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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4章初什么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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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过晨课,沈和与白景明极快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白景明立刻会意,开始慢吞吞地收拾自己的桌案。他磨蹭着,将书本叠了又叠,墨锭摆弄了好几回,眼睛的余光却紧盯着门口。直到两个嫡子——白景瑞和白景轩收拾利索,互相说笑着走了出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白景明这才像解开了无形的束缚,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快步走到沈和案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急切:“夫子,今晨说的……要带我出去……”
沈和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眼看他,眉梢微挑,带着一丝玩味:“这便走?”
白景明用力点头,仿佛生怕沈和反悔。他脸上终于褪去了惯有的谨慎和沉郁,显露出几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少年应有的鲜活与期待,眼睛亮得惊人。
“嗯!”
沈和不再多言,起身从角落的箱笼里拿出两顶寻常的竹编斗笠。两人各自戴上,宽大的帽檐垂下,将大半张脸都遮在了阴影里。沈和示意白景明靠近,随即伸手抓住他的肩。白景明只觉身体一轻,耳边风声呼啸,眼前景物飞速下坠又上升,沈和已施展轻功,带着他如飞鸟般轻盈地掠上了房顶。
落脚之处,正是那座白府最高的塔楼,也是当日沈和初入白府时,与他在雨中遥遥对视的地方。脚下是熟悉的深宅大院,白景明心跳如鼓,脸上带着初次体验高来高去的紧张。
下一刻,沈和足尖再次一点,揽着他如一道青烟般,悄无声息地滑过连绵的屋脊瓦檐,迅速远离了白府那森严的高墙。几个起落间,市井的喧嚣声便隐隐传来,越来越清晰。
当沈和带着他稳稳落在一处临河的巷口时,白景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是一条他从未想象过的、充满勃勃生机的长街。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河岸两旁,各式各样的摊贩沿街排开,叫卖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喧闹而热烈的海洋。卖鲜果的、售布匹的、挑着担子的货郎、热气腾腾的食摊……空气里混杂着食物、香料和河水的气息。行人摩肩接踵,衣着各异,脸上带着或匆忙或悠闲的神情。
白景明下意识地攥紧了斗笠的系绳,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近乎贪婪的憧憬,他喃喃道:“原来……外面是这样的。”
声音里带着一种长久禁锢后重见天光的恍惚和惊叹。
沈和站在他身侧,目光扫过这热闹的街景,语气平静地问:“怎么,十岁前不曾来过?”
“十……十岁前……”白景明脸上的憧憬瞬间凝固,仿佛被这简单的问句刺中了什么隐秘的痛处。
他眼神闪烁,嘴唇微动,想要回答,却又被巨大的恐慌攫住,面色迅速变得紧张而苍白,话语也卡在喉咙里,只剩下无措的嗫嚅,“我……我……”
就在白景明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焦灼难言,几乎要陷入混乱之际——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鞭响,如同惊雷般炸开在喧闹的市集之上!紧接着,便是一声女子清亮又带着怒气的娇喝,清晰地穿透了人群的嘈杂:
“呔!你这小贼!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摸人钱袋!给我站住!”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也打破了白景明此刻的窘境。
沈和与白景明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人群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空出一小块地方。圈中,一个身着火红劲装的少女格外醒目。她约莫十一二岁年纪,却身姿挺拔,英气勃勃。
此刻她一手紧握着一条乌黑油亮的软鞭,鞭梢还在地上微微颤动,另一只手则死死揪着一个灰衣瘦小男子的后衣领,将那试图挣扎逃跑的小贼牢牢制住。
少女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怒容和凛然正气。
围观的人群迅速聚集起来,对着圈中的红衣少女和被擒的小贼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
“嚯,好厉害的姑娘!”
“啧啧,胆子真大,敢在这集市上动手……”
“看这打扮,气度不凡,莫不是……”
“嘘!小声点,别惹麻烦……”
议论声中,不乏对那红衣少女身份的猜测和忌惮。
在那红衣少女凛然正气的威压和手中紧攥的力道下,被揪住后领的小贼终于彻底败下阵来。他放弃了挣扎,身体瘫软,脸上堆满了惊恐和哀求,连连告饶,声音都变了调:“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贵人!小的再也不敢了!求女侠高抬贵手,饶了小的这一回吧!”
红衣少女冷哼一声,下巴微扬,明亮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动摇,只有对这不义之举的鄙夷:“求饶有用,还要官府作甚!今日饶了你,明日你便去祸害别人!走,跟我去见官!”说着,她手腕一紧,就要拽着那小贼往人群外走,方向显然是府衙所在。
人群被她这干脆利落、不畏强梁的举动引得一阵低声喝彩。
然而,就在这看似尘埃落定的一瞬间——
异变陡生!
那原本瘫软如泥、一脸哀求的小贼,眼中骤然掠过一丝极其阴狠的厉色!就在少女拽着他转身,视线和力道都稍松的刹那,他垂在身侧的手如同毒蛇般闪电般探入怀中!再抽出时,指间赫然夹着一柄寒光闪闪、形如弯月的锋利小刀!
