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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团花一束 你倒是情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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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晨鼓敲过,许云洲一身圆领长袍,腰系黑革带端端正正站在垂拱殿门外。
鎏金琴轸没带,背着琴,远看像个普通琴师,两手空空等着觐见。
内侍官从殿内出来,躬身道:“许公子,官家宣您进去。”
许云洲整了一下衣袍,跨进殿门。
殿内光线昏暗,早间微薄的日光从窗棂上漏进来,金砖上落了一幅幅菱花图样。
御座上,赵顼今年二十一岁,身着赭黄袍,在看一份奏折。
许云洲跪叩在殿中央:“参见陛下。”
赵顼把奏折放下:“起来吧。”
许云洲起身站好,双手垂在两侧,眼睫低垂着,没有看他,也没有去看殿上另一个人。
赵顼抬了抬手:“李卿,你先退下吧。”
李崇从一侧阴影里走出来,躬身退离。
他从许云洲身边经过,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不明显,但许云洲足以发觉,两人目光一触即分,,一副互相不认识的样子。
“许云洲,”赵顼看着殿门合上,开口道,“那三十斤火药和数十箱硝石硫磺,大概能炸掉半个金明池吧?”
许云洲坐下抚琴,答道:“用得得当,可以炸掉一整个,若连同花火节所配备的烟花,半个汴京可沦为火海。”
说话声混在琴音里,赵顼默了默,手指敲了一下御案:“开封府的事,朕已听说了。”
“臣无能。”
“有什么发现?”
琴音沉慢下去,许云洲抬起头来:“有脚夫发现火药,遭灭口,尸首已验,是中毒所致,钱正德、州西瓦子女颭翠云死于同一种毒剂,出自鬼市。”
赵顼站起来,走下御阶,来到他面前:“许知非,查得如何?”
“无直接证据证明她与许文谦有关,臣已派人前往杭州取证。”他低眸抚琴,没有看赵顼一眼。
赵顼嘴角弯了一下:“是吗?可朕听说,她是女儿身,你四处奔波搜罗,给她把半倒不倒的酒坊保下来了?”
许云洲睫毛动了一下,琴音微滞:“臣有罪。”
“你当然有罪,朕让你办事,你去寻了个温柔乡,你当朕是傻子?”
窗外传来鸟叫声,许云洲低着头,没说话,琴声变得清幽绵长。
赵顼看了他半晌,低声问道:“她到底是不是许文谦的女儿?”
“是。”
“许文谦……”赵顼重复着这个名字,像在想什么,又看了看许云洲,转身回到御案后面,端端坐下,“庆历七年的军器监案,朕在潜邸时看过卷宗,许文谦贪墨军资,以次充好,导致边军失利,事发后遭辽人反咬,满门被杀,几样罪名定的是死死的,朕要你查清楚,免得有人钻了漏洞,妨碍新政,不是要你去护着她!”
许云洲指尖的动作慢下来:“先帝旧案,臣不敢妄议。”
赵顼又沉默了很久,忽然抓起奏折扔在他脸上:“你是不敢还是不想?!那个许知非都查到什么了?!”
琴声没停,许云洲道:“许知非查到了登州船和太原船,查到了宜林脚行,查到了脚夫的尸体,”他抬头看向赵顼,“但没有查到周铎。”
赵顼怔了一下:“周铎?”
“私账没有他的名字,脚夫妻儿没有见过他,那些货不止藏在一处,他推说不知情,臣……乃至陛下,都拿他没办法……”
赵顼冷笑:“所以你就用王楼的牌子,把许知非领走了?”
“她继续说下去,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你倒是情深意重啊。”
“臣有罪。”
赵顼反手叩起了桌面,许久,又道:“朕没说你护着她有罪,朕是想知道,你护着她,是为什么?你从没把事情办得如此拖泥带水,你知道吗?”
许云洲直视他:“因为她是唯一能查清那桩旧案的人,没有她,所有藏在暗处的蛇,都不会出来,她是唯一的猎物。”
赵顼眯了眯眼:“猎物?”
“庆历七年的军器监案,是一桩冤案,‘’许云洲一字一句,声音在殿中回响,“许文谦没有贪墨,而是发现了有人贪墨,却遭人栽赃陷害,而陷害他的人背后有辽人,此乃通敌,而这个人如今就在朝中。”
赵顼声音有些发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臣知道。”
“你知道你会得罪多少人?”
“臣知道。”
“你知道查到最后牵扯出来的人,可能连朕都保不住你?”
“臣知道。”
赵顼笑起来,抬手指着他:“许云洲,朕准了!”
他双手撑在案上,低下头去笑,越笑越大声,窗外的鸟都吓飞了,他笑了很久,那声音在殿里回响。
“去!你去查!查到什么直接报给朕!”
