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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传令下去 全力缉拿, ...

  •   江面雾气沉沉,不见水岸,初起阳光像照在扬起的面粉里,船在浪里起伏,还没靠岸的意思。

      舱房里,镜前不知何时摆了一身玄色衣袍,面上压了一把匕首,套着简单的皮鞘,旁边还有一小盒蜂蜡、一张银丝面罩。

      许知非长发披身,看了一眼,没碰,出门走向船头。

      浓雾雪白,似在眼前翻滚,她探头看了看,水在底下是灰色的,像流动的水泥浆。

      她一夜浅眠,且船上似乎有许多细小的声音,那些声音不断将她惊醒。她闭了闭眼,疲惫感如注水般灌进脑子里,接着,睡意侵袭之际,又是许云洲脖子上插了把匕首的画面,血流汩汩,浸到她腿边。

      她一阵战栗,猛地睁眼,一个模糊不清的脚步声出现在另一侧船舱门口,走得很快,往船尾移动。

      她侧耳细听,确定不是听错,提起裙摆,跟过去,一面走,一面将襦裙衣料卷在手臂上,抱起来,免得发出过多打草惊蛇的声音。

      船舷边,靠近船尾舱门的位置有一个拐角,阴暗处,依稀有一人影,背对她,从袖中取了什么出来,双臂一抬,一只信鸽扑棱棱飞出去,原是雪白的,穿进雾气里成了一个灰扑扑的点。

      那人影正转身,她身侧忽地掠过一阵风,几缕发丝拂过她唇边,那灰点一下消失了,不是飞远,像是被雾里的什么东西瞬间噬去。

      她本要上前,蓦地定住,压低了呼吸。

      “许云洲携许家军残令失踪,曾广寻所供系鬼船,于平江府下游遇袭。”沈青禾的声音落在许知非身后,带着几分讥笑,“这位兄弟起这么早,是给谁报信呢?”

      他随手将那白鸽抛飞,甩平手里一张字条,暗处那人影似停在原地,轮廓始终未动。

      许知非紧盯着那人影,想起陆昭明的话:“许云洲身边有我的人,否则沈青禾如何能找到你们?”

      她松开双臂,怀中紧拢的裙摆如花瓣般层层委地,晨风趁机钻在了脚边,腾起一阵凉意,细碎轻柔。

      她心里微微一颤,发觉自己竟下意识地信了沈青禾,甚至觉得他理所应当在这里。而他为何会出现,那个疑问……她竟忘了。

      沈青禾又近了她一步:“知非,他是陆昭明的表亲弟弟,能入皇城司,是走的清风楼的关系,所以非听陆昭明的话不可。”

      许知非唇角勾了勾:“嗯,那这信,是给陆昭明报的了,也不知他能不能帮上忙呢。”纸条卷了三折,她扫过一眼,装作没在意。

      “帮……”沈青禾话到嘴边又噎住,像是对她如此反应料想不及。

      许知非稍稍侧目:“陆少东家想是也帮你不少?”

      沈青禾神情一僵,倒吸了口气:“知非,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她转向他,没有去管那放信鸽的人,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跑向船尾,接着,是重物砸倒的声音。

      “别动!否则休怪兄弟不念情面!”一个察子厉声喝道。

      沈青禾循声望去,只一瞬,目光收回,忙解释:“知非,陆昭明只是帮我逃离了追兵,我们聊了几句,仅此而已。”

      许知非亦朝那边看了一眼,听见几个察子将那人压入底舱的声响。

      “你身上应还有伤,是许云洲打的。”她言辞冷淡,眼神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沈青禾怔住:“那是……”

      “是什么?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那是我没能把你带走而付的代价。”他自嘲一笑,“却还是他救了我。”

      “他救了你?”

      “我不知道,但辽人堵我的时候,是王楼的人救了我。一开始我也以为自己死定了,直到他们把我丢在开封府那条后巷里,我才知道,是许云洲安排好的。”

      “你的意思是,他知道你会来,还知道辽人会来,所以早就安排了人手。”许知非抬手拢了一下耳边吹落的发丝,“可辽人为何堵你?在哪里堵你?”

