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 音》秋天的树

10、 漩 涡（下）

　　……

　　洁白的沙床，碧绿的深紫的水草，五颜六色如彩虹般的珊瑚，悠闲自在四处游曳着的各种外型的鱼儿。

　　身着潜水服的青年和少年，亦如两尾自由的小鱼一般，穿行在清澈湛蓝的水底。

　　一条全身挂着金银两色条纹的鳗鱼从他们眼前大大方方地游过去。青年赶忙举起手中的水底相机，拍下它窈窕的身姿。

　　不一会，少年随着青年钻出水面，摘下护具，游到船边。两人各自双手一撑，一前一后跃上甲板。

　　“真棒！”少年兴奋地闪着眸子，“虽然海水有点冷，但海底的风景真漂亮！”

　　“告诉过你喽。”青年笑望着少年的被海风吹动的鬓角。

　　“……嗯。”少年仰面躺在湿漉漉的甲板上，双手交叉垫在脑后，听海水抚摸船身，眼睛望着透蓝天空中偶尔鸣叫着飞过的挥着银白翅膀的海鸥，“我们看水里的鱼，鱼也从水中看着我们……不知道它们眼里看到的我们是什么样子的？”

　　青年转过头，凝望少年清朗俊美的半侧面轮廓。

　　“你想知道鱼的眼睛所看到的世界？”

　　“想。”少年点头。

　　放置摄影器材的玻璃柜前，青年指着一排黑色外壳的镜头中的一个，“这个就是‘鱼眼’――Fisheye。”

　　说着青年小心地打开玻璃门，取出‘鱼眼’，装在手里的相机前端，接着轻轻揽过少年，把他圈在自己和相机之间，手把手地从身后帮他托稳机身，让他从取景器中透过镜头观察整个房间。

　　“――太妙了！”少年轻呼，“鱼的眼睛看到的世界是这样的？！完全没想到！”

　　“就知道你会喜欢。”青年从后面凑近少年轻轻耳语，“这么喜欢的话，今年你生日，送你一个做礼物吧。”

　　“真的？”少年侧过头，一脸惊喜，“那我就要这种，装到我的相机上。这是什么型号？”

　　“SIGMA 8mm EXA-9，去年的新产品，限量生产的哦。”

　　“那我不客气喽。”少年笑得如春风拂面。

　　……

　　……

　　松浦从梦境猝然惊醒时，正看见床边的模糊人影。影子逐渐清晰，吉川的脸出现在眼前。

　　吉川看到他醒过来，脸色不禁微微尴尬，似乎自己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松浦坐起身，一手扶住额角。

　　吉川默默站在他旁边――没人开口，屋里一阵安静。

　　半晌，清醒了很多的松浦抬眼看看她，沉了沉，终于发出声音，“吉川……”

　　“我明白。”吉川忽然抢过话，“导演，您不用说了，我都明白。您……不喜欢被传言困扰。不管怎样，”她停了停，轻吐口气，“不管怎样，等这阵风波过去再说。”

　　“风波……”松浦皱起眉头。微胀的头脑逐渐忆起昨晚发生的事情。

　　似乎……曾经有人拍照……他吸口气，意识到面临的状况。

　　“……能搞清是哪个媒体的人混进来了吗？”

　　“是《镜日报》。”

　　松浦略微惊讶，望向吉川。

　　“他们动作很快……”犹豫片刻，吉川从包里取出一张报纸的头版，“这是我从楼下前台秘书手里拿到的……公司里的人已经开始暗中传阅了。”

　　松浦接过报纸。粗略看了一眼那刺目的标题，他就把它丢到了一边。

　　忽然他又想起了什么。

　　“……安藤呢？”

　　“……我早上也没看到他，不过上班前他打过电话来，说想趁目前工作不多请几天假，替青木先生陪陪他父母――好像他们是从小看着安藤长大的，所以感情很好……”

　　松浦沉默不语。吉川看着他晦暗的脸色，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隔了好久，松浦才又开口。

　　“吉川，帮我个忙。”他慢慢下床拾起刚才丢掉的报纸，轻拢眉心，一边仔细阅读一边说，“到外面去，把楼下整条街上能看到的所有《镜日报》都替我买下来。”

　　“……”吉川一时不解，但最终没有追问，“好吧。”说完转身向外走。

　　“吉川。”松浦喊住她，望着她的背影，语气转为轻柔，“抱歉，把你也卷进来……”