许云洲按琴起身,低头跪叩:“臣遵旨。”
赵顼还在笑,只是浅浅收敛了些,摆了摆手:“去吧。”
许云洲起身告退,走到门口又听见了他的声音。
“李崇手里的墨玉扳指,朕看过了。”
许云洲停在门前,没说话。
殿内又静了一会儿,赵顼把那枚扳指弹在了案上:“手脚给朕快些。”
扳指落在案上声音清脆,许云洲转身拱手:“臣遵旨。”
殿门外,李崇背着手站在栏杆边上,似在眺望宫城景致,背对殿门。
许云洲从他身边经过,往通向左掖门的方向走。
两人擦肩而过,谁也没看谁。
“许先生,”李崇开口,转向他,“周铎府里的人,今日去了王楼,在淋雪阁里……”
许云洲停住了脚步,没回头:“方离打他了?”
李崇默了默:“打了……不轻……”
“……哦。”
他又迈开了脚,李崇往他身后跟了两步,低声道:“虹桥一事,本官有些线索,但此人……”
“……我认识?”许云洲转过身来。
“还不确定,但看身形声貌,像是春风酒幡那个账房先生。”
“沈青禾?”
“正是。”
许云洲皱了一下眉头:“这个人交给我。”
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开,将李崇一人留在殿前檐下。
宫城整肃静穆,日光将两人的身影照得半明半暗,左掖门外往东,潘楼大街已热闹起来,一处拐角,一间私仓,空房子,沈青禾和周铎面对面站着。
沈青禾表情冷淡,不拜也不跪:“周大人又有什么要紧事?早前说把虹桥凿断,给皇城司添点乱,就没人会打扰我们家坊主了,可好像事情越来越多了,大人怕不是存心诓我?”
“沈先生,稍安勿躁,”周铎耐心道,“皇城司是什么地方?想压住他们的当然不能只有一座桥。”
“那风月楼的一把火也不够?”青禾往他面前逼近,怒气冲冲,“那晚可是差点把我家坊主烧死,你竟敢骗我!”
周铎侧过脸去,躲着他喷在他脸上的口气,嘴角勾着笑:“沈先生还是太心急了,”他双手推开他,转到一侧,扳他的肩,“那风月楼的火势,是在操控之内的,许云洲带坊主前往实属意外,她若不傻,大可跟旁人一样找到逃离的地方,而许云洲一个琴师竟能攀楼救她,沈先生不觉得更奇怪吗?她为何会前往风月楼呢?”
“你是说,许云洲得知了我们要做的事,故意带她去的?为了演一出英雄救美?为了把她拖进这些案件里?”
周铎松开他,双手十指交扣,故作忧愁:“嘶……不无可能啊。”
“那你今日找我来,又是有什么事?”青禾眼神厌恶,盯着他。
周铎沉思片刻,面向他,给了他一张纸:“沈先生即已豁出去了,那本官便再助沈先生一臂之力,花火节当日,你把这上面的人,带到他们的名字后面所注的地点,然后离开便可。”
“这次若不见成效,春风酒幡再有任何麻烦,我一并算在你头上。”
“先生放心,这一次,许云洲必定离开。”
……
那天晚上,许知非做了一个梦。
春风酒幡还是一样热闹,她站在门口,等着许云洲回来。
她只等到夜里,腿脚酸痛,终于看见他出现在门外大街上。
他神情冷淡,从她面前经过,进了酒坊就上楼。
她追上去问他:“许先生,可有进展?”
许云洲停在楼梯上,没回头:“皇城司已找到了那间仓库,抓到了几个辽人,郢六娘跑了。”
“她……没事吧?”她问得小心翼翼,甚至很不高兴。
“我不知道,但她若有事,我不保证还能不能保守你的秘密。”
他继续往上走,身影消失在拐角的地方,她愣在原地,没有跟上去,心口揪紧了。
那画面黑了一瞬,她不断地跑,穿过街巷,跑进地宫,郢六娘不在,她又找到楼船上,问了很多人,没有人见过她。
她不知不觉跑进了一条灯火璀璨的街道,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桃花,每个人都带着面具,天上炸开许多烟花,接连不断,叫卖声和欢闹声混在一起,每一家酒楼食肆都欢天喜地,丝竹声飘荡在这些声音的空隙里。
她不知什么时候拿了一束花,桃枝上的花一团团挤在她怀里,她四处张望,看见许云洲就在不远处,表情冷淡,却像在等她。
她刚要过去,一声巨响砸碎了整片梦境。
那些花灯变成了烈火,楼宇像木柴一样燃烧,火舌舔到了星星,尘土翻涌而来,天上的星星无动于衷,而她比尘土还要小,惊呼和惨叫接连不断,就在她耳边,四面八方,一团黑烟滚了过来,她眼睛很痛,低着头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