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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水中明月 我不是许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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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了好一会心理准备,可却怎么也准备不好,看看许云洲又看看青禾,太紧张,说不出来。
许云洲去碰她的手,指尖一点点勾住,慢慢攥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往前挪了一小步,靠近她。
“知非……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是真的,我很想你。”
许知非毛骨悚然,这个人很可能抱着原身的尸体睡觉,尸体腐烂了都不愿放开,她挣扎起来:“等一下,你先放开,先听我说。”
青禾终于站起来:“知非你别信他,他就是胡编乱造的,他是在骗你……世上怎么可能有这样荒唐的事?分明就是他掩盖真相的借口,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可是皇城司的人,手上过的人命怕是比汴京城的人还多。”
“你闭嘴!”许知非大声斥他。
他猛地停住,很生气,胸口不断起伏,却没有再说,而她怎么也甩不掉许云洲攥着她的那只手。
“知非……我说的是真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他看着自己拉她的手,好像没有力气再说别的,不断重复同一句话。
“是真的,知非,是真的……”
许知非索性放弃:“好吧,那你听好了,”她深吸了口气,语气平静,“我不是许知非。”
话音落下去,窗外飞走了一只夜蛾子,他的手终于一点点松了力道:“……你说什么?”他睫毛一颤,抬起头来。
许知非趁机抽回手,看着他:“我说,我不是许知非。”
她扫了一眼青禾,他同样震惊,眼睛一眨不眨。
“我不是许知非,我是从另一个地方来的,跟你一样,许云洲,我跟你一样。我觉得,我们是回到了这个时间点,又或者进入了某一个事件的其中一个分支,也许是许知非没有死的一个分支,而你,我不确定,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我也在找你要找的那个人,那个本该在这里的许知非。”
许云洲和青禾都呆住了,两双眼睛怔怔看着她。
更夫的梆子声从街上传进酒坊里,很清晰,大宋街市的烟火味缠在这些每天都有的声音里,夜市是不曾停歇的,停歇的只不过是史书上的字迹。
房间里静了很久,许云洲没有说话,站在那里没动,一直看着她,他应是想在她脸上找点什么证据,但他想证明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青禾呼吸很急,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边走边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你明明就……”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这个世界甚至可能只有你自己。你所见的一切是你的眼睛和你的大脑为你构造的,又或者,是你的眼睛骗了你,你能看见的是一,可世界其实有十。”
许云洲笑了一下,很轻:“那你是谁?一不在了,你是二吗?”
许知非看着他,心里不是滋味,他对原身的疼惜,一幕幕在这几个月的记忆里具像化。
“我也叫许知非……但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许知非,也许我确实是二,但听你的意思……是她死了你才知道你爱她?”她说得很轻,不知不觉有些叹气。
“我不知道她是女子,我以为……”他说到一半,没再说下去。
“你以为她是男人?”她想起他之前说的话,推测得出了这个结论。
许云洲点头,嘴角勾着笑,表情却是苦的:“我没发现……我一心想着案子,想着早些复命……以为这些没有必要的感情,我想是无用的,所以……”
他没说下去,拉开门,走了出去,肩上衣袍半挂着,一侧袖口拖在地上。
许知非有些担心,他早前如果是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那就是已经精神有问题了,可他自己还不知道。
她正要跟上,青禾将她拦住:“知非,我也是你死后回到了这里,我醒来那日,是二月十六。”
“二月十六?”
“对,花朝节的第二天。”
“我也是……二月十六那天到了这里……”
两人面面相觑,赵伯从门外走进来。
“你这小畜生,你明日就自己去官府领罪!”
“我不去!那些人不死,死的就是知非,我没做错!”
许知非摇头,难以置信,反手甩了他一巴掌:“我宁愿死的是我。”
“你不是她!”青禾大吼,满眼怒火。
此人无可救药,许知非从他身边绕开,走下楼去。
屋外夜深人静,街市的喧嚣在酒坊大门外面,今天没有营业,又少了一天的课额。
许云洲站在后院水池边,水里有个月亮,他看着发呆。
那月亮摇摇晃晃,在水里比在天上漂亮,触手可得,但一碰即碎。
他蹲下去,伸手拨了拨水,眼里落下一滴泪,掉进了水里,他笑起来。
许知非悄悄走到他身后,轻声道:“你放心,我会想办法,把她带回来。”
他摇头:“你有什么办法?你应连自己是如何来的都不知道。”
许知非默了默,开口道:“我本就是仵作,我的世界里,每天都有很多尸体等我查验,可有些即便验了,也查不到真相,等不来清白,拿不到公道,我很累,喝了点酒,再醒来,就到了这里。”她顿了顿,问道,“你呢?”
