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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新生 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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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不知道吗?
只一句话,顾野便如雷灌顶。
她此生唯一的错误,便是遇见他。
世间有正便有邪,修行者中不乏天资贫瘠却用旁门左道提升修为的邪修。
而顾野便是被一名邪修养出来的蛊王。
出生没多久他便被邪修看中天赋,贫苦的父母以为遇到富贵人家收养便将其卖给对方,却不知是羊入虎口。
自有意识起便与数十个孩子关在一起,一切吃食要靠抢,要防备同伴的背刺,要努力提升修为杀掉其他人,直至十岁那年,他与另外两个孩子胜出,才结束了那段晦暗的时光。
为了挑选出天赋最好的弟子,邪修让他们修同一类功法,谁的修为低谁便回成为药人。一旦有任务失败,便是生不如死的折磨。
他至今仍记得被扔进蛇虫蚁窝里,蛇身缠绕勒在脖子上的窒息感。
为了提升修为,也为了不被杀掉,他杀了很多人,成为了邪修唯一的弟子。
在邪修准备吞噬他时,他拼死反杀成功,却引来正派围堵。
为休养生息,他伪装中医进入为女儿寻找良医的路家,并在此遇到了路挽。
初见时少女不过十九岁,因自小体弱多病导致身形偏瘦,苍白的皮肤在阳光下近乎透明,那双清澈的双眼望过来时,如玉般美好。
顾野第一次面对一个人产生了自惭形秽的想法。
少女却对这般年轻的医生感到新奇。
“顾医生,这份中医好像没有那么苦,你加了什么?”
“顾医生,我感觉比昨天好多了,谢谢你。”
“顾医生,今天立春,院子里的桃花开了,我们去看看吧。”
“顾医生……”
顾野也不清楚是什么时候起,自己的视线再也无法从她身上移开。明明应该离开,明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却无法说服自己,让胸膛里那颗愈发躁动的心安静下来。
“顾医生,你又在发呆了。”
桃花枝在他眼前晃了晃,他回过神来,少女托腮不满地看着他,“为什么你每次见到我都走神?”
“抱歉……”
即使情愫煎得他夜不能寐,他也无法诉之于口。
他是背负着罪孽的人,与纯洁的桃花半点不相称。
可路挽的身体却每况愈下。
顾野看着手中的报告,眉心拧紧。
他明明记得最开始她的身体还没有这么糟糕,调理过一段时间后也在渐渐转好,怎么会突然又加重了?
医院开始成为她的另一个住处。
“顾医生,你怎么这幅表情?现在有更多医生照顾我,明明该更开心才对。”惨白的病房里,她笑容如初。
可他却觉得这样的笑容实在刺眼。
他该怎么做?
即使翻遍古籍,依旧找不到能对应她病情的征兆,只能挂药水吊着。
某个夜里,他看着她扎满针孔的手背,做下了一个决定——他要改生死簿。
抢夺生死簿的过程有多惊险他已经不记得了,残留在心口的是改写成功那一刻心底激荡的喜悦,以及发现她的生命线再次倒退回去的恐慌和不解。
为什么?为什么改写不了?
在众阴差的围堵中,恰巧来地府送信的当任阴阳邮局局长云逸开口了:“少年,她是因你而受到牵连,天道判她有罪,你救不了她。”
顾野攥紧拳头,“她有什么罪?”
云逸摇头,“天道并非全然公平,祂只是件维持世界运转的机器,我们无法确定祂判定的规则。但我或许有办法可以帮你。”
“你的条件。”顾野从不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云逸笑眯眯道:“我先跟你去看看她,再做决定。”
见他带一陌生人回来,路挽有些诧异,“顾医生,他是?”
顾野还未回到,云逸先道:“老夫云逸,是他找来医治你的医生。”
“这样……”路挽看起来将信将疑。
待远离她的视线范围后,云逸说:“我可以帮你。但是你需要答应我两件事。第一,去地府净雷室待上一个小时,无论洗去多少罪孽,一个小时后你出来即可。至于第二件事,等以后再告诉你。你放心,不会让你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好。”顾野想也没想就点头应下。
云逸的办法便是他与路挽共享生命。
作为修行者,他的寿命随修为增加,即使分一半给路挽,依旧有着常人渴求的年限。
随着治疗的时间变长,路挽看他的眼神渐渐有些怪异。
“顾医生,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危险的事情?”她问。
“没有。”
“哦。”她转过身去,似是不再追问这件事。
直到某个夜里,路挽仿佛做了噩梦,从梦中惊醒时出了满身大汗,面色惊疑不定。
“挽——怎么了?别怕,我在这。”顾野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
“顾野,你……”路挽欲言又止,片刻摇摇头,“我没事。”
那晚后,路挽开始回避他,躲着他,即使她不说,顾野也能感觉得到。
他想解释,却碍于身份只能收回手。
保持距离才是最好的。
“顾野。”这天,扎完针后,路挽叫住他。
“嗯?”顾野回身,
“我喜欢你,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她问,
“……”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什么后,顾野瞳孔放大,手中托盘险些脱落。
“你不舒服吗?是不是发烧了?我去给你拿体温计来看看吧。”他有些手足无措。
“我没有不舒服,也没有发烧,不需要体温计。”路挽掀开被子下床,来到顾野身前仰头看他,说:“我是认真的。”
“这是我经过很多天的反复思考后得出的想法,我喜欢你。”
顾野怔怔地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认真和诚挚。
她是认真的。
原来这些天她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吗?