      “据他们说,耶律乙辛悬赏十万两黄金要你的命。许云洲打伤我之后,他们就拦住了我,说要许我千户之爵。我心想他们若是敌得过许云洲,何必来找我?我若答应,才是必死无疑……但我还不能死。我要活着看到你平安,所以我拒绝了他们。接着,王楼的人就来了,只说什么……茶酒可饮,魂魄可渡。”他说着笑了一下,“他们带走了那些辽人,也抓到了我……”

      许知非目光落进雾里,微微偏了一下头:“在那之后呢?你去了哪里?”

      沈青禾迟疑了一下,声音低下去:“……酒坊。”

      许知非神情一僵,眼里几星光点转了向:“很好,连赵伯也瞒着我……那你可有教陈默去杀人?”她眉心骤紧,仍盯着雾,像在审视什么冒犯自己的东西。

      “没有。”

      她慢慢眨了一下眼,抬眼时脸上只剩一种已经过充分评算的怒意,刚好令他心虚就够了……

      “你知道他在骗我?”她问他,说得很轻。

      “他在保护你,骗……是小事。”沈青禾下颌微微绷紧,睫毛颤了一下。

      许知非盯着他的眼睛:“所以你也什么都知道?”

      沈青禾张了张嘴,不说话,眼神终于闪烁不定,低了头。

      果然,都差不多……但这个好控制些。

      许知非轻笑一声,眼神柔和却没有温度:“青禾,他欠我一条命,而你,却欠我三条命。”她平静得像在看着一页书,口中在读上面早已写下的条文,“第一,你没能带我走,还让许云洲得逞,带我去了瑞雪阁。第二,你瞒我、骗我,配合许云洲做戏,导致我走到了今时今日的境地。第三……”她顿了顿,尽量让自己表现出一种已经过体谅的抱怨,同时暗自检查自己所说的到底合不合理,“……你这条命,是许云洲留下的,是不是?”

      沈青禾想否认,却在她那样平静无波的眼神里再次哑了声。

      “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你本该跟里行他们在一起。”

      “我……我是……”

      他似已说不出话来,许知非的目光却利得逼人:“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船上的?为什么他一走你就出现了?”

      沈青禾双唇紧抿,不做声,看着地面。

      许知非继续追问:“许云洲究竟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他猛地抬眼,眼神冷冰冰的,“我一直在这鬼船上,你们上船时我就在船上了。”

      许知非呼吸一滞:“你一直在……船上?”

      “有官差扮作商队,追到泗州驿找你,他们发现了我。”

      “……你趁乱逃了?”

      沈青禾点头:“是。我上了这艘鬼船,跟着那些人入了一处秘境。他们本想要我留下,可我心里不安。知非,在许云洲眼里,王法重过人命,这也是他为什么会害死你的原因。不论他做了什么,救我也好,救你也好,你都不能信他。”

      她知道什么意思,不想提起那些她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事,转头望向已渐渐清晰的水面:“……是什么秘境?”

      “黑石、黑岩、黑沙,在黑色的山崖之间,是一处峡湾,草木繁盛。”

      她目光稍停,转向他:“……然后呢?那些人是从哪里来的?”

      “他们是朝廷眼里该死的人,算是有幸得了路引。”

      “路引?”

      “他们有的是碍了谁的路了,不想死就自己消失,有的是无主的小奴,有的是遭官府驱逐的灾民,那上面,还有风月楼逃散的歌姬。”沈青禾眼神笃定,一副要直面暴风雨的神情,“他们让我留下,我没答应,跟着鬼船离开。因为我知道,上一次,就是这艘船把你带到了杭州,让你无命回返。”

      他话一落,江面起了大风,浓雾转眼散尽,许知非没说话,心里已知许云洲一直都在计算,且每一步都精准得令人反胃。

      船身起伏,水声回响,沈青禾出现的时刻精确得像一枚楔子,打进她心里最薄弱的地方。

      他把她弄上了这艘船,甚至知道她会看见陆昭明的奸细在这里放鸽子……他可能还知道她会与沈青禾在这里对峙,知道她会……假扮他,用他的身份下船。

      “他知道我会怎么做。”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他知道我会下意识地接受你的存在,知道我会走到哪一步。”