　　吉川的肩膀难以察觉地颤抖了一下。听着来自背后的熟悉的、同时对她来说又如幻听般的温柔声音，一阵酸楚涌进鼻腔。她强迫自己平静情绪，回头，给了松浦一个宽慰的微笑表情。

　　走出办公室门，吉川靠在墙上，深呼吸了几口。她慢慢取出藏在皮夹里的那张卡片。

　　昨天，自己最后一次拿出它来看的时候，无意中展开了一直折叠着的下半张――同样是松浦笔迹的第二行字显露了出来。

　　“……比起草莓来，我真的更喜欢你的香蕉蛋糕。”

　　吉川轻轻把卡片揉碎，攥在手心，转头望望窗外――今天是个明媚的晴天，空气中四处飘散着阳光的慵懒味道。

　　而昨天晚上的那场渺渺细雨，就象梦一般，没留下任何痕迹。

　　* * * * * * * * * * * * * *

　　“啪”地一声，松浦将一叠报纸甩在松津雅彦那张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上。

　　松津垂眼看了看每张报纸边沿露出的醒目标题。

　　“欢迎。松浦君。”他在桌子后面稳稳地坐着，一动不动地望着松浦，“居然主动来我这里，真难得。”

　　“这些……和你有关吧！？”松浦的声音严肃而低沉，还带着一些轻微的颤抖。

　　松津没有回答。他从报纸里随意抽出一张，扫了一遍这篇关于“新锐导演松浦隆田与女助理暧昧关系曝光”的文章和配合的显然是昨晚黑暗中仓促抢拍到的照片――不算太清晰却也足够辨认出样貌。

　　“很精彩。这才象正常男人嘛。不过……你说和我有关，就实属冤枉了。……好吧，我承认，这个世界上了解我的人不多，你算一个。”松津两手一摊，顺便挂上一贯的笑容，“话说回来，记者也很辛苦，大家都是糊口而已。况且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你和你的助理小姐愿意给人家饭吃，怎么能怪到我头上呢？对吧？松浦君。”

　　“……”松浦卡住，一时无言以对，“……利用媒体，是你这么多年的惯用伎俩吧。……商人都这样吗？还真是没创意。”

　　“是策略。‘伎俩’这个词太……方法不在新旧，有用就行。只要能得到想要的结果，我不在乎用什么手段……何苦那么在意呢，松浦君。”松津语气放缓，站起身，从办公桌后面慢慢踱步而出，“你不会有任何损失的。虽然现在会传些负面新闻，但在这个瞬息万变的城市里，人们的忘性是很大的，用不了多久，就不会有人记得你的绯闻了――这也是这个圈子里的人为什么需要增加曝光率的原因。东京、纽约、巴黎、伦敦……每个城市都有超过千万的人口，每个人都很忙，凭什么大家要分出时间和精力记住你的名字和你做过什么事？凭什么人家为你做的节目掏腰包？你又凭什么让人家认可你有那样的价值？”

　　松津走到松浦跟前停住，认真地用视线勾勒他俊朗依旧的半侧面轮廓。

　　“……也就是说，偶尔见报成为一时焦点对你是有好处的。我们这一行本身也是媒体，你应该很清楚媒体的力量有多大。事情是真是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会吸引更多双眼睛看着你。再说……”松津停顿了一下，又笑起来，“你这张艺人水准的脸，不上镜头未免可惜了……在外人看来，年纪轻轻就打响国际知名度的松浦隆田私生活干干净净、身边没有任何女人，恐怕更令人难以置信吧。”

　　“……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让我有成为娱乐版头条的机会？”轻别视线，松浦话露讽刺。

　　松津一笑，“那到不必。”

　　言罢，他收住笑容，目光重新落在松浦的脸上，“其实我到很想感谢这些记者，只有他们才能让你主动来找我……”

　　“还有一句话，问完我就走。”松浦斩钉截铁地打断松津，“昨天，你和安藤见面说了些什么？”

　　听到安藤的名字，松津低下头，沉吟良久。

　　“……果然呢。真命天子并非那位吉川小姐。”

　　“什么……”

　　“这才是你来的真正目的。如果不是为了问这个，你才不会肯踏进我的办公室门一步吧。”松津的语气变得飘忽，“放心，和安藤君只是随便聊聊而已。 ……他的确很吸引人，相当聪明，又很有潜力。虽然目前对自己的将来还很模糊，但直言不讳地说，他比你更适合在这个圈子发展，前途也必定不可限量。如果一直只给你做个小助理，那可真是委屈他了。”

