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破碎 ...

  •   两人到了宋星意的卧室。
      房间以灰调为主,唯一带颜色的,是床上那个超大的星星抱枕,和展示柜里数不清的奖状奖杯。书桌宽得能躺下两个人,胡桃木桌面上有涂鸦的公式,护眼灯开了四盏,冷白的光晕里浮着细小的棉絮。
      角落里有个小机器人,屏幕上显示“小星少爷,欢迎回家”,机械关节转动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小里同学,去喂狗。”
      “好的主人。今日天气晴,温度27℃,湿度80%,适合外出遛狗。已开启庭院自动喷淋系统。”
      “行,顺便遛狗,再帮我浇一下花园。”
      “收到。”
      小里同学启动四个轮子走了。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
      “你坐这儿。”宋星意拉开一把椅子,真皮椅面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想起什么,“哦对了,你的校服,我去拿。”
      “好。”
      江昼声坐下,目光扫过房间。奇怪的是,他觉得这里有点冷。
      不一会儿,宋星意从门口探出半个脑袋,眼神躲闪:“江昼声,你懂艺术吗?”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角。
      江昼声转过头看他:“什么?”
      “呃……其实我想让你被艺术熏陶一下。”喉结紧张地滚了滚。
      “可以。”江昼声不知道他在搞什么,但接受艺术熏陶也不是坏事。而且他觉得眼前这个人也干不出什么坏事。
      “你自己说的哦。”宋星意这才进来,手里拿着江昼声的校服外套。只不过——
      “这是尼古拉斯·维多利亚·宋的艺术作品。衣服上的朦胧点缀是点睛之笔。”他指着衣服上那些小白点。
      江昼声凑近看了看,分明是粘在衣服上的纸屑。不用想,肯定是洗衣服的时候没把兜里的东西掏干净。
      黑白色的校服上沾满了粉色小纸屑。其中有一块大的,宋星意仔细看了看,似乎是个可爱的图案。
      没想到江昼声还有颗少女心。
      “看似不经意,实际上表达了伟大艺术家深深的卑怯……歉意。”宋星意真诚地看着他,“实在抱歉,艺术家疏忽一时。”
      江昼声接过那件沾满纸屑的衣服,倒没太在意,反正他已经重新写完了一份。算算日子,应该快寄到宋星意家的邮箱了。
      “这件事我记下了,得补偿我。”他用笔敲了一下宋星意的脑袋。
      ——
      两人摊开试卷。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动静。风撩起窗帘一角,送来夏末的气息。
      宋星意先写的物理。他一沉下心就容易投入,整个人浸在题目里。
      “你看这道。”江昼声靠过来,指着一题。
      “看着啊。”宋星意画了几道受力分析,圈了几个关键词。红笔油墨在纸上洇出小小的梅花印。
      “好,我再看看。”
      “为师看你悟性高,这么明显了。”
      “好像有点会了。”
      “孺子可教也。”宋星意满意地看着江昼声在草稿上演算,思路清晰,毫不拖沓,数字“2”的尾巴习惯性地往上扬。
      等一下。
      “这和我刚刚画的那个受力图有关系吗?”他看见对方用了完全不同的方法。
      江昼声轻笑:“修缮一下?”