      沈青禾脸色微变:“知非,你不能……”

      许知非竖起食指,轻轻挡在唇边:“不要叫那个名字。”她眼神利得像刀,锋刃朝向他,“从这一刻起,许知非生死不明,只有许云洲能活着。”

      她转身离开,回到船舱里,望向妆台上那些像是有人提前为她备好的“戏服”。

      她打开那盒蜂蜡,托近鼻尖轻嗅,眼神一停:“这味道,与灵枢医馆很像,只是淡一些,我若用了,说不定会在下船之后出现幻觉,又或者……像之前一样,失去意识。”她托着盒子转向沈青禾,“你确定你什么都不知道?”

      沈青禾跟在她身后,双眼猛地瞠大:“知非,这我真不知道!我若知道却没告诉你,我……我……”他说着便像手足无措,举起手,做了个发誓的手势,“我天打雷劈,五马分尸!”

      许知非垂下眼睫,将那盒盖轻轻盖上,淡淡道:“你的罪名已经够你五马分尸了。”

      “知非,我知道我罪无可恕,可我真……”沈青禾一脸哀求,忽然伸手去夺,“你若不信,我抹上,你把我当试验品,就像你小时候拿我试药一样。”

      “试药?”许知非只想起些模糊的画面,摇头转过身,把蜂蜡盒子放回镜前:“不用,我就当你说的是真的。虽不知这里面是什么,但绝不能用,不论他是不是算到了我不会用,我都不能用。”

      “那要怎么办?我亲眼看见,那些刺客可是曾广寻留在船上的。”

      “如果……我们假设……许云洲是故意把我弄到这艘船上,又故意离开……那他……究竟在盘算什么?”她顿了顿,又问他,“你说这艘船是泗州那晚唱戏的鬼船?”

      “是。我那时与赵伯追到泗州驿,遇见了其中几只‘鬼’。他们说你去了杭州。可等我们赶到杭州时……”

      许知非打断他:“可这艘船是曾广寻的?”

      沈青禾木了木:“看着像。你们是夜里在运河码头上的船,跟着上船的还有一些酒食器物。曾广寻一上船便四处转悠,像是回了自己家,熟门熟路,还亲自为给你安排了这住处。这么多天,你每天都会醒来吃东西,却像是一点儿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吃点儿便又睡过去,许云洲也不叫你,像是一点儿也不急。那个曾广寻在平江府上游就下了船,说什么有事要办,还有那个吴瑾,像个跟班一样跟着他,早前不是说他是许云洲的人?可我看却不大像。”

      许知非一面听,一面看着妆台上的东西,捻起那身衣袍的边角搓了搓,是跟许云洲身上一样的料子。无数思绪压在她脑子里,格外沉重,几乎就要转不过来,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他究竟知道多少?算计了多少?他如今人在哪里?

      那个蜂蜡,里面有药,如果她用了,下船之后,后果难料。这是他想要的吗?让她落入险境?

      “来人!”

      她厉喝一声,门外即刻落下一个察子,船工打扮,把棍子背在身后,一膝跪地。

      “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那察子抬起头,仰高了下巴,眯着眼望了片刻,像是终于辨认清楚,眼里一亮,低头道:“回大人,卑职不知,那些衣物乃是公子的衣物,卑职不曾碰过,也不敢碰。”

      许知非将匕首拿开,抽起那身衣袍,一个东西砸在台面上,滚到镜底,“嗒”一声停住,随着落下的是一个长形锦盒,红绸带绕了两圈,绳结束得齐整。

      “他把这琴轸留给你?”沈青禾拾起那个砸得最响东西自己看了看,随后递到她眼前,嗤笑道,“他什么意思?”

      锦盒里不知有什么,许知非盯着上面的红绸带恍惚了一下,又看了看沈青禾递过来的东西,慢慢将手里提着的衣袍展开,长短大小与她的身型正好合适。

      “传令下去,”她拿起那张面罩,挂在脸上,一开口声音沉出了嗡响,“许知非易容潜逃,即刻起,全力缉拿,死活不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4章 传令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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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言宁为安》《吞花卧酒养只猫》 预收《灵蛇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