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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残雪序玉映春痕 姜映雪的手 ...

  •   檐角残雪渐消,空气里浮荡着残冬与早春交织的清冽,渗着料峭寒意。日光穿过云隙,在青石阶上投下斑驳光影,墙角那株老梅经了一冬霜雪,枝头犹挂着零星花苞,像是未褪尽的残梦。

      姜映雪倚在东廊,膝头摊着本《孟子》。书页泛黄,字迹却还清晰,是前朝留下的旧版。她读得慢,一字一句似在舌尖细细品过。

      阳光斜斜映在她脸上,照见一张影青瓷似的面容。白而不苍,光下透出极淡的润青,如同官窑上好的玉釉。她今日穿着湛蓝杭绸袄裙,袖口领缘绣着疏疏几簇红梅,用的是苏绣里的打籽针,颗颗圆润如真。初春天儿本就冷,姜映雪拢了拢银灰出锋的斗篷,仍觉寒气丝丝入骨。

      “小姐,起风了,仔细着凉。”丫鬟婵娟捧着手炉过来,是个黄铜镂花的,里头银霜炭烧得正旺。

      姜映雪接过,暖意从掌心缓缓蔓延。她抬眼望向院墙外那片灰蓝天色:“方才你说……隔壁林府怎么了?”

      “林家大小姐从江南回来了!”婵娟眼睛亮亮的,“昨儿傍晚到的,听说带回来十几箱笼的东西呢。巷口李婆子瞧见了,说林小姐长高了许多。”

      姜映雪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划过书页边缘。林家与姜家是世交,宅子只隔一道粉墙。林序秋小她几个月,幼时常在一处玩耍。后来林老爷外放江南为官,举家南迁,算来已有三载未见了。

      三年前那个冬天,也是这样的午后。十岁的林序秋跑来辞行,塞给她一只自己编的梅花络子:“姐姐,等我回来,给你带江南的梅花糕。听说那里的梅开得早,二月就见花了。”

      她那时只是点头,看着那个穿杏色斗篷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外。后来那枚络子一直收在妆匣最底层,红线都有些褪色了。

      “小姐要不要备份礼?”婵娟试探着问,“按礼数,是该去拜访的。”

      “不急。”姜映雪合上书,“等林家安顿妥当再说。”

      话虽如此,心里却起了细微的涟漪。江南归来的大小姐……该是何等模样?她想象着画中见过的江南景致——小桥流水,烟雨楼台,女子撑着油纸伞走过青石板路,吴侬软语化在蒙蒙雾气里。那样的山水,会养出怎样的人?

      未及细想,便听见墙那边传来隐约的笑语声。清脆,明亮,像春日溪涧撞在卵石上。姜映雪微微一怔,起身走到廊边。

      粉墙那侧植着一排翠竹,经冬犹绿。竹影摇曳间,她看见一角杏色裙裾闪过,接着是熟悉又陌生的嗓音:

      “这株老梅竟还在!我还以为去岁那场大雪压折了呢。”

      是林序秋的声音。比记忆里清亮了些,带着江南水汽润过的柔润,却又不失北地女儿的本色。

      姜映雪下意识想避开,脚步却钉在原地。墙那边的人似乎察觉了什么,笑语忽然停了。片刻静默后,竹影晃动,一张脸从墙头探了出来。

      是林序秋。

      。眉是远山黛,眼是秋水瞳,鼻梁秀挺。三年光阴将那个圆脸小姑娘雕琢成了明媚少女,唯有笑起来时眼尾微弯的模样,还留着旧日的影子。

      “我当是谁在墙这边发呆。”林序秋双手攀着墙头,腕间一对镯子叮当作响,“原来是姐姐。”

      姜映雪脸微微一热,敛衽为礼:“梧悠。”

      “别这么生分。”林序秋四下张望,竟一提裙摆,踩着墙边堆叠的湖石翻了过来。动作利落得让姜映雪倒吸一口气。

      林序秋站稳了,拍拍手上沾的灰,径直走到姜映雪面前,握住她的手。

      手心温热,甚至有些汗意。姜映雪的手却是凉的,像玉。

      林序秋退后半步,“姐姐愈发好看了。”她又伸手碰了碰姜映雪发间唯一的银簪。

      姜映雪有些不自在,抽回手:“梧悠一路舟车劳顿,怎么不好生歇着?”

      “歇够了,骨头都僵了。”林序秋转身打量这处院落。这是姜府东侧的小园,不大,却雅致。太湖石垒的假山,一池将化未化的薄冰,曲廊环绕,檐下悬着旧年风干的艾草。她深吸一口气:“还是北地的空气醒神。江南什么都好,就是潮乎乎的,衣裳总也晾不干。”

      说着径自在一旁坐下,见姜映雪还站着,便拉她并肩坐了:“这三年攒了一肚子话,可找着人说了。”

      姜映雪让婵娟去沏茶,用的是父亲珍藏的顾渚紫笋。沸水冲下去,茶香混着水汽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隔开一道朦胧的帘。

      林序秋说起江南种种。说西湖的雪,断桥的月,灵隐的钟声在晨雾里荡得很远。说春日龙井茶山如何一层层绿上去,采茶女的歌声怎样在山谷间回响。说秋日满觉陇的桂花雨,金黄的细蕊落在肩头,香得人能醉过去。

      “也有不好的。”她忽然停了停,指尖绕着茶杯口打转,“想家。尤其想腊月的北平,想胡同口那家糖炒栗子,想护城河结了厚厚的冰,孩子们在上头抽陀螺……江南冬天也冷,是湿冷,往骨头缝里钻,不像咱们这儿,冷得干脆利落。”

      姜映雪静静听着。这些是她从未见过的天地。她这十三年,出过最远的门是西山的潭柘寺,最热闹的见识是上元节的灯市。世界于她,不过是这四进院落,一方天井,四面高墙。

      “梧悠这次回来,还走么?”