      宋星意轻轻拧眉:“好吧,其实我这个方法更快。”
      “孺子不可教也。”
      “行了,写吧。”
      ……
      两个小时过去。电子钟显示18:37。
      “下一张,我现在手感火热。”宋星意做完了大半作业。天色渐渐暗下来。
      手机震了。江昼声看了一眼,快速回了几个字。
      “我得先回去了。”他起身,轻轻拍了拍宋星意的肩。指尖还残留着笔墨和那股好闻的木质香。
      “怎么了?我能帮你吗?”宋星意仰头看他。
      江昼声没回答,只是俯身,指尖轻轻拂过他的鼻梁,拈下一根掉落的睫毛:“我姐发消息说她有点不舒服。”他揉了揉宋星意的发顶。
      “那你快去吧。”
      “还有……实在抱歉啊,你的衣服。”宋星意又道歉。人生第一次洗衣服就遭此滑铁卢,有点挂不住面子。
      “没事。今天谢谢你了。”
      大门一开一合。
      江昼声打车走了。车影在夕阳下拉得狭长。宋星意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偌大的房子瞬间被寂静填满。好像之前那几个小时从未发生过。
      月月在狗窝里蜷成一团睡着了,GPS项圈的指示灯规律地闪着微光。餐桌上,江昼声吃剩的半碗面条凝了一层油花,在夕阳下格外安静。
      宋星意胸口有点闷。
      沙发上的粉色包装盒,垃圾桶里揉皱的纸巾和那双粉色鞋套,地板上零星散落的细小纸屑……都在无声地宣告着刚才短暂的热闹。其实也没多热闹。但那一刻,心口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填了一下。
      现在,又空了。
      指尖发凉。他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七岁那晚的记忆毫无防备地刺进来——父母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声,父亲那句“长大了,要学会独立”在空荡的客厅里回响。
      他想给妈妈打个电话,问她什么时候能回来看看。手指悬在通讯录那个熟悉的名字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上次半夜胃痛得受不了打过去,正撞上她重要的跨国会议。电话那头压抑的哭声换来了父亲严厉的警告:懂事点,别打扰,他们很忙。
      宋星意坐在沙发上发呆。
      在学校可以笑得没心没肺,用喧闹筑起堡垒。可只要回到这个空壳里,堡垒就瞬间坍塌,露出底下千疮百孔的脆弱。
      真奇怪。
      目光落到月月身上,心口又是一缩。两岁生日那天,父母难得回来,带来了这只纯白的博美,说是比利时好友家小狗生的。狗窝旁那袋还没拆封的进口狗粮,保质期还停留在他们上次归国的日子。
      那天是他最开心的一天。
      奇妙的世界。我们都有长大成人的一天。到了那天,我希望可沐浴在温暖之下,仰头可以看见天空的碎星,阳光的话,只要一尺足矣。
      他有点累了。
      站起身,上楼。路过全身镜时瞥见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神空空的,没什么表情。
      没什么力气了。等阿姨明天来收拾吧。
      他掀开被子躺进去,伸手抱住那个星星抱枕,把脸埋进去。还是好冷。他把整个人缩起来,不让热量散失。
      药忘了吃。眼皮沉得睁不开,索性不动了。
      别墅楼下的灯没熄,灯火通明。只有三楼这间卧室沉入黑暗,固执地与下方光亮割裂。这房子里好像总有很多人留下的痕迹,但自始至终,似乎只有他一个人。
      过了很久,才迷迷糊糊睡去。他祈祷能做个温暖的梦。祈祷明天太阳升起时,心情能好一点。
      梦又长又沉。
      恍惚间,他跌入一片黏稠的黑暗。背后是阴湿冰冷的墙,四周是无声逼近的高墙。它们好像在呼吸,贪婪地吞噬着狭小空间里稀薄的氧气。
      宋星意大口喘气。窒息感扼住喉咙,几乎要哭出来。
      他想逃。可黑暗像密不透风的茧,连一丝光都吝啬得不肯施舍。
      怎么做都是徒劳。
      他放弃了。抱着膝盖蹲下来。脊背贴着刺骨的墙,脚底踩着冰寒的地。空气被一点点抽干。
      “都给你吧……”他用尽力气挤出气声,喉间泛起腥甜。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感像冰冷的潮水,没过头顶。
      突然地面剧烈震动。
      失重感包裹着他。他往下掉,一直往下掉。神经已经麻木,任凭身体下坠——反正又是一片黑暗。
      可不一样的是,他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个声音:
      “小星,过来啊。”
      他循着声音去找。脚底又一空,跌了下去。
      “小星,醒醒!”
