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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梅影侵帘抹胭脂 那根绳如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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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时落了薄雾,姜映雪推开窗,一股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挟着若有若无的湿意。庭中太湖石蒙了层灰白的水汽,竹叶尖上凝着细小的水珠,檐角的残雪经了昨夜寒气,又冻得瓷实了些。
她立在窗前看了片刻,转身回房,从妆匣底层取出那枚靛蓝锦盒。
盒中玉佩静静卧着,玉质温润。她拿起那根玄青色丝绳,昨日林序秋替她系上时,指法利落,三两下便编好了。
她将玉佩托在掌心看了许久,才小心放回锦盒,又从柜中取出个素白绸布包袱。里头是她这半年绣的几件活计:一对枕顶,绣的是并蒂莲;一条汗巾子,绣的是兰草;还有几方帕子,花样各不相同。
最底下压着一只香囊。
那是去岁冬天绣的,用的是秋香色暗纹绸面,正面绣一枝绿萼梅,花苞点点,疏密有致。香囊口以抽绳收束,绳端缀着两颗浅碧色料珠,是她从旧簪子上拆下来的。里头填的香料是她自己配的。
白芷、甘松、山柰,再加少许龙脑,清冽而不甜腻。
绣完那日,她对着香囊看了很久,不知该送给谁。
此刻她取出香囊,在晨光里细细端详。针脚还算匀净,梅花开得也算精神,但梧悠会不会喜欢这种素净的颜色?她在江南待了三年,见惯了那些鲜亮精巧的绣品,只怕看不上这样的粗活。
“小姐。”婵娟端着铜盆进来,见她对着香囊出神,凑过来瞧,“这是要送林小姐的?”
姜映雪没应声,将香囊收回袖中。
洗漱梳头,对镜簪钗。她着一身藕荷色袄裙,外罩月白绣梅枝的比甲,发间仍只簪那支银簪。收拾停当了,她想了想,又取出那枚玉佩系在腰间。
用过早膳,她在廊下站了片刻。
院墙那边静悄悄的,不像昨日那般有笑语声传来。她踱回房,翻开一本书籍,看了几行,字句却怎么也进不去。
“小姐若想去林府,让人递个帖子就是。”婵娟在一旁道,“昨儿不是说好了今日还出去么?怎么又不提了?”
姜映雪抬眼:“父亲昨晚说什么了,你又不是没听见。”婵娟抿了嘴,不敢再言。
昨儿晚膳时,姜明哲问起她下午去了何处。她照实说了,姜明哲沉默片刻,只道:“序秋那丫头性子活泼,你与她在一处散散心也好。只是街市上人多眼杂,往后出门,记得多带两个人,别悄没声儿就出去了。”
话是温和的,意思却明白:昨日那般私自出门,是不合规矩的。
姜映雪不是不知道规矩。可昨日跨出那道门槛时,她分明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轻快,像缚久的翅膀,忽然被解开了一根绳。
那根绳如今又系回去了。
她低头翻着书页,忽听院外一阵脚步声,接着是门房丫鬟的声音:“林小姐,您怎么——”
“我来瞧瞧姐姐。”林序秋的声音清亮亮地传来,带着些微喘,“姐姐在么?”
姜映雪放下书,才站起身,林序秋已绕过影壁进了院子。
她换了身樱粉色袄裙,外罩银红出锋坎肩,领口一圈雪白的风毛。头发没梳髻,只编了条辫子,用红绳系着,辫梢垂在胸前,额前几缕碎发被雾气濡湿了,贴在眉际。
“姐姐。”她三两步走到廊下,见姜映雪立在门边,脚步顿了顿,“你……用过早膳了?”姜映雪点头,侧身让她进屋。
林序秋迈进门槛,环顾四周。屋子不大,陈设简净:一张书案,一张琴桌,一架书,几盆兰草。案上摊着书,看样子已经泛黄。她目光扫过,落回姜映雪脸上,打量片刻,忽然问:“姐姐今日不出门么?”