　　松津双手插进西装裤兜，又向松浦踱近半步，“真不明白，你到底在担心什么？……虽然他的确向我侧面打听了些你过去的事……但很可惜，那些陈年旧事我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如果你是怕我对他出手……”

　　松浦猛地抬头，锋利的目光投向距自己只有半米的松津的眼睛。

　　松津止住了话，脸上掠过无奈的笑，知趣地后退三步，绕回桌子后面。

　　“……你大可不必多虑。我对安藤君的确比以前更关注了，但不是你所担心的那种――从十年前我对男人就没那种兴趣了。”

　　忽地，他又一拍脑门。“啊，瞧我这记性。”说着他从办公桌最上层抽屉里取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推到松浦跟前，“总在你生日的时候扫你的兴，却一直欠着礼物。这个就算补偿你的。”

　　看松浦迟疑不接，他无所谓地耸了下肩膀。

　　“还是收下吧――‘阎王不打送礼人’。真的是礼物。保证不是炸弹。”说完他大笑，坐回椅子，依旧用精光四射的双目直视松浦的眼睛，“这样，我们之间也能两清了。”

　　“我不会再来了。”松浦拿起礼盒转身走到门口，每个字都说得冰冷，“还有，最好不要再让我看到你接近他。”

　　说罢松浦开门离开。

　　“……千万不要不看就扔掉哦。要是让人捡去的话，你会后悔莫及的……”背后传来松津的最后一句话。

　　* * * * * * * * * * * * * *

　　回到车里，松浦靠上椅背，长吐了口气，轻轻闭上眼睛。

　　静静坐了半个小时，他才伸手拿过松津的礼盒，慢慢拆开。

　　打开盒盖，看到里面的内容物，松浦呆了半晌。

　　小心地把它取出来，松浦端详这颗沉甸甸的黑色物体――SIGMA 8mm EXA-9 Fisheye――SIGMA经典系列鱼眼镜头中的一款。

　　如果自己的记忆没有错误，“EXA-9”已停产了十年之久，现在的市面绝对不可能买得到。

　　带着些许疑惑，他又在礼盒中反复翻找，希望有其它线索。

　　底层的海绵垫被掀开时，一个信封出现在眼前。

　　疑问加深的松浦赶紧收好镜头，拆开信封。

　　里面竟然是一叠照片――被长焦镜头拉成近景的黑色奥迪里，无论是松浦的表情，还是安藤的笑脸，无一不清晰鲜亮，就如同站在车边看到的一样――和照片一起的，是全部的底片。松浦核对了一遍，一张不缺。

　　这样，我们之间也能两清了。……松浦胸腔不经意地一震。似乎从悠远的过去传来的声音冲击了他的心湖，荡起圈圈涟漪。

　　十年前，我们就已经互不相欠了……不是吗？――松浦再次轻轻合上双目。

　　* * * * * * * * * * * * * *

　　安藤把怀里从超市扫荡的大袋小袋丢进青木的车后座，打开前门坐了进去。

　　青木望望后座丢得满满的食材，笑着戴上太阳镜。

　　“少见啊――你不但破天荒休假，居然还突然这么食欲旺盛？我可减肥呢。”

　　“别乱扯了。快点开车，我饿死了。”

　　青木朗笑一声，踩动油门。

　　边开车，青木边用余光从车镜观察安藤。

　　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青木不敢开口问。他知道，如果安藤不愿意说，没人能强迫他。虽然个性略显内向，但安藤绝不是能随意摆布的那类人。

　　车子在某个十字路口的红灯处停下。青木的余光随意从路边扫过。几乎是同时，人潮涌动的路口旁，书报亭外的一摞《镜日报》最上层露出的大标题中的一个名字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读完标题，目光又掠过了下面的照片，他忍不住惊讶地看向身边的安藤。

　　而安藤却自始至终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的红绿灯。

　　青木收回目光，心中的那一点疑团似乎也有了答案。

　　“绿灯了。开车。”安藤的声音有点冷。

　　青木没再说什么，只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继续开车。

　　* * * * * * * * * * * * * *

　　青木家的后院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夕阳西下时，和风徐徐吹拂，安藤、青木、青木的父母聚在架于后院花园中的烧烤炉周围，惬意地翻动着一串串香喷喷的肉串，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天。

　　“淳哉，你也帮我们劝劝大助。早点跟我们回加拿大继承家里的生意。大助是长子，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单独在一起时，青木的母亲悄悄对安藤说。

