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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吉凶在心 石头……路 ...


  •   “里勾当离京可有得陛下准允,眼下大约已有些时日,八十鞭怕是一鞭也少不了。”他抬眼睨向他,像是随时要冲过去狠狠啃他一口。

      许知非拉住他的一侧衣袖:“是我自己要来的,他本想抓我回去,银杏药晕了他。”

      里行点了头:“嗯,不错,陛下定会听坊主的解释,至于副使大人……”他倏地一笑,“不过副使大人还有没有命回去还很难说……”

      许云洲垂下眼帘,不说话,渡口那边倒地的人渐渐昏厥,他身后树影深处又落下个人来。

      “我看二位大人还是别斗嘴了,那船上可是有许多鬼。”沈青禾衣摆沾血,从暗处走出来,肩上扛了个人,蹲身放在地上。

      许知非循声望去,仍攥着许云洲的袖角:“那是谁?”

      “风月楼里逃走歌姬,我去沽酒时见过她。”他站起来,望向许云洲,“若我没猜错,许副使是想连他们也一同杀了。”

      风又大了些,林中枝叶狂舞,许知非耳边风声轰响,树顶如同海岸翻浪,哗哗的响声不断涌起,铺天盖。

      许云洲仍不吭声,一身月白束袖袍,衣袖卷在手臂上,袍摆不断扬起,长发半绾着,已吹得有些凌乱,腰间一个银盒随风轻摆,眉眼似结了一层霜寒,左手腕上那道疤痕……

      她抓住他的左腕,拉他走向驿馆:“跟我回去。”

      沈青禾站在那歌姬身旁,眼神挑衅,看着两人一起进门,目光落在里行身上。

      里行脸色阴沉,紧盯着渡口岸边倒地的人:“有些人怕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许云洲脚步拖沓,却没反抗,许知非将他带回房中,扫了一眼还在熟睡的方离,压低了声音:“你现在,从头到尾给我讲清楚,否则……”

      她话没说完,脑中一阵晕眩,眼前光影在一瞬间黑下去,身子不受控地下坠,转瞬又像飘了起来。

      许云洲将她接住,低声道:“我再想想……你先睡一会儿。”

      “你……”

      她双手攥着他的衣裳,呼吸里都是他身上竹檀相绕的气息,还有极淡血腥味。

      他受伤了?还是带着旁人的血?她极力想要清醒,一只蝴蝶乍然出现,紫色的,跌跌撞撞,飞不稳,周遭还有不断飞过的箭镞。

      她的意识开始不受控制,清晰知道自己跌入梦境,她拼命往前跑,跑得呼吸烧灼,满心惶恐。

      她看见渡口的船,她要跑上船,许云洲一身黑袍落在她面前,阻了她的去路,金线绣的云纹在他身上泛起冷光。

      “许云洲……”

      “你跑不了。”

      她分不清虚实,听见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很近,盖过了风声,之后荡开,仿佛是整个天幕在响。

      ……

      日出破云,晨风拂月,春风酒幡早市刚开,赵伯站在门外迎客,堂间桌椅架设已恢复如常,唯一不同之处,是墙角多了一堆铁链。

      地窖满是酒香,清空了一半用来安置那两个发狂的汉子。

      苏赞达蹲在两个眼神空洞的汉子面前,眼神同两人一样空洞。

      她自言自语,嘀嘀咕咕,说的是契丹话。

      郢六娘端着饭菜下来,提醒道:“你别离得太近,回头咬着你!”

      苏赞达望她一眼,仍蹲着,往后挪了几步。

      郢六娘把饭放在矮桌上,两个汉子双手反绑在背后,探头去吃。

      “话说回来,河边捡到的那个布袋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赞达转向她,眼里渐渐有了焦点:“不知道……”

      “你看见时就在那?”

      苏赞达对她点了点头,又望向那两个汉子。

      他们吃得很快,全然不顾姿态,吃得满脸都是。

      郢六娘用抹布擦了他们的脸,仿佛是在照料豢养的大狗,各拍了一下他们的头。

      “我这药撑不了多少时日,日日服下去,他们要么早早死掉,要么药效渐弱,再控制不住。”

      外面传来鸟叫声,特别响,与平日不同,叽叽喳喳,好几只一同乱叫。

      苏赞达猛地站起来,跑出去。

      “喂!你去哪儿?!”