      睁开眼。
      枕头湿了一片。刺鼻的消毒水味冲进鼻孔,他皱了皱眉。
      眼前还是模糊的。一个很小的人影站在病床边。那人影动了动,按下了旁边的呼叫器,发出刺耳的电子音。
      他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周遭——可不管怎样都看不清。视线像蒙着雾气的毛玻璃。
      好像走进来一个穿白衣服的人。脸对着他,应该是在看他。
      “病人刚刚做了眼角膜移植手术,可能会出现视线模糊的情况,是正常现象。”那个声音说,“好好休息,注意用眼。药水没了按铃叫我。”
      “小尺,你好好看着哥哥。医院太忙了,这个伟大的任务交给你了。”
      “好!”稚嫩的童声响起。
      宋星意更努力地想看清他,眼睛眯得发酸。睫毛扫在纱布上,簌簌作响。
      白衣服的人走了。安静的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那个小小的人影扒在床边。
      “哥哥,你不舒服吗?你刚才好像在做噩梦。”
      “嗯……有点。”
      “我给你擦擦汗吧。”
      光滑柔软的触感。应该是一块质量很好的手帕。
      “你就叫小星吗?姓小,名星?”那个声音问,带着点柠檬糖的甜香。
      “真好听呀。”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
      悠扬的歌声抚过每一根神经。宋星意安心地躺在一片温柔的星河里。
      他好像真的是被星星亲吻过的孩子。
      这梦果然很长。
      宋星意缓缓睁眼。智能窗帘无声滑开,大片阳光涌进来。特制的玻璃滤去了灼热,只留下纯粹的光,温柔地包裹着他。手脚的冰凉慢慢退去。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房间角落,智能系统开始播放轻柔的森林鸟鸣白噪音。瞥了眼床头的电子钟——快十一点半了。胃里空空的,却一点食欲都没有,好像自己是靠光合作用活着的某种植物。
      他起身进浴室。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头发乱,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眼神是遮不住的疲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发消息让阿姨送杯鲜榨橙汁上来。
      简单洗漱完,他跳回床上,把星星抱枕捞回怀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他翻过身,慢慢爬向床头柜。刚要抬手去拿,一阵剧烈的疼痛突然从腹部炸开。
      手猛地垂下去,手机掉在地上。
      胃部抽搐的钝痛像生锈的铰链在绞动。每次呼吸都扯着腹腔里某根看不见的弦。
      他忍着痛去找胃药。
      后颈渐渐浮起冷汗。视网膜残留的灼烧感又来了——好像有细小的光针顺着视神经往脑仁里钻。
      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永动机。
      还是会痛。像千万只蚂蚁爬到胃上啃咬,想把他置于死地。
      眼眶模糊了。他尝到一点咸涩。
      他不敢出声。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掩盖什么。
      他想粉饰太平。但看似光鲜的墙早已有了裂缝,生长出深绿的藤蔓。他觉得那些裂缝肮脏、不堪、见不得光。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少爷,橙汁放门口了。”
      “好的,谢谢你。”他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着笑。喉间的肌肉因为疼痛而痉挛扭曲。
      “好的。夫人让你按时吃药、吃饭。”
      “嗯。”
      宋星意颤抖着扶住一旁的家具。特制的盲人扶手一下一下撞到大腿。扶手感应灯映出他瞳孔扩散的样子——那是小时候的自己在黑暗中的指引。现在在彩色的世界里,却同样黯淡无光。
      慢慢走向柜子。十几米的路,他走了快十分钟。
      拿起透明的药盒。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药片。抗抑郁药的锡纸板被抠出残缺的月相。
      他刚刚能看清世界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彩色。
      也很美,对吧。
      “一颗,两颗,三……”
      宋星意认真地数着。把数好的药放在手心。痛感稍微缓了缓。他走向门口,拿起橙汁。
      仰头,就着甜甜的橙汁,把药全吞下去。药粒划过舌头,上面还泛着苦味。舌头被染成诡异的荧光蓝。
      他舔了舔嘴唇。
      有点像非主流纹舌。
      打开手机。
      群里的消息炸了。最吵的还是那些人。
      裴诵:@所有人感谢星少送的最新款手机!粉红色的,有品![图片] @sta_r [嘴唇][嘴唇][爱心][爱心]
      树:星少人家也想要嘛~
      水水水:好骚包的手机。算我一个,我妹也想要。
      幸存者9327:你们当星少是干手机批发的?不管了,我也要。
      树:骁哥,你今天有空吗?出来玩啊,这次赛车看我拿捏你![定位显示是……]
      幸存者9327:开玩笑,输的请吃饭啊。
      松:虽然我不会开,但我能吃。我也要来。
      树:可以啊,让星少借你辆车。上次给你定制那辆送去保养了,车库里没适合你的了。
      裴诵:星少~ @sta_r
      sta_r:你们玩完让陆少也给我送去保养一下,感谢。
      sta_r:我叫司机开过来哈。
      树:你来吗?
      宋星意盯着屏幕,拇指悬在输入框上。
      “好呀,可以。”他敲了这几个字,看着它们,又一个个删掉。
      手机又震了。
      z:醒了?
      sta_r:有事?不允许我醒?
      z:没有。注意休息啊。
      sta_r:?有屁就放。
      z:就是……小宋老师,这里有道题。[图片]
      点开图片。
      是江昼声那张干净整齐的书桌,卷子摊开着。只是角落里有一个粉色的小镜子,格外显眼。镜子刚好映出他柔和的下颌线,还有低垂的眼睫。
      宋星意盯着那张图看了三秒。
      一个雄鹰般的男人,为什么说话这么扭捏,还用这么可爱的镜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破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