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是个妙人 不远千里而 ...
-
沈观青并没有叫起。
落子的声音很轻，玉石敲在棋盘上发出几声温吞碎响，被外界盛赞的绝世容颜，在三人看来不亚于玉面阎罗前来索命，那身儒雅的青衫此刻生生平添一股肃杀之气。
“观青自认为没有亏待诸位。”
又一枚棋子落下，如玉的指尖在棋罐里若有若无地拨弄几下。
“佑和六年冬，延臣宫宴，白小公子被困叠嶂梅林，是我亲自带人出来的；十三年夏，萧家被弹劾贪墨，是我力排众议，夙兴夜寐，彻底翻案；十五年秋，林家家变，亦是我救下了徽商一脉，亲手扶持你父上位。”
话每说一分，下面跪着的人头更是低下去了几分，直到最后，三人恨不得以头抢地，连大声喘息都是一种罪过。
“孤从来不求你们回报。”
棋子被丢进了棋筐里。
“孤只想要妻儿平安顺遂，你们便是这般照顾的吗？！”
宛如惊雷炸响在耳畔，三人心下一凉，整个人抖若筛糠，此时再说什么都是无用，几人一齐惶恐认罪。
“臣等无能，请殿下息怒。”
沈观青一甩衣袖，寒声冷笑：“息怒？孤用什么息怒，这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吗？”
打知晓了谭藜的病情之后，沈观青便一日复一日的不安，而那份被压抑许久的忧虑终于在得知了启国有人盯上了她们母女二人之后，彻底到达了顶峰。
身为三人中官职最高的白漱石，听出了这话里的隐藏的、可供辩白的信号，惶然抬起头来：“殿下恕罪，臣等已将所有自启国的而来的线报全部筛查了一遍，并没有任何迹象指明娘娘和小殿下处在危险之中。”
上首处只有轻轻的指尖敲击声，白漱石咬了咬牙，将推测彻底说了出来：“那昆仑玉虽是启国贵族所用，难保不会有人大意遗留，许是娘娘还记得大婚当日那衙门给的结案结果，误打误撞才……”
这话足够大胆，其余两人为此暗暗心惊——到底是白漱石敢说，连这种太子逆鳞也敢上手碰上一碰，换做其他人来，此时早就血染青瓦了。
那节奏规律的敲击声骤然中断，像是一下子被人遏制住了咽喉要道。萧恕甚至都已经做好了准备，怎么能用最快最有效的方式制住暴怒的殿下，救下弱不禁风的小白尚书。
“白漱石，你是真的不怕死。”沈观青的声音一如他的气质清幽淡雅，听不出什么情绪来，而真正的危险只有当事人能听出来。
被点了名的白漱石周身震了一下，微微垂眸，一时间变得毫无锋芒：“殿下不是滥杀无辜之人，如今只是关心则乱。若臣的心爱之人出了事情，未必会比殿下做的更好。”
几个呼吸间的静默像是过了个世纪那般漫长，就在白漱石惴惴想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终于得到了回复。
“都起来吧。”
三人如蒙大赦，静静站在原地没有动，背上早已冒了一层冷汗，然而却还远没到他们放松的时候。
“都城诸事繁杂，殿下此时赶来，可是有什么新打算？”
当时离开是为着宫中有异动，意图矫诏上位，这才不得已在大婚当日假死脱身，按照那时的约定，三人借口各方事宜出京，一是为了保护东宫家眷；二是为了掩人耳目，自夺嫡中脱身，若有不测，也好策应。
而做为整个布局中最关键的太子沈观青，则必须呆在都城，以防意外发生。
后厢房很是隐蔽，任凭前厅如何喧闹都吵不到这里来，沈观青抬眸扫了他们三个人一眼，淡声道：“并无。”
几声被压得极低的吸气声在安静的氛围里更加明显，不等几人在这里上演金銮殿死谏的场景，沈观青似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略勾了勾唇角。
“遗诏已立好，孤给他下了暮春。”
吸气声顿时更大了。
暮春，药如其名。
服下后无彻底根除之法，每月若无解药缓解，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若暮春庭树，生机如芳菲寸寸谢尽，半日内生不如死，气息最后如落英慢慢沉入泥里。
是对贪生怕死的帝王最大的惩罚。
饶是知道太子殿下手段的三人也不免愣了一下，交流的眼神几乎要在下面打结。沈观青也不着急，饶有兴致地看着下面‘忠君’爱国的臣子商议出个章程来。
最后，被推上来的萧恕憋了半天，吐出了一句：“殿下的及冠礼定在了哪一日……不对。您的字定的是哪两个？”
沈观青挑了挑眉，似乎没见过萧恕这般模样，最后还是耐心回答了他的问题。
“衍微。”
几人顿时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沈观青像是明白了他们的心中所想，皮笑肉不笑：“若我不来这一趟，你们打算隐瞒到何时？待我登基之后吗？”