      已入夏,窗上日光早早便烈得烫人,几只山雀站在窗边蹦跳,苏赞达竟对着它们说话,契丹语嘀嘀咕咕,有说有笑。

      郢六娘站在地窖入口,远远看着她。

      她忽然回头,好像很高兴,契丹语说了一大堆话。

      郢六娘越听越奇:“你是说,泗州渡口漕船起火,吴谦死在了火场里,许知非也到那里了?里行的毒还没发作?”

      苏赞达点头,又说了几句。

      独眼小孩怀里抱着个酒坛,出现在门口:“调包?!”

      “我……去问……”她指了指自己,又道,“地宫……”

      汴河水面粼粼碎金荡着河面不息的喧腾,千帆竞流,货船穿梭如织,橹影成画,船夫号子声沙哑粗旷,中气十足。

      岸边纤夫齐力拉绳,商贩与行人纷纷避让,桥市熙攘,摊贩沿桥支摊,叫卖声和要价声互不相让。

      春风酒幡后门吱呀一声,苏赞达沿河往西跑,穿过州桥和人群,街衢渐宽,到延庆观附近,她才渐渐慢下来。

      毒虫老李今日没带眼罩,歪在摊子后面的椅子上,闭眼摇扇。

      苏赞达从他摊前跑过,下了地道。

      盖板“砰”地一声,他摇扇的手动作停住,睁眼看过去,片刻,又兀自摇扇。

      甬道机括转动,前路错段之后重新连接,苏赞达自言自语,气喘吁吁,继续往前跑。

      她一边跑,前路砖石一边浮乱变化,她紧跟着路,最后跳过几个石台,落在一个水轮边上。

      水轮还在转动,只是不再炼药,石室里几个辽人,正在修补艮门的机关。

      他们用契丹语交谈,修门的辽人点了点头,其中一个从她的来路出去,剩下的继续修门上的机关锁。

      苏赞达走进看了看,伸手推了一下门边一个石板。

      木门本就厚重,忽然震出轰鸣声,几个辽人疾步后退,神情责备,苏赞达吓了一跳,赶紧跑到一边。

      石壁内机括转动,机关锁却是从外面打开,门后传来陆昭明的声音。

      “嚯,你还真有一手啊?”

      陈默双手垂在身侧,低头躬身:“公子过誉了。”

      木门向内打开,几个辽人在石室里与他们面面相觑。

      陆昭明缓了一下,尽力维持平静:“你们是怎么到里面去的?”

      苏赞达满脸疑惑,开口解释,却说不清:“石头……路上……跑过来……”她侧身指向水轮旁边的甬道门洞,回过头时同样一脸惊奇。

      圆形石室里,十二个门都有各自的去向,陈默举目四顾,喃喃道:“生门闭,死门启,五行逆转,凶中藏生。”

      他踱进门里,室内水轮转动不止,陆昭明回头去看那十二个门洞:“于我们,此乃非常之局,唯行非常之法,步步谨慎,恪守化解秩序。火生土,土生金,木克厚土,则气通,绕行至此,艮门虽闭,但可解……可于他们……”他眼中生出憎恶,看向门内辽人。

      陈默摇头道:“生门闭者,必有邪祟、气滞、淤积,先辨其源,方可下药。七日来,你我焚草、诵经,以水润土,又以桃木镇土,步步警惕,故而今日得解。”

      “所以,我们与辽人各有各的道,不可相提并论。”

      陈默神色凝重,目光落在苏赞达身上:“不,是这地宫会识人。”

      苏赞达站在墙边,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身上是汉人衣裙,朴素却干净,将她衬得愈加温驯乖巧。

      陆昭明指尖划过那扇木门,走进室内,水轮转出流水声,不断有水溅上来,寒意满室。

      他顺着陈默的目光看过去,神情厌恶更甚。

      陈默留意到了他的表情,又道:“八门吉凶,本在人心。生门可死,死门可生,全在应对之人。但若执迷不悟,纵通奇门,又懂变卦,亦会困于己心,终不得解。”

      “困于己心?!”陆昭明双目瞠大,暗火在他眼中狂燃,“辽人杀害我边关战士时,可有一丝恻隐?他们将受灾的百姓掳掠到那所谓的黑石城,将他们化作药奴时,可有一丝犹豫?他们杀害我娘时,挥刀的手可迟疑了半分?”他声音压低,咬牙切齿,近乎低吼。

      苏赞达悄悄靠近,拉了拉他的衣袖,轻声道:“对不起……”

      “滚开!”陆昭明将她甩开,指向那几个汉人打扮的辽人,“你们倒是聪明,竟将我大宋的风水阵,当成你们的龟壳!”

