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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命是好料 连折痕都没 ...
那察子颔首应下,起身便走,始终未看许知非一眼。
脚步声转向另一侧船舱末尾,她仍盯着他方才跪的位置,眼神没动,慢慢取下了面罩。
“青禾,我又中计了。”
银丝缠连的云纹里卷了几丝头发,稍稍拉远,有种藕断丝连地麻烦。
她只看着,没有去管,沈青禾挨到门边,几道人影已踏水掠出,眨眼间,先后登岸。
日头打云洞里钻出来,已有些烈,江风裹着燥热,又搅了些天未晴透的虚凉。
两岸山色低远,雾霭中苍黑的轮廓已然不在,山脊起伏随水,一道平缓,沈青禾望了一圈,回头道:“吴瑾和曾广寻就在码头,且都认得他。你再怎么演,身量、力道……终究是不对的。这要是下了船,该怎么弄?”
“谁说他是许云洲了?他是许知非冒充的。”她抬了抬手,抖掉了自己卡在面罩上的头发,“我才是真正的许云洲,无人见过我真容,我生得面如罗刹……我手段残忍……不近女色,不赴宴席,只有官家见过我……不是吗?”她把面罩放在妆台上,一只手按住锦盒盖面,一手扯开了那些系紧的红绸。
绸带在她手里扯了丝,她随手绞了,搓成团,甩在一边。
盒子里躺着一把玉簪,断口金丝缠连,下面,压的是他们假扮刘劭和李月娥成婚时剪下来的头发……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没有去碰,合上了盖子。
“我要换衣服,你到外面等着。”
沈青禾愣在原地,像没听见般,只看着她。
她提起那身衣袍,又再比到自己身上:“刚好,这就是我的衣裳。”
“知非,你这样很吓人你知道吗?”
许知非本笑着,神情一滞,笑意凝在了脸上。
她抬眼看他,那抹残笑消散殆尽:“……我叫你出去。”她语气冷下去,盯着他,唇角微微勾着,眼神却是空的。
沈青禾怔了一下,低下头:“是。”
她看着那扇半旧发黑的木门关上,双手猛地撑住了桌面,无措感侵袭而来。她闭上眼,呼吸发抖,身上一阵战栗,脑中是一夜未眠般的昏沉,眼里酸痛,那些衣料在她手里攥出了层层叠叠的褶皱。
她就着镜前的木椅坐下,把脸埋在臂弯里,趴在了妆台上,闻到许云洲身上的味道在衣料里揉搅。
“烦死了。”她低声骂道。
沈青禾的身影落在门上:“你若不想穿,跟我走就是。天高海阔,哪里会没有容身之处?待我安顿好你,我就去赎罪,这是才最好的办法。人各有命,何必去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咱们受苦受难的时候,谁问过一句咱们饿不饿、渴不渴?”沈青禾语气平静,说的所谓办法像已计划了很久,没有埋怨,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人各有命……”许知非抬起头来,慢慢坐直了身子,台面上的衣料在她松手的瞬间恢复平整,她看了好一会儿,笑了一下,“倒是好料,连折痕都没有。”
她解开系带,将身上裙装尽数褪下,起身的一瞬,整套襦裙顺着她的身体滑落在地。
她从妆台边上的柜子里找到了裹胸的布料,就像有人告诉过她那里有……布料底下,是一些男子衣物。
她一并取出来,一件件摊开,都是她能穿的尺寸,都是许云洲常穿的样式,其中一身还是那天在开封府看见过,沉香褐对襟外袍里卷着一件月白的素绢交领长衫。
“连味道都一样,新的不舍得做……”她低声自语,将那些衣袍一并抱起来,胡乱塞进柜里,“你自己去验尸,自己去杀人放火,自己睡觉躺船板。”她念起了梦里的话,抓起那团裹胸布缠在身上。
衣袍上身后轻若无物,温凉正好,不论怎么动,袍摆都静静垂着,衣袖之间也蹭不出一丝声响。
“怪不得走路没声。”她理平腰上系绳,将琴轸系在腰侧,匕首……玉簪……确实奇怪,若如他所说,怎么会有两支?这断的又是什么时候断的?
她一面想着,一面拉开台面上的小屉,发冠果然在里面,她很快束好了头发,只是断簪不好弄。
好不容易怼进去,拔了一下,回头也难拔……
她低低叹了口气,带上那张面罩,门开的一瞬,沈青禾即刻转身,在看见她时下意识地后退。
“码头,如何了?”面罩遮了她大半张脸,声音在里面闷成一种诡异的沉响,根本不像人声。
沈青禾定了定神,才道:“瑞雪阁旗号的漕船,在码头来回游走,其中几条是空船,出港转一圈又回来,像在等着什么东西……”
“李月娥呢?”