怎么又绕了回来？白漱石决计不想再跪一次了，仗着从小长到大的情分，大着胆子讪笑道：“哪能啊，这信都写好了，冬日雪路难行，这才耽搁了。不过殿下这次回来是为了娘娘吧，如今这情况可要重新给娘娘解释一番？”
“不必。”沈观青断然拒绝了这个提议，虽然他也很想见谭藜，但如此贸然的告知，只会于她的病情不利，“此番是因宗藩世子册封之故，不便久留。”
话是这么说的。
在谭藜来接小谭慕回家的时候，她意外发现，今日的气氛异常……凝重？不知发生了何事的谭藜趁着林矩不注意的时候，偷偷递给小慕慕一个眼神，后者接收到了信号，也只是摇了摇头，并不知道其中的联系。
“书局新上的书，娘亲给你买回来了。”谭藜今日不只是单纯接小慕慕回家，还是来给林矩交束脩和铺子费用的。
银子还没等摆上桌呢，林矩眼尖地看到了崇阳书局的印记，眼皮一跳：“嫂夫人是打崇阳书局买回来的这些杂记？”
“不错，”见他神色难辨，似有千头万绪却无法诉说，谭藜一下子警觉起来，微微福了福身，试探着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还请先生不吝指教。”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林矩就差给她跪下了，哪里敢受谭藜的礼？连忙避开了身子。
这若是让后头那人看见了，还不得给他处理了？他可没白漱石那情分，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
如今算是知道那位殿下今日为何这般反常了，大抵两人已经书局见过了。深爱之人就在眼前却不能相认，放在谁身上都受不住。他照顾的时间可比那两人要长，却是直到方意浓时才知晓谭藜的病症所在，确实是他办事不力，被罚不亏。
“嫂夫人不必担忧，并无不妥之处，”林矩端正了自己的态度之后，态度更是恭谨有礼，“林某不才，正巧认识书局的少东家，下次嫂夫人再去寻书买书，只要报上名号就是。”
“已经沾了先生那么多恩惠了，这点小事就不必麻烦先生了。”
被他这么一提醒，谭藜终于想起来今日的目的，她将一包被塞得满满当当的银子放在桌子上，推了过去：“慕慕辛苦先生教导，这是束脩和临中心那个铺子的房租，先生万不可推辞。”
林矩顿时有股如芒在背的感觉，身后一直注视这里的目光似乎淬了冰碴，险些要让他冻死，而眼前这更不能得罪的，态度强硬，说什么都要让他收下，不然不许小殿下过来。
左右都是为难，跟铜臭打了小半辈子交道的林矩做梦都没想到，这银子居然能有如此烫手的一天。
一时间，他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还要跟林先生打听个事。”既然带来了，就没有带回去的道理。谭藜想要做的事，到现在还没有做不到的，“我见最近街上时不时有马匹掠过，是不是有什么世家公子，或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到咱们白水镇了？”
知道谭藜敏锐聪慧，没想到套话的水平也是出类拔萃。林矩神色有些复杂，面色几经变化，不得不承认殿下和娘娘真是天生一对，连这种事情都能预料到。
“嫂夫人是在书局碰到的？”看她点头，林矩按照沈观青准备好的说辞拿了出来，“那人就是崇阳书局的少东家，平生最喜收罗一些世间罕有的东西，不拘贵贱。”
谭藜的眼睛瞬间亮了：“倒是个妙人。”
措不及防听到这个词的林矩：……这世界上也就你敢这么形容太子殿下了。
“多谢林先生如实相告。”谭藜在心中盘算了一下资产以及准备采取的手段，她只要一想到那张脸，便觉得心痒难耐，总觉得那个人不应该和自己如此疏远。
冲动来势汹汹，谭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一面之缘的人，起这么大的占有欲。她也知道，这不是一个好的现象，而这一切发展下去的前提是——
“娘亲？”小谭慕不明所以地看着谭藜，手中的书页已经翻了好几次了。
面对这一切的伊始，谭藜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过段时间，娘亲待见你去见一个人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是个妙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