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谁踏桃花归》棠灼

9、人祸 夺魄种。

　　沈殊只轻笑一声，没应话，楚云承便不再问。

　　一群凡夫俗子，自然看不住沈殊和楚云承。

　　沈殊留下两个傀儡，布下简易幻术，随即为二人套上隐身诀，便大喇喇地走出去。那群官兵仍伫立在原地，沈殊经过他们身边时，连眼神都不曾动一下。

　　有一人嗅见空气中一瞬而逝的桃花香气，不禁微微皱眉。但左右看去，见他人毫无反应，他只当是错觉，默不作声。

　　二人轻而易举地离开县令府。楚云承深深看向沈殊，意味不明道：“幻术倒是厉害。”

　　沈殊顿时想起先前对楚云承用幻术，无一不是失败，没由来的气闷，一时不欲搭理他。

　　他们打算先去李家村瞧瞧，再上春雾山探寻那位狐仙人。然而还未至村口，二人遥遥却见村口围着大批官兵。不仅如此，村内哭号连天，叫沈殊心中极其不安。

　　莫非白青已经发现他留在院中的傀儡了？定然不可能，怎会有这么快？

　　二人对视一眼，神色凝重，再次隐身，加快脚步靠近村口，仔细观察情况。

　　那群官兵并非为寻他们而来，反而径直冲进各家各户，将屋内发着高热的病患一个一个粗暴地拖出来，将前来阻拦的百姓推开掀翻在地。

　　早晨上山去拜狐仙的年轻男子归来时，眼前便是如此场景。他茫然地看着一切，直到目光落至人堆里熟悉的身影上，他顿时明了，不由得撕心裂肺喊道：“雨娘！”

　　他扔下怀中娇艳欲滴的山花，猛地冲过去，用力推开持刀的官兵，想将昏迷不醒的雨娘从人堆里拽出来，却被官兵狠狠一脚踹开。

　　“你们这是做什么！”他再度起身，扑上去拦住官兵的动作，怒吼道。

　　沈殊盯着那枝跌落尘泥的山花沉默不语。

　　男子话音才落，桐桐嚎啕哭声也随之传至耳边：“你们这群坏人！我娘明明好好的，你们抓她做什么！”

　　官兵怒骂道：“若是冲撞了贵人，几十条小命都不够你们赔的！”

　　“不要！”

　　桐桐不知道什么贵人，只知道阿娘被他们这群坏人打昏了，被粗暴地拖走。于是他边跑边拽着阿娘的手臂，直到摔了一跤，小脸沾满尘土。

　　他爆发出全身的力量，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去，哭道：“不要带走我的阿娘！”

　　一时间，李家村鸡飞狗跳，人仰马翻。凶神恶煞的官兵如豺狼虎豹般钻进各家，将染病的百姓通通带走，随意扔上牛车，丝毫不顾那些令人心神不宁的绝望哭声。

　　无一例外，理由皆是所谓“冲撞贵人”。

　　沈殊顿时心凉了。他看着官兵粗暴地动作，指尖微蜷，唇角紧抿，眼底隐隐泛出冷意。

　　好一个白青。

　　他指尖凝出一片粉白光团，还未出手，身后楚云承立刻行至身侧，温热的手掌轻轻按住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带着些许叹息：“沈殊，冷静。”

　　眼帘轻垂，一切情绪随之被掩盖，楚云承没瞧见他眼底的杀意和冷冽。

　　他心中气愤，却又不住地懊悔。早知就应当直接杀了白青，竟还与之虚与委蛇那么久！

　　但无论如何，白青终是以他们为借口祸害百姓，算是他们惹下的祸端，不能坐视不管。

　　“不必忧心，放长线才能钓大鱼。”楚云承侧头看向沈殊，见他神情，不禁犹疑道，“你……也不必自责。”

　　沈殊面无表情，看似冷静地旁观一切，掌心却被指尖掐出月牙白印。

　　待一切喧嚣停止，他们悄然跟随其后。至郊外无人处，已是入夜时分。

　　无数坟茔般的土堆在这片土地星罗棋布，看过去略显瘆人。

　　官兵粗鲁地扯下病患口中的麻布，正欲将一碗汤药强行灌入他们喉中。他们被绑住手脚，挣脱不得。

　　一道黑影伫立在一旁，冷眼瞧着这些或挣扎呼号、或安静顺从的人，语气阴恻恻：“喝了药，你们就能从病痛中解放，这不好吗？”

　　有人认出男人，顿时“呸”了一声，怒骂道：“你个狗官！你不得好死！”

　　白青还未说话，一旁的官兵立刻捂上他们的嘴。饶是群情激愤，他也岿然不动，甚至神情略显愉悦。

　　“疯子。”沈殊面色黑沉。

　　他从前看话本子写草菅人命的官员，向来心如止水。珠儿又哭又骂，见他毫无反应，转而骂他无情。如今他真正瞧见时，忽然觉得珠儿实在是污蔑他。

　　楚云承闻声瞥他，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见他指尖迅速凝出粉白桃花，倏尔悄无声息落至白青身后。分裂的花瓣随风飘扬，再落至每个官兵头顶。