许云洲看着水面,手指拨着水:“我是皇城司的勾当官,没人见过我,我只会杀人和抚琴,没别的了……她对我很好,她穿着一身男装,她说她喜欢我,我骂她神经病,她死了,因为我没听她的话,我逼她配合我,是我害死了她。我把她抱在身边,抚琴给她听,她说过,她喜欢听《广陵散》,我不停地奏给她听,想的是也许她会醒来,会原谅我……”
“怪不得你说……”
他笑了一下,又继续说:“……可不知不觉,我闭了眼,再醒来,我发现只有我自己,在皇城司……我跑街上去找,远远看见了你……你四处张望,走走停停,我跟了你很久,你没发现,我以为……是她活过来了,但我发现日子不对,那是她死前……那是她认识我之前的熙宁元年……二月。”
他一边说,一边拨那些水,动作像在拨着琴弦,涟漪绽开,一朵接一朵。
许知非在他身边蹲下,也伸手去拨水:“这水要是再脏了,她会不会生气啊?”
他动作一停,把手收了回去:“……我要怎么办?”
“你想见她吗?”许知非也收了手,看着水里的月亮。
他答得很轻,甚至有些乖巧,手臂叠在膝上,嘴巴埋在衣袖里:“想,很想,我有话想跟她说,很多很多,我想要她听见,不想她那样睡着。”他说着把脸也埋下去,黑绸一样的头发从他肩上滑了下去。
她转了方向,面对他,拍拍他的肩:“喂,别这样,她就在这里,只不过……”她苦笑了一下,“我还得想想办法。”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不说话。
方离从后院小门跑进来:“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他眼帘垂下,站起来:“什么事?”
方离双手捋着一侧头发,姿态婀娜:“张勾当的人说,周铎昨日去皇城司找你,顺手把你桌上那些东西全拿走了。”
许云洲目光移向水里的月亮:“他想用什么换?”
方离耸了耸肩,摊了个兰花手:“不知道啊,反正我看着也没人拦他,大概都赞同他用命来换吧?”
许知非听了奇怪:“你怎么不拦?”
方离歪过脑袋来看她,没回答,又站直了看向那些酒瓮。
许云洲目光落在她脸上,昏灯之下那眉眼烟雨依旧,却多了些失落。
“没我命令,他们不会动。”
“那他就能堂而皇之地拿走你的东西?这合理?”
“我允许的,但代价,我说了算。”他说得很温和,甚至对她笑了一下,“这里的人留给你,我先去看看周铎。”
“等一下,”她觉得不妥,“周铎死了,那些失踪的人怎么办?”
许云洲脚步收回:“那你说,要怎么处置?”
“我?”
“这里有些事,跟之前不一样,我想过按原来的顺序重新再来,可行不通,你也看到了,薛老妇死了,尸体在冰窖里,我还没告诉你,她本来不会死的,大概是因为沈青禾,但他说的话,不一定是真的。如今我能想到的,能保住你的,万无一失的办法,就是直接让他死,然后来一个,杀一个,总有人会招供,总有一天,会没人敢再打你的主意。”
许知非摇头,压下心里那一点恐慌:“你先冷静,你知道这不是办法。”
她看向通往客堂的那个门,青禾站在那里,没有过来,她对他招了招手:“青禾!”
他还是一脸愤恨,走过来时眼睛剜着许云洲。
“青禾,你要么现在就走,去周铎那里,要么,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让我们铲除周铎,否则,我留不了你,我不是许知非,我对你,没有什么情谊。”
“可你刚刚明明还说……”
“刚刚是刚刚,我想替许知非保护你,因为我知道你对她来说应该很重要,我有她的一些记忆,但很少,可你做的事,伤天害理,你现在,要么赎罪,要么,滚出去,且你再做什么害人的事,皇城司要杀你,我不会阻拦。”
青禾冷笑:“你真的不是她,知非决不会这样,知非会信我,会懂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好,她知道我们过得有多苦。”
“好,看来你已经选好了,那现在,你立刻离开,春风酒幡不再需要你了。”
青禾深吸了口气,像是压下了心底翻涌的狂怒,阴沉道:“好,你给我等着,我会让你看看,我怎么把酒坊要回来,我还会把知非找回来,你别以为你占着她的身子,就能把我们那么多年辛苦积攒的东西夺走。”
他扫了一眼许云洲和方离,大步离开,穿过那个布帘遮盖的小门,酒坊大门打开的声音原来在后院也能听到,他没关门就走了。
她看向许云洲,想了想:“你不能公开身份?你若是皇城司的人,开封府压不住你。”
“我不能,这样的话,暴露的就不止我一人。”
许知非点头:“明白,那现在,你知道怎么做了吗?”
许云洲看了看青禾离开的方向:“门还要修一下。”
方离嗤笑,摆了摆手,从后门出去:“行行行……我去跟。”
……
青禾离开之后,直接去了周铎府上,他在后巷侧门外面站了很久,门上铜环一动不动,兽首像在盯着他。
他伸手去拉铜环,叩在门上。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仆探出头来,上下看他,皱眉道:“找谁?”
“沈青禾,求见周大人。”
老仆把门拉开了些,像是终于看清他的脸,发黄的眼睛里是灯笼的光,很微弱,脸上褶皱像是枯树皮。
他细看了青禾的脸,慢慢开口:“进来。”
青禾跟他去了一处偏厅,茶是没有的,灯只有一盏,他站着等他去传话,手心开始冒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