电光火石之间,他手臂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猛地向上反撩!那淬着冷光的月牙刃口,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辣,精准无比地朝着少女毫无防备、白皙纤细的脖颈狠狠划去!
“啊——!”围观众人反应快的失声惊呼,反应慢的只觉眼前寒光一闪,全都骇得倒吸一口冷气!这变故来得太快太凶险!
红衣少女显然也没料到对方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突施如此辣手!她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本能地想要后仰闪避,但事发突然,距离又实在太近,那致命的刀光已至眼前!她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完全忘了该如何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冰冷的锋刃切向自己的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声尖锐短促的破空之音,自人群外围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骤然响起!一颗毫不起眼、约莫拇指大小的灰黑色石子,如同被强弩射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那石子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击打在月牙小刀最薄弱的刀身中段!一股巨大的力道瞬间爆发!
小贼只觉得手腕剧震,虎口发麻,那志在必得的一刀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外力猛地打偏了方向!原本割向咽喉的致命轨迹被强行扭转!
“嗤啦——”
锋利的刀尖终究还是擦过了少女的脖颈,但力道和角度都已大失。只在少女雪白的颈侧肌肤上,留下了一道细长而浅浅的血痕,渗出了几颗细小的血珠。虽未致命,但那冰冷的触感和细微的刺痛,已足以让少女浑身汗毛倒竖,后怕瞬间涌遍全身!
“呃啊!”小贼一击失手,手腕剧痛,心中惊骇万分。他顾不得许多,趁着少女惊魂未定、人群因这惊险一幕而短暂混乱的刹那,猛地挣脱了少女下意识松开的手,像只受惊的老鼠般,连滚带爬地撞开几个挡路的围观者,头也不回地钻入人群缝隙,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惊魂未定的红衣少女捂着脖颈上那道浅浅的伤痕,怔怔地站在原地,以及周围一片哗然、议论纷纷的人群。
那惊魂一刀虽被石子打偏,只在颈侧留下浅浅伤痕,但死亡的寒意却真实地擦过皮肤。红衣少女脸色煞白,双腿一软,竟直接跌坐在地。
她急促地喘息着,手还下意识地捂着脖子,指尖能感受到细微的血迹和火辣辣的刺痛感。
惊魂未定中,她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如同探针般射向石子飞来的方向!一丈开外,熙攘的人群边缘,两个戴着宽大斗笠、遮住面容的男子静静伫立,显得格格不入。前面那个身材挺拔些的男子,手臂似乎还维持着一个微曲、尚未完全收回的姿势——正是方才弹指射出石子的动作!
就是他!
少女心中瞬间明了。
她顾不得脖颈的疼痛和仪态,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打沾了尘土的裙摆,三步并作两步就朝着沈和与白景明所在的位置小跑过去。
“喂!”她声音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惊悸,但更多的是急切和不容置疑,“是你!是你救了我?”
沈和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本想低调行事,带白景明体验市井便悄然离开,这飞来横祸和随之而来的关注实非所愿。但事已至此,面对少女直白的追问,她只能微微颔首,斗笠的阴影遮住了她大部分表情,声音刻意压低,显得平静无波:“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挂怀。”
她只想尽快脱身。
然而,这位姑娘显然不是寻常路数。
她非但没有因沈和的冷淡而退却,反而站定在沈和面前,挺直了背脊,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骄矜,朗声道:“救命之恩,岂能轻忽!我叫贺兰芝!恩公,你叫什么名字?”
“贺兰”二字一出,如同在滚油里滴入了冷水!
周围原本还在议论小贼和惊险一幕的人群,瞬间爆发出更大的、压抑不住的骚动!许多人脸上露出了极度的惊讶、敬畏,甚至恐惧的神色,窃窃私语声陡然拔高:
“贺兰?!”
“老天爷!是皇姓!”
“难怪……难怪气度如此不凡!”
“是……是哪位贵人?”
“快走快走,别惹祸上身……”一些人已经下意识地开始后退。
沈和藏在斗笠下的眉头也重重一跳。
贺兰!大秦的皇姓!她虽潜入江南调查弟弟下落,对皇室成员并不特意打探,但也深知这个姓氏背后代表的滔天权势。眼前这英气逼人、行事张扬的少女,竟是皇室中人?是公主?郡主?还是宗室贵女?
沈和心中念头急转,深知此刻更不能暴露真实身份。
她略一犹豫,隔着斗笠,对着贺兰芝的方向随意拱了拱手,声音依旧平淡:“萍水相逢,名讳不足挂齿。在下姓初。”
“姓初?”贺兰芝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她微微歪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沈和斗笠下的阴影,“初什么?”
站在沈和身侧、一直紧张不安的白景明,听到“姓初”时,也忍不住讶异地侧头看了沈和一眼。
沈和感受到白景明的目光,也感受到贺兰芝那不容回避的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