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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报复一下 轻伤自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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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现在怎么办?就这样把东西都给他们,韩抃说不定就是跟他们一伙的,没能当场咬下他们一块肉,现在还成了他们手里的笼中雀吗?”
他认真道:“拖着,你要装病,病的下不来床,等郢六娘找到那三十斤失踪的火药,你就能好起来了。”
“装病?”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你无法受审,其余的,我……或者青禾……给你挡着。”
马车停在春风酒幡正门前,两个灯笼一晃一晃的,赵伯守在门外,背后是搁在屏风后面的喧闹声。
看样子是站了很久,看见马车,就迎面走过来。
“林公子,我们坊主……”
林修和方离把车拉停,没有人回答他,甚至两个人都没有看他。
许知非从车里出来,他话没说完便喜笑颜开:“哎呀,小坊主你可算回来了,我听说开封府又带了你去,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许知非跳下车,脑子里轰地一声响,她知觉自己又晕了一下。
赵伯忙将她扶住,小心翼翼引她进门:“小坊主定是老毛病又犯了,小老儿的担心是没错的,快,进屋去。”
老毛病?她不敢问,低着头假装真的虚弱,跟着他进去。
许云洲对林修和方离说了几句话,方离抱臂转向一边,那动作看着像是有些不服气,不大愿意听。
许云洲往他面前走了一步,他吓到一样,往林修身后闪了过去。
许知非跟着赵伯绕进屏风右侧,窗格之后便是墙,她回过头来,青禾站在柜台后面远远看着她,手里一支笔,身后两个伙计在归置酒柜。
她微微皱眉,低下头,尽量表现得很不舒服,从满堂客人中间穿过。
很多人看她,表演,喘气,驼背,捂心口,皱眉,闭眼,对了,脚不能走稳,死脚,歪啊!
她尽量装,上了楼,赵伯把房门关上,说是给她打水来洗漱,回来的却是许云洲。
他端着水盆,热水的白雾蒸在他脸上,看起来很烫,她立马站起来,躲远了。
“……你放下!”
许云洲停住,看了看盆里的水,有些无奈:“没凉的,”他把盆放在了桌上,指了指,“放凉。”
许知非上下瞧他,这样看着又好像也不那么吓人,但又有说不上来的感觉,身为琴师,他身姿动作都太过有力且稳当,一举一动都不像个文人雅士。
她拉了椅子坐下,看看他,又看看那盆水:“赵伯呢?”
“他等你等累了,说去睡了,我就接了这活。”
许知非一惊:“他自己给你的?!”
“嗯。”许云洲也坐下,撑着下巴看她,“许坊主喜欢男人?”
“什么?!”许知非顿觉不妙,瞪着眼看他。
许云洲朝门的方向歪了歪头:“楼下全知道了。”他说着就憋不住了,开始笑,两排白牙能反光,高兴得合不拢嘴。
许知非忙解释:“不是,那个郢六娘,她……”
许云洲没等她说完,连连摇头,还在笑,抬手示意她打住:“……我知道……我知道。”
他笑开了很好看,许知非没再说下去,抿了抿嘴,眼睛看向别的地方,等着他笑好。
“许坊主为人实在,大事、小事、私事,全都瞒不住。”他撑着头看她,满脸的笑意都收在了眼睛里。
许知非拍了桌子:“笑够了吗?还不够乱吗?是我想的吗?”
许云洲摇头:“定是郢六娘干的好事,她不管你是不是真喜欢男人,总之就给你传出去了,她那个人,是有仇必报的。”
许知非朝着门骂起来:“什么仇什么怨?她自己要喜欢我,难不成还是我的错?我让她喜欢了?难不成是我逼的?我什么时候撩拨她了?我怎么不知道?”
房间里的灯光晃了一下,许云洲的表情不知怎么就僵住了,发愣一样,眼里是空的,很怪。
许知非抬手在他眼前摆了几下,没见他有反应,只当他又发病了,试着喊他:“喂,喂,醒醒。”
他眨了几下眼,目光重新有了焦点:“要是换了你,会如何?”那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
“我?”许知非打量着他,想了一下,“可能会不开心吧,但绝不会如此幼稚。”
“就不报复一下?”