姜映雪垂眸:“外头冷,在家也是一样的。”
林序秋没说话。
她在琴凳上坐下,拨了琴弦,发出“铮”的一声轻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像一声小心翼翼的探问。
姜映雪在书案边坐下,让婵娟去沏茶。
屋子里静了片刻。窗外竹影摇曳,映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姐姐。”林序秋忽然开口,“昨日……你回去,姜伯伯说什么了么?”
姜映雪抬眼,对上那双眼睛。那眼里有试探,有关切,还有紧张。“没什么。”她摇头,“只是说往后出门多带两个人。”
林序秋盯着她看了片刻,起身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姐姐骗我。”她说,声音低下来,“你今日不出门,分明是因为昨日被我拉着出去,挨说了。是不是?”
姜映雪一怔,还没开口,林序秋已垂下眼:“我太冒失了。只顾着自己高兴,没想到姐姐的难处。你们府上规矩严,我自幼便知道的。昨日那样拉着你就走,姜伯伯定然……”
“梧悠。”姜映雪打断她,“真的没什么。父亲没有责备我,只是叮嘱了几句。”
林序秋抬眼:“当真?”姜映雪点头。林序秋看着她,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地绷着什么。
“那就好。”林序秋声音闷闷的,“我还怕……怕我回来第一日,就给姐姐惹祸。”
那些念头淡淡的,像落在水面上的柳絮,飘一飘就散了。
她从没想过,林序秋会这样紧张她。
“梧悠。”她轻声唤。林序秋转过脸来。
姜映雪从袖中取出那只香囊,递过去:“这个……给你。”
林序秋愣了愣,接过香囊,低头细看。
她看了很久。从绸面的颜色看到梅花的绣法,从抽绳的编结看到坠着的两颗料珠。末了将香囊凑近鼻端,轻轻嗅了嗅,眼睛亮起来。
“是姐姐自己绣的?”
姜映雪点头。
“这梅花——”林序秋指着那枝绿萼梅,“是照着你墙角那株绣的罢?花苞也是这般,疏疏的,一朵一朵,不挤着。”
姜映雪微怔。她绣的时候从没想过这个,此刻被点破,才发现那枝梅的姿态,确实是照着院里那株老梅来的。
林序秋将香囊贴在胸口,又低头嗅嗅:“这香味真好。不像那些香铺子里买的,浓得呛人。这个清清爽爽,还有一点点苦。”
“是白芷和甘松。”姜映雪道,“加得少,只衬个味儿。”
林序秋点头,将香囊系在腰间。那秋香色的香囊缀在上头,竟意外地相衬。
“我也有东西给姐姐。”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青花瓷盒,“喏。”
姜映雪接过,打开盒盖。里头是浅浅一盒胭脂,颜色极正,是那种不浓不淡的绯红,像三月初绽的桃花。凑近了闻,有极淡的玫瑰香气。
“这是江南那边时兴的。”林序秋道,“不是寻常的胭脂膏子,是玫瑰和茉莉制的,不伤皮肤。姐姐脸色太白,该添些颜色。这个薄薄敷一层就好,看不出来的。”
姜映雪看着那盒胭脂,一时不知说什么。
“不喜欢?”林序秋歪头看她。
“不是。”姜映雪合上盖子,轻声道,“只是……我不大用这些。”
“那往后就用。”林序秋笑起来,眼尾弯弯的,“我教姐姐。在江南时,那些梳头娘子手巧得很,我学了点皮毛,够糊弄人的。”
她说着,真的起身去拉姜映雪:“来,坐到窗边亮处,我试试。”
姜映雪被她拉着坐到窗前,还没反应过来,林序秋已用小指挑了少许胭脂,在她脸颊上轻轻点开。
那指腹温热,带着微微的潮意。
姜映雪屏住呼吸。
她从未与人这样亲近过。闺中姐妹往来,都是隔着半尺距离。
林序秋却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妥。她专注地匀着那一点胭脂,眉微微蹙着。“好了。”她退后半步端详,“嗯……好看。姐姐该多笑笑,笑起来更好看。”姜映雪下意识想照镜子,又忍住了。她抬手碰脸颊,指尖触到的地方微微发热,不知是胭脂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
“小姐。”婵娟端着茶进来,一眼瞧见姜映雪的脸,愣了愣,“您——”姜映雪垂眸,耳根微热。
林序秋却坦然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对婵娟道:“你看你们小姐,是不是该添些颜色?整日素着一张脸,像画里走下来的,好看是好看,太冷清了些。”
婵娟噗嗤笑出声:“林小姐说得是。我们小姐那几件首饰,不是银就是玉。衣裳也是,净捡素净的穿。”
姜映雪睨她一眼:“多嘴。”林序秋笑声清脆,像檐下风铃。
笑过了,她放下茶盏,起身走到书案边。
“姐姐在家,就做这些?”