　　安藤笑笑，“阿姨，您还是……让青木自己决定吧。他这么喜欢音乐，一直打算组自己的乐队。如果太勉强他，可能适得其反吧。”

　　青木的母亲叹一口气，“你说的道理我们也懂。其实他在加拿大也可以玩他喜欢的音乐啊，我们又没有反对他有爱好的。但他就是不愿意离开日本。”她看了眼儿子的方向，对安藤放低声音，“我有种感觉，日本有什么在牵绊着他的心。你有发现什么吗？”

　　安藤愣了一下。

　　“哦……我……到没什么发现。”

　　青木一直留在日本，一直留在自己身边，自己却没问过为什么。想到这里安藤竟一阵心虚。

　　从小到大几乎如影相随的青木，自己怎么可能察觉不到他有没有喜欢的人？

　　除非……

　　安藤对这个“除非”，总是不愿意深想下去。然而他心里又明白，只有一种情况，才有可能令自己无法轻易觉察青木的真正心思。

　　安藤狠狠地咬了咬唇――从昨天开始，乱掉的心情总是这样一波还未整理，一波又毫无防备地袭来。

　　松浦那边又该怎么办？休假只是暂时的，这点安藤一清二楚。被曝光的那两人，是自己最亲近的工作伙伴，早晚要直接面对他们。

　　也许，想想休假结束后该怎样好好武装自己才是当务之急。安藤暗自叹口气。

　　青木回厨房取食物的时候，看到桌子上安藤的手机一直在闪。他走过去看了看屏幕，表情僵住。

　　沉吟几秒，他按下接听键。

　　“……松浦先生吗？对不起，安藤现在很忙，没空接电话。……对了，忘了恭喜你。”青木的语气充满了明显的讽刺，“吉川小姐和松浦先生真的挺般配的――连我这个只见过一面的外人，也能感受到她那份对松浦先生的专注。如今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青木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边说话边转身，正看见安藤拿着空盘子站在厨房门口。

　　青木只好对着电话另一头说了句“别挂”，不那么情愿地把手机还给安藤。

　　安藤接过电话放在耳边，却沉默着没开口说话。

　　他没料到的是，另一端的松浦如连珠炮般没再给他插嘴的机会。

　　“……安藤吗？我知道你在听。我打电话是通知你，你休假的申请被驳回了。不要开玩笑，我们那么多工作，你哪有时间休假？明天早上有重要会议，一上班就开始，我不希望你缺席。连迟到也不许。……另外，以后要请假，直接和我说，不要通过别人转达。……就这样。”

　　“喂，学长……”

　　电话里竟然只剩下挂线声。

　　安藤拿着电话站在原地，许久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 * * * * * * * * * * * * *

　　安藤坐在会议室一角的沙发上，听着周围人议论纷纷关于松浦和吉川的话题，暗暗后悔被松浦的电话吓到竟然乖乖地准时结束休假回来开会。

　　“……昨天我搜索网络，发现松浦导演的绯闻已经被到处转载了……”

　　“当然了，如今是什么时代啊。”

　　“我妹妹还问我呢，‘这个绯闻男主角不是你们公司的吗？’”

　　“是啊，我女朋友还说，这个男的是导演？怎么比演员还帅？还被记者追着拍……”

　　“他们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的？难道一直地下的……”

　　“不知道啊……松浦导演为什么要隐瞒呢？也算俊男美女，天作之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恐怕不是不好意思吧……搞不好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这下还不是公开了？而且这次马上去札幌，吉川小姐的第一助理，听说就是松浦导演一周前自己指定的。”

　　“一周前吗？你这样一说我到想起来了，一周前松浦导演正在为富士台拍片，跟随左右的只有吉川小姐呢……”

　　“咚咚”地敲门声象信号一般，令会议室里的议论声即刻停止。松浦和吉川在众人的注目礼中一起走进屋里坐下。

　　松浦扫视了一圈在座的各部门人员。视线经过安藤时多停留了一会。

　　安藤一直低着头，看不到任何表情。

　　松浦站起身，拿起手边的一张纸，语气正式而严肃。

　　“我宣布一下去札幌的直播外景组正式名单。”停了一秒，他抬头又看了一眼安藤依旧沉静无波的脸――似乎这场会议与他没什么相干。

　　依顺序念完了除了第一助理之外的出差名单――和大家接到的通知完全一致――松浦把纸放回桌面，目光投向在角落沉默中的安藤。

　　“最后，”松浦无视来自房间里其它方向的目光，“安藤淳哉君，你做下准备，做为第一助理，下周一和外景组一起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