“没什么好报复的,玩得起就该输得起,输不起就别玩。”
许云洲又笑起来,可却苦得很,皱着眉头:“你怎么能笨成这样?六娘那样就很好,她绝不会委屈自己,比你聪明。”
许知非不解:“……你喜欢她?”
许云洲一愣,伸手从盆沾了一点水弹在她脸上:“……蠢得你。”
许知非抬手挡了一下:“关你什么事啊?那也就我走投无路才把家产砸你手里了,你就该烧高香谢我,感恩戴德吧你!”
许云洲仍勾着笑,满意道:“这就对了,可以再骂狠一点的,你该学会骂人,报复,憎恨。”
“我没空,有那功夫不如学点有用的。”许知非试着从水盆里捞起帕子,发现温度还能接受,捞起来拧,看着水顺着帕子扭转的纹路滴滴答答落下去,“你走吧,我累了,你说要装病,那就找个假郎中来……算了,你比我能谋划,明明不是弹琴的人,却演得这么好。”她把还热的帕子握在手里,抬眼盯着他,想看他如何应对。
许云洲看着她的手:“请个郎中……然后呢?”他说得很小心,甚至咬了一下嘴唇,双手交握,手肘撑在膝上,倾身靠近她。
许知非没动,跟他对视,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檀香和竹香混合的味道,也不知怎么弄的。
“……告诉全世界我病了,快死了。”
“好,听你的。”
他说得很轻,领口有一道新伤,露出一截在锁骨位置,是绳索勒出来的,但她给他松绑时,并没有绳子拴在那个位置。
“为什么?”她目光回到他眼里,看见自己平静冷漠的脸。
他眼珠动了动,是在认真看她,且根本不介意她刚刚那一瞬究竟看见了什么,只道:“我说过,你想怎样就怎样。”
许知非默了默,开口道:“你受伤了。”
“轻伤自愈,重伤看命。”
“不看大夫?”
他微微摇头:“看大夫,死得快。”
许知非指了指他锁骨的位置:“……我有药,敢试试吗?”
他直起身来,解开一侧衣襟,侧过去给她看:“谢坊主怜悯。”
许知非起身去取药,房间里只有柜门开合和她的脚步声。
她蘸了药膏,动作停在他身侧:“我救你时,你只捆了手脚,是怎么勒成这样的?”
“我跟他做了个交易,但你不用知道。”
她手指落在那道伤痕上,用力按下去:“岑春云你安排好了?”
他颈侧肌肉明显绷紧:“否则他活不到现在……坊主明知故问。”
“谁在找他?”她手指抬起来又落下,力道更重了些。
“辽人。”
“你参与了?”
她顺着那伤痕用力抹下去,看他握拳忍着。
“……没有。”
“什么交易?”
他抓住她的手,捏紧了她的手心:“妹妹不用知道,做自己想做的就好。”
许知非由他抓着:“那些失踪的人在哪里?”
他把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上,轻轻地蹭:“这便是他还不能获罪的缘由,否则那些人就都消失了,还有你,也会很快消失。”
他像有受虐倾向,许知非趁机挣脱:“你走吧,我要睡了。”
他站起来,意犹未尽,没捉弄够似的,又看了她一会。
“妹妹早些休息。”
“……”
许知非没答他,看着他出去,立刻跑去闩上了门,转身时,窗外一个黑影闪了过去,她又赶紧关了窗。
她双手撑在窗台上,闭上眼,不慌太假,连光都暗成这样的地方,夜里摸路更是让人心惊,可她去做了,也做到了,只是还不够,远远不够。
她躺下的时候,隐约听见了琴声,《广陵散》调子,却跟以前在茶舍里听的不一样,更轻柔,像是飘在风里,一声声轻轻落在她身上,像有一只手在安抚她。
林修从她门前退开,站得板正,方离身姿婀娜,倚在窗边,手里捻着一根竹管,甩了甩,两三道白烟飘散开,他抬手扇了去。
“给女孩子放迷烟,真是畜生行径,怎不让你来,可别说是我干的。”
“公子都跟你说了,是为了让她休息。”
“切,我看他是装风雅装出了毛病,他怎不自己来?一掌砸下去,这小坊主能睡到明天晚上。”
林修不耐烦,白了他一眼,走向西厢:“你要么就硬气着,别干,现在干都干了,就不能少说两句,我听着头疼。”
方离碎着步子跟过去:“原来你会说话呀,一口气说这么长我还是第一次听,以前就会吗,还是我激发了你?诶,多说两句。”
西厢房门开着,林修径直走了进去,方离停在门外,眼珠一转,挑了挑眉,转身去看楼下的热闹。
门外进来个高颧骨的大汉,穿着寻常的青色直裰,腰上一个粗布袋子,像个跑买卖的行商,身后还跟着三个汉子,也是寻常行商打扮,脸上是常年行走江湖的笑,客气,疏离,恰到好处,谁也不得罪。
“掌柜的,好酒好菜上来。”高颧骨的大汉嗓门很大,声音一下穿透了客堂里的嘈杂,方离微微眯了眼,认下了他的模样。
“官话,却没说对调子。”他靠在柱子上,捻来帐子遮了脸,继续看。
赵伯带了两个伙计去招呼,那四个人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
青禾神情冷淡,端来了澄心酿,放在桌上就走了,几个伙计又先后上了几样菜去。
那汉子端起酒杯闻了闻,随即笑道:“好酒!好酒!”