“没看见。”
岸上,白墙黑瓦似乎依山临水,茶田歪倒凌乱,两岸不见人迹。
许知非望了一眼船尾那些已用黑布盖好的刺客尸体,听见岸边有孩童追赶嬉闹的叫笑声。
“还有多久靠岸?”
“这船像是绕了弯路,大约要晚上才到杭州。”
“嗯,挺好的,晚上人少,吓吓走夜路的就好。”
“知非……”
“你叫我什么?”
她抬头看他,眼神冷厉,船舱顶上忽然攀上来几个察子,同样一身黑衣,居高盯着他。
“副……副使大人……”
许知非没应,又进了舱房。
这画舫飘在江心,认真去感觉,地面还是晃的。窗外不远处还有些别的船,其中几艘船头高翘,帆桅轩昂得夸张。
她靠近窗边,江风穿过面罩漏进来,带着湿哒哒的水腥味,身上衣料温凉正好。
北岸青山连绵,起伏的弧度只比水波高一点,山间像是有座寺庙,钟声隐约飘渺,与水声应和,山脚下有一官道,不知是去哪里,总之从寺庙附近钻进了深林里。
“……这个你要留着?”
许知非回头,只见沈青禾拿了那个锦盒,盒盖已敞开,那些红线系紧的头发远看有些干枯变形。
“头发罢了,留不留都可以。”
沈青禾指尖一挑,盖面“扑”地合上:“那我扔了。”
他没到门边就把那盒子扔了出去,等了半晌,没听见东西落水的声音。
许知非立在原地,同样看着门外,看着那个盒子飞出去。
“……他拿走了。”
沈青禾一怔,看了她一眼,跑出去。
舷下水浪翻涌,船工打扮的察子各行其是,面色如常,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一艘货船自他眼前顺流而过,船速比他们快出许多,船头站着个人,只见背影,像在低头看着什么东西。
他眯了眯眼,目送那货船驶远,始终没有出声,稍稍侧头,瞄了一下背后房门。
许知非随后出来,不急不慢,在他身侧站定,也望向那艘货船,只看见了船尾。
“好快……我们太慢了,上岸以后,要先处理那些尸体。”她说着又看了看后面别的船。
沈青禾眉梢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为什么?不藏一下?万一岸上是……”
“我说,你做,不要问。”许知非转向他,眼中平静无波,声音从面罩里震出来,截了他的话。
她回房关门,将妆台上那把匕首收在靴筒里,坐到床上,侧着倒下去。
窗外,北岸官道沿水蜿蜒,一路走向秀州一带,天只晴了这么一会儿,云又低低地压过去,雨水经过江流和画舫,噼里啪啦滚到岸上。
江河都涨水,旁枝的小河也跟着涨,城里,漕司总督刘震安顶风冒雨,面色憔悴,一身官袍歪歪扭扭,默默站在府衙仓房门口,身后,门内,米袋如山。
暑气把水泡透的泥巴蒸得发臭,蝗灾刚过的地界,雨水又撒了泼,七零八落的仓房还没收拾好。
仓房另一侧,差役和厢军肩挑背扛,领头的站在门边核对手中簿册,一笔一笔勾画,抬头又埋头,人口多少、米钱多少,一条条校对。
核对完,提起官斗,又去验米。
“不够干的拿去火头烘烘,粮米本就不足,绝不能再霉坏了!”
几个差吏连忙去抬,知州曾以同守在另一边,掂了掂称,确认都足了,又朝刘震安走去。
“刘大人!”
刘震安闻声回头,拱手相迎:“曾大人。”
曾以同眼神亮得像在发光:“这次多亏你来啦!否则下官可不知如何是好啊!”
刘震安摆了摆手:“刘某家丑在身,如今不过是督粮的漕司,眼下不过是分内之事,不足为道。”
曾以同按下他的手:“话不能这么说,开仓要担干系,截留上供米,更是要担干系。下官这折子里,头一个就要写刘大人的名字。”
刘震安眉头一动:“呃……写名字就不必了,就是……”
他犹豫了一下:“那堤工的钱,昨日才拨下去,曾大人,定要打发可靠的人去盯着,银子不许过胥吏的手,要直接发到役夫本人才好。”
“大人放心,下官已……”
一押司连滚带爬跪进门来,官帽歪歪斜斜,喘得几乎说不出话:“报……报二位大人!仓房走水了!”
刘震安一下瞪大了眼:“哪个仓?!说清楚!”
“西……西面那个!里面是义仓拨出来的那批米!”
曾以同留着八字胡的脸瞬间煞白:“西面米仓领赈的流民最多!仓一烧,米一断,怕是数百张嘴要乱啊!”
刘震安同样慌了神,呼吸都急起来,却抬手将他按住,盯着那押司:“火是怎么回事?可有看见什么?”
那押司一抖:“回……回大人,看守的兄弟说是墙角底下一个狗洞冒的火,不像……不像偶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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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命是好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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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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