懵,呆呆地看着那两块小蛋糕,裱花嘴勾勒的奶油玫瑰正在微微融化,金黄的蛋糕胚上挂着雪白的奶油,顶端还有一小块黄油点缀,很漂亮。
他用小银勺挖了一点,送进嘴里。
奶油在舌尖化开,像云朵。
口中残余的酒气被绵密的奶油吞食得干干净净。宋星意眼睛一亮,想大口吃,但一抬眼,发现江心暖正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顿时有点不好意思。
“快吃吧。”江昼声看着这个眼睛闪闪发光盯着蛋糕的人,看出了他的迟疑,“吃完我送你回去。”
蜷在桌下的膝盖不经意碰到对方的小腿。
虽然有点催的意思,但语气出奇地温柔。宋星意放松下来,蜂蜜的甜香在齿间漫开,冲淡了胃里那点灼烧感。
江心暖看了一眼手表:21:37。
“时间确实不早了,让小江送你回去吧。”
“但没必要这么快吧。”宋星意三口吃完了剩下的蛋糕,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油。
“好了,我们走。”他起身。
江心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表:21:37:58。
“咳,把蜂蜜水喝了再走,不然明天该不舒服了。”她把宋星意按回座位,快速冲了一杯蜂蜜水。玻璃杯壁凝结的水珠洇湿了实木桌面。
“好的。”宋星意紧张得不行,脸又烧了起来,耳朵像熟透的石榴籽。
“我说我们店里又没炸弹,你怎么这么急。”江心暖递过蜂蜜水。
“没……没有,就是有点热,想出去吹吹风。”宋星意一口喝完。
“好了,姐你别逗他了。”江昼声没忍住,揉了一下宋星意的头发。发丝缠绕指缝,带来细微的痒意,像在安抚小孩。
他没注意到姐姐正若有所思地盯着他,高跟鞋的鞋尖轻轻点地。
“咳,我们走了。”江昼声又牵起宋星意微凉的手指。
“哦~”江心暖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扫。
“宋星意,你刚才怎么那么紧张?”
“我还想问你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宋星意鼓起脸,腮帮被牙齿咬出浅白的印痕。刚刚比英语考试还紧张。
“可你都把我的那份吃了,还怪我?”江昼声扬起嘴角,语气有点可怜,但配上那张脸上的表情…
“你反正就是没提前跟我说,就把这么凌乱的我带到你亲姐姐面前!”宋星意有点喘,锁骨随着呼吸起伏,蹭松了领口的纽扣。
江昼声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长串话惊到了,笑了一下,眼尾的胎记在路灯下泛着桃花色。
“那块蛋糕是自己跑到我嘴里的?”
“你活该!”
“反正我刚刚很紧张!”
“都怪你!”
“蛋糕很好吃,但你不能吃!”
“再笑的话,你店里真的有炸弹,我要引爆它!”
宋星意一顿输出,伤害为零。炸毛小猫似的气势被夜风轻易吹散。
“好了,你进去吧。”
到了别墅区门口,保安正往这边看,手电筒的光束扫过他们交握的手。
春夜的露水沾湿了石板缝里的蒲公英。江昼声加快脚步折返回甜品店。江心暖正倚着门框啃苹果,果皮垂落成螺旋状,悬在夜风里。
“解释解释?”她吐出果核,脚尖碾碎地砖缝隙里钻出的野草嫩芽。
“普通同学。”江昼声弯腰收拾操作台,不锈钢器具碰撞出清冷的回响。
“是普通同学我跟你姓好吧。”她把果核丢进垃圾桶,“他就是小星吧?”
“嗯。”
“我去,就是那个能让你把信锁在抽屉里的雪媚娘?”
“……啊?”
“那他知道吗?”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