他应该回应这份感情吗?
他能回应这份感情吗?
他能吗?
“能。”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路挽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的过去,了解你的痛苦,也很清楚你的罪孽,但我不介意。”
“过去无法更改,痛苦无法剥离,唯有罪孽,我们可以用未来去赎罪。”
知道的意思是……
顾野脑海里闪过这段时间她无数次欲言又止的眼神,心底产生了“原来是这样”的想法。
她在了解了他的过去和罪孽后,依旧毅然决然地选择了他。
酸涩的情绪自胸口升腾而起,他茫然无措地站在那,任由喜悦和悸动如洪水般涌来。
“笨蛋,你怎么哭了?”冰凉的指尖清清拭去他眼角的泪痕,路挽笑道:“被人表白就这样激动吗?你还没有回答我呢。”
“我喜欢你。”不,我爱你。
顾野握着她的手,郑重道:“即使未来我会万劫不复,我也会永远保护你。”
“白痴,你都万劫不复了,还怎么保护我。”嘴上是这样说,路挽眼底却也盈起泪花。
“但我没有做到。”顾野自嘲道:“说得多好听,结果什么都没有做到,真是个废物。”
“不,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简行。”云之遥侧头,简令舟拍了拍身上的土,指尖白光汇聚,一封信浮现,“这是路挽给你的信。”
顾野愣住。
简行叹了口气,抬脚走过去把信放到他面前,“本来早该送到你手上的,只是你封印了我的记忆,若非这次解开封印,只怕这封信就要永远遗失了。”
指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拆开那封信,入眼是路挽娟秀的字体。
【致顾野:
写下这封信时你已消失多时,我不知道你如今人在何方,但我相信,你一定还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只是暂时被拌住脚步无法归家。我很想你。
一路走来真的很感谢有你陪着我,初遇时或许只是年少懵懂的情意,但在我眼里,你温柔,体贴,执着,拥有着无与伦比的生命力。看到你的记忆时,我难掩恐惧,那样的过去太过痛苦,令我只是稍稍回想便觉得窒息。但你却硬生生走到了现在,你真厉害。
你的罪孽并非全然由你造就,那是你活下来必须做的,就像人要活下来必须吃粮食一样,你没有选择的权利。但你也无法否认自己的罪孽。我爱你,所以想要陪伴你,一起做更多好事,十倍,百倍,千倍,只要我们做的善事够多,那么神也会宽恕你吧。
只是我没想到自己的时间会如此短暂,没有办法陪你走更长的路。听说人有轮回转世,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会再次遇见你,爱上你。到时候我会有健康的身体,而你也会有全新的人生。
这辈子多做点好事,我们下辈子再见。】
泪水一颗颗砸在纸上,他又哭又笑,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半个字。
下辈子,好啊。
我们下辈子再见。
翠绿的天空缓缓褪去,逆转阵法的余力在慢慢消失。
棺椁里宛如沉睡的三个人躯体消散,留下一点金光漂浮在空中。
其中一点金光飘到顾野身边,蹭了蹭他的脸颊。
云之遥盯着掌心那点金色,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
“这是她们剩余的那点魂魄,要尽快送去地府温养,等待修补完后送入轮回。”黑无常解释道。
锁链牢牢捆住顾野,崔钰说:“顾野罪孽深重,已是注定魂飞魄散之人,他便由我们带走了。”
众人沉默不语。
为复活恋人,顾野造下杀孽无数,轮回无望。而路挽却还有生机。
清秋捧着月流春的残魂,久久无言。
待狱门关闭后,姜意安排队员将顾野带来的邪修尽数带走,其余人则负责收拾现场残局。彼时天已近黄昏,翠绿褪尽,橘红色映在地上,宛如电影里的终局。
多年夙愿达成,云之遥却没有想象中那般开心。
当年之事已真相大白,顾野为寻药不慎被困幽暗之地,再次回来时路挽生命已走到尽头,与云玄商讨逆天改命之法欲为路挽续命时,却遭云玄反对,故偷袭云玄致其死亡。
一切都是那么戏剧化。
顾野为救路挽什么都愿意做,却不知自己对路挽的感情才是致其死亡的最根本原因。
只因天道判定路挽维护顾野这等罪孽深重之人,二人感情越深,天道对路挽的谴责便越重。
“老板,我们回去吧。”简令舟轻声说。
“嗯。”
入夜,简令舟拿着喷壶在浇花,余光且不由地瞥向云之遥所在的方向,有些走神。
明知不可为却偏要为之,是谓愚蠢,还是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