      “陆少东家,我知你发生何事,但不论何处,人都有善恶之分,难不成你宋廷就全是好人么?我们曾是厉王的部下,自从厉王受难,我们也成了耶律乙辛追杀的对象,不得已才逃藏于此。若说祸首,难道不是你们宋人?!”一辽人身上短褐破旧,忽然踏出一步,拔高了声音,满腔悲愤,“你们宋廷内斗如豺狼互噬,忠义良将被构陷下狱,我等昔日奉命戍边,何曾对你们卑躬屈膝?可如今呢?厉王因你宋廷之事而蒙冤身死,我等本是忠义之师,竟成了过街老鼠!耶律乙辛追杀我们时,可曾留半分情面?血洗营帐、屠戮老弱,我们惶惶度日,最后只能逃至这不见天日之地。如今将我们带到此处的同族之人皆遭你宋人杀害,我们如今几乎就要饮食断绝,若非仍有良知,不愿掳掠平民,你道我等愿意在此?!若非宋廷昏聩,仁德反噬自身,我等又何至于此?!”

      “宋廷不都是好人,但你们全都是辽狗,说再多,战场上,也都是敌军。”陆昭明不屑看他,走向水轮旁边的甬道,石壁机括陡然转动,甬道入口的砖石竟似活物般在他眼前闭合。

      苏赞达赶上他,又再拉了他的衣袖:“我……阿娘……死……宋人……”她说得很急,说不清楚,抬头望着他,眼里泪光打转,“宋人……救我……”

      陈默肃立远观:“昭明兄,鄙人尝观史书,知获善恶如阴阳,相生亦相克,自古以来从未断绝。后来又知庙堂有忠臣死谏,亦有佞臣弄权,江湖……有侠客仗义,亦有盗匪横行。边疆烽火连天,戍边将士以命护国,辽人铁蹄之下,亦有无辜百姓丧命。市井巷陌,有诚信之人,亦有奸诈之徒。善恶之分,本非地域能囿,亦非族类可限。”

      那辽人又道:“敢问公子,世间何处无善恶?但我想做什么人,又岂是他人所能定夺?”

      陈默点头附和:“鄙人亦是常思,若人人择善而从,弃恶如敝屣,虽乱世却可期清明,虽常如微光,但微光聚合亦可成炬火。但倘若人人扬恶,市井之中便已是仇杀满布,何来太平可期?”

      水轮吱呀转动,碾过那一汪水泽,水珠打在石壁上,凝作泪滴般滚落。

      “修个门而已,还扯出那么多废话……”陆昭明斥了一句,转向那座水轮。

      没有人再说话,水声比张缘清在时还要清晰,只是药炉那一头早已熄了火。

      陈默叹了口气,问道:“听闻鬼市亦有药奴,不知现在何处?”

      那辽人又答:“他们早在周铎一案中被你们自己人清理了,是宋廷处置的他们,与我们无关。若不是我们见势不妙,躲得及时,恐怕也无今日了。”他汉话说得颇好,义正言辞。

      陈默低头转身:“是官家……”

      “他非要让我俩来修这门,就是为了让我看到这些人吧。什么会认人,分明就是皇城司暗中安排的技俩。”陆昭明冷笑,原路折返,“好啊,无所谓!如今生门于我即是死路,我便往死路上谋生,你回去告诉他,我良心未泯,亲自去黑石城救人了,你就问他满意了没!”

      陈默跟出两步,停在艮门之外,拱手拜他:“陆少东家保重!”

      陆昭明径直走进坤门,嗤笑自语:“皇城司……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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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言宁为安》《吞花卧酒养只猫》 预收《灵蛇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