姜映雪走过来:“嗯。读书,写字,绣花,弹琴。也没什么别的。”
林序秋翻了几页,忽然问:“梁惠王那章,姐姐读到哪句了?”
姜映雪微诧:“你也读这个?”
“在江南时,爹爹请了先生教的。”林序秋道,“四书五经都读了,可我最喜欢的还是《孟子》。里头那些话,读着痛快。”
姜映雪一怔,别过脸,那点笑意却收不回去了,挂在唇角,像初融的雪。
窗外竹影摇曳,日光渐盛,将屋里照得亮堂堂的。
林序秋又坐回去喝茶,一边喝一边说些江南的趣事。说有一年元宵,她偷偷溜出去看灯,结果在人群里走散了,吓得哭起来,被一个好心的卖糖老妇送回家。说有一回春日踏青,她采了一大把野花,回来插了满满一瓶,结果夜里才发现花里藏着许多小虫,吓得她一夜没睡好。
姜映雪听着,嘴角那点笑意一直没散。
末了林序秋起身告辞,“我明日还来。”
说罢也不等姜映雪应声,提着裙摆跑下台阶,几步就消失在月亮门外。
姜映雪立在门边,望着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半晌没动。
婵娟收拾着茶盏,嘀咕道:“林小姐这性子,跟三年前一模一样,风风火火的。”
姜映雪转身回房,走到镜台前,第一次认真看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脸颊上薄薄一层绯红,像是被春风吹过,又像是被什么轻轻染了色。她看了片刻,伸手想擦掉,指尖触到脸颊,又停住了。
窗外传来隐约的笑语声,是隔壁院子里的。
她侧耳听了听,那声音渐渐远了,融进午前的日光里,再也分不清是笑声还是风声。
她低头看腰间那枚玉佩,玉质温润,贴着皮肤的地方微微发热。
下午,姜映雪让婵娟找出几块素色绸料,裁成书衣的大小。她量了量那本书的尺寸,比着裁好,又挑了几色丝线,在书衣上绣一枝绿萼梅。她绣得慢,一针一线,像把什么细细密密地缝进去。
日头西斜时,她将绣好的书衣套在书上,大小正合适。那枝梅从书脊处探出来,花开得疏疏的,像墙角那株老梅,也像今日她送出去的那只香囊。
婵娟进来掌灯,看见那书衣,咦了一声:“小姐怎么又绣梅?今日不是才送了林小姐一只梅花的香囊么?”
姜映雪没答话,只将书合上,放在案头最顺手的地方。
窗外夜色渐浓,隔壁院子里的灯火也亮起来。暖黄的光映在粉墙上,隔着那排翠竹,隐隐约约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影子。
姜映雪看了片刻,转身回房。
她从镜台上拿起那盒胭脂,打开,又合上。末了将它放进妆匣,与那枚褪了色的梅花络子放在一处。
一旧一新,静静挨着。
窗外不知谁家的猫叫了一声,拖得长长的,又没了声息。月色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姜映雪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她翻了个身,对着帐顶发呆。
夜风拂过竹梢,沙沙作响。那声音隔得远远的,像梦里的潮汐,一阵一阵,荡过来,又退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去。
梦里有人拉着她的手,穿过一条长长的街。街上人很多,很吵,可她一点不怕。那只手温热,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走丢。
她想看清那人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
只听见一个声音,带着笑:
“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