　　百姓惊恐地看着一片片莫名出现的桃花瓣，看着面前的官兵凶神恶煞的神情瞬间呆滞无神，看着要强迫他们喝下的汤药顷刻洒落在地，化作一抹青烟消失殆尽。

　　很快他们也来不及惊讶。随着花瓣消失，众人皆昏沉过去，而官兵皆从呆滞中回神。奇怪的是，他们按部就班，好似无事发生。

　　这里零零总总不下百人，沈殊却能轻松同时控制他们心神，可见这并非他的能力上限。楚云承迄今为止见过的幻术最甚之人，也无法与沈殊今夜所为相比——这几乎已经不是寻常问道者能够达到的程度。

　　沈殊到底是何来历？如此之强，可为何从前他从未听说过这号人物？

　　楚云承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动作。待官兵哼哧哼哧挖坑将病患活埋后，他终于开口：“你……”

　　沈殊眼底红意早已散尽。他抬眸看向楚云承，好似无事发生，轻笑道：“怎么了？”

　　楚云承哑然，眸光深邃，良久才移开视线，说道：“无事。”

　　忙活到半夜，白青阴沉着脸，看向面前高耸的土山，方才心中一瞬涌起的怪异与不安这才减缓几分。他不紧不慢地看向远处无数座与之相同的土山，面上神情愈发愉悦。

　　瞥了眼身侧候着的侍从，他随口问道：“府中二位贵客如何？”

　　侍从敛眉垂眸应声：“二位公子今日从昏迷中醒来后，便在院中下棋喝茶，似乎并无异常。”

　　“倒是闲适得很。”白青冷哼一声，“你确定那药他们喝下去了？”

　　“大人，他们喝下去了。”

　　白青这才哧哧笑起来，神情诡异：“玄都沈家又如何？到我白青的地盘，敢与我作对，也要看自己走不走得了！好生看着，可不能让他们传信回玄都，更不能让他们跑了！待夺魄种在他们身体里发芽，便送到大人那里去。”

　　“是。”

　　沈殊撑着下巴，毫无形象地蹲在他身后，闻言顿时挑眉。

　　白青身后果然有人！

　　眼见白青带着人马走远了，沈殊鄙夷道：“这狗官为了保住乌纱帽，想得还挺周全。”

　　楚云承想起白青最后一句话，皱眉问道：“你留下的傀儡会出问题吗？”

　　沈殊觑他一眼：“你不信我的本事？”

　　那两个傀儡是沈殊亲手捏的纸人，有沈殊布下的幻术，在沈殊眼中只是纸人，在他人看来却是活生生的人。

　　即便身在凡间有所限制，只能布下这等简单幻术，仙人一眼便能识破，可那些人不过凡夫俗子，又如何能识破他的幻术呢？

　　更何况，他悄悄留了珠儿在院中，发生意外也能及时赶回去。

　　“我们该回去看一眼。”楚云承认真道，“他们在傀儡身上种了夺魄种，想必白青会亲自前去探查。”

　　“夺魄种么？”

　　沈殊双眼微眯，忽然想起病患额上的黑气。显然，楚云承也想到了。

　　所以根本不是疫病，而是被种了夺魄种。但白青是如何种下的，又为何要这样做？亦或者说，他背后的人为何要这样做？

　　暂且毫无头绪，沈殊正打算掀开新鲜的土山，将那些假死的病患挖出来。楚云承忽然伸手拦住他，示意他向不远处瞧。

　　沈殊顺势望去，却见远处出现一道憧憧身影。一袭白衣，肤白胜雪，容貌妖艳，正向他们这个方向缓缓飘来，活像个四处游荡的孤魂野鬼。

　　他好似并未发觉二人的存在，只在路过他们身侧时，脚步微顿，阴郁神情染上几分疑惑，倏尔敛去，继续向那座土堆走去。

　　目光落在那张红颜祸水般的脸上，沈殊总觉得好似在哪儿见过这张脸。怀着好奇心，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人的举动。

　　那道鬼影掐了个法诀，“砰”的一声，尘土漫天，被活埋的病患身上掩盖的尘土被全部掀翻。昏迷不醒的众人被他一个一个清理出来，转眼间没了踪影。

　　他用了太多法诀，沈殊很难察觉不出其中气息。

　　这并非一只孤魂野鬼，而是一只妖，还是只法力极其高强、修为已经接近半仙的大妖！

　　一只极有可能修炼成仙的妖，在妖界尚且能找出几位，在人间却极为罕见。更何况，寻常大妖鲜少会在人间进行修炼。

　　不知为何，沈殊瞧着面前一袭白衣的“鬼影”，倒是想起李家村村民口中那位神通广大的狐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