他喝了一口,目光从酒壶上扫过,落在后院那个小门上。
方离轻笑:“同行呀。”
房中琴声消尽,他回头看了看:“公子,楼下有对家。”
许云洲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四个汉子有三个闷头吃饭,一个看似喝酒,实则四处张望。
“那对母子安顿好了?”
“我办事你不用慌。”
方离转过身来,面向他,仍靠在柱子上。
许云洲看了看他,目光又落向那四个汉子:“北边来的。”
“对,那喝酒的手势,辽地牧人扣着盏底的小动作,进门时,全都迈的左脚,啧啧啧,讲究得很。”
“找人跟着他们,把郢六娘找到,要行踪,不要人。”
方离点点头,伸着懒腰下楼去:“嗯……走啦。”
林修站在门边,皱紧了眉头:“公子为何要他?里外不像样子。”
许云洲回头看他:“你像样子?”
“……”林修一愣,低下头去。
“守着这里,我回去一趟。”
“……是。”
……
司马光简陋的小宅院里,书房只燃着两盏油灯,更夫敲着梆子,从墙外经过,院门传来轻叩声。
家仆披衣开门,见是周铎,躬身退让:“周大人漏夜前来不知有何急事?我家大人正在书房里……”
“让开。”周铎抬手挡他,径直走进门去。
司马光一身道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绾着,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
周铎走进房中,直截了当:“那许云洲到底是什么人?君实你可知晓?”
司马光抬起头来,揉了揉手腕,看了他一会儿:“不是个琴师?据说琴弹得极好,得官家偏爱。”
周铎把那块乌木牌子拍在桌上:“王楼的牌子,是一个琴师能有的?”
司马光放下笔,掰起指头来:“开封府的事下官已有耳闻,他虽无亲无故,但琴技精湛,混迹京城权贵,在王楼有自己的雅间……周大人,这似乎不奇怪。”
“他在我仓库里捆着时,我看过他的手,那哪是拨琴的手,分明就是握惯了刀的手!”
“周大人捆他做什么?就因他虹桥坍塌那日救了大人认为该死的人?”司马光冷笑,又拿起笔来,案上公文堆了三摞,都是明日要呈上去的,“变法在即,御史台的折子像雪片一样多,大人若查到了什么,大可去皇城司要人,下官是个御史,管不了这些。”
周铎压低了声音,阴鸷道:“司马君实你别忘了,你有今日是谁在帮你。若皇城司已趴到了咱们瓦上,那你搬出京城,不过早晚的事。”
司马光拿笔的手僵了一下,随即轻轻落在纸上:“周枢相还是先想想,虹桥一事,如何不让官家翻出来吧。”
周铎脸色一变,抓起那块木牌大步离开。
脚步声穿过小小的院子,院门关上,更夫的声音再次传来,还是三更,刚过不到一刻,书房安静下来,司马光放下笔,松了口气。
“老张……”
老仆恭恭敬敬提灯而来:“大人吩咐。”
“你去打听一下,那个许云洲平日都去哪里,见了谁,”他顿了顿,又道,“别太声张。”
老仆低头应下,退出去,院子里虫鸣清晰,屋顶的瓦片响了一声,他抬头看了看,有个黑影在上面坐着,他对着屋顶鞠了一躬,开门出去,走进旁边巷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