      “不走了。”林序秋转过脸看她,眼里有光,“爹爹任期满了,调回京里。往后咱们又能常在一处了。”

      她起身,再次握住姜映雪的手:“整日在这院子里,不乏味么?我带你去街上走走可好?”

      姜映雪迟疑:“这……”

      林序秋拉她起来,“我方才回来时瞧见了,街市热闹得很。西四牌楼那边新开了家绸缎庄,说是从苏州请的师傅,花样新鲜,咱们去瞧瞧。”

      姜映雪还在犹豫,已被林序秋拉着往院外走。

      将至府门,姜映雪脚步不自觉地慢了。那道黑漆大门平日鲜少为她敞开——出门总要有正当由头,且需长辈准许。今日父亲去了同僚府上议事,她这般出去……

      “走呀。”林序秋回头,手伸过来。

      姜映雪看着她悬在空中的手,指尖纤细。她深吸一口气,握住了那只手。

      门槛不高,她却像用了很大力气才迈过去。

      门外是另一个世界。

      长街喧嚷,人声如沸。叫卖冰糖葫芦的拖着长腔,磨剪子戗菜刀的敲着铁板,骡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辚辚声响,间或夹杂着孩童追跑的嬉笑。空气里混着各种气味:刚出笼的包子香,炒货摊的焦糖味,脂粉铺飘出的甜腻,还有不知哪家院墙探出的早杏的淡香。

      林序秋拉着姜映雪在人群里穿梭。她指点着两旁的铺面:这家饽饽铺的枣泥酥是祖传手艺,那家绒线铺的丝线颜色最全,前头银楼的金匠会打时新的花样……

      姜映雪起初步履拘谨,她小心避开拥挤处,裙裾擦过街边货摊时总要微微侧身。但渐渐的,林序秋欢快的情绪感染了她。她开始留意那些以前从未细看的东西:吹糖人的老汉手指翻飞,眨眼间就捏出一只活灵活现的舞马;卖绢花的少女摊子上,堆着各色通草花,粉桃白李,几可乱真;还有卖风车的,五色纸轮在春风里哗啦啦转,像一片流动的彩云。

      行至鼓楼大街,林序秋在一家叫萃珍阁的首饰铺前停下。

      铺面不大,黑漆招牌上金字已有些黯淡,里头陈设却雅致。多宝格上陈列着各色首饰,金玉珠翠,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林序秋的目光被橱窗里一枚羊脂玉平安扣吸引住了。

      那玉扣不过拇指大小,玉质极好,白如凝脂,油润欲滴。没有繁复雕工,素面光滑,只在顶端钻了小孔,穿一根玄青色丝绳,编作如意结样式。

      “这个倒雅致。”她轻声道。

      掌柜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见有客来,忙取出玉扣奉上:“小姐好眼力。这是和田籽料,年前才得的。不雕不琢,取其天然温润,最配小姐这般品貌。”

      林序秋接过,对着光细看。玉在掌心,触手生温,内里有极淡的云絮状纹理,像是冻住的晨雾。她转身看向姜映雪:“姐姐觉得如何?”

      姜映雪端详片刻:“素净大方,是好玉。”

      “那就它了。”林序秋对掌柜道,却又想起什么,转向姜映雪,“我离家时匆忙,没给姐姐带什么像样的礼。今日既碰见合眼缘的,就当作迟了三年的见面礼罢。”她将玉扣轻轻放在姜映雪手心,“不许推辞。”

      玉扣凉凉的,很快被掌心焐热。姜映雪怔了怔:“这太贵重了……”

      “什么贵重不贵重的,喜欢才是要紧。”林序秋已让掌柜包好,用的是靛蓝锦盒,衬着素白丝绢,“姐姐总穿得这般素净,该添件压得住色的佩饰。这玉扣正好,平日戴也不扎眼。”

      姜映雪捏着锦盒,指尖微微发紧。她不是没收到过礼物,生辰时长辈赠的金玉首饰能装满一匣。可那些都是按着规矩来的,该有的体面,该守的礼数。从没有人这样,看见一件东西,觉得适合她,就买下来送她,不问值不值,只问喜不喜欢。

      “多谢梧悠。”她声音轻轻的。

      林序秋笑了,付了银钱。

      春风吹过街市,拂过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看那支在她发间颤动的簪。忽然觉得,这个离别三载的妹妹,其实从未真正远去。

      檐角残雪渐消,旧岁寒梅未落。而有人携江南烟水归来,把一整个春天,轻轻放在她掌心。

      “走吧,前头还有好些可看的。”林序秋再次牵起她的手。

      两人沿着长街继续走。经过书画铺时,林序秋进去买了一刀宣纸、几锭徽墨;在果子铺称了蜜饯杏脯,用油纸包了,塞给姜映雪一包;又在绒线铺挑了十几绺丝线,说是要绣个新花样的香囊。

      日头渐西,将人影拉得斜长。

      回到姜府门前时,天已黑透。门房见她们回来,忙开门掌灯。迈进门槛那一刻,姜映雪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明日还出去么?”林序秋在月亮门边停步,回身问她。

      姜映雪望着那双在灯笼光下亮晶晶的眼睛,轻轻点头:“嗯。”

      “那说好了。”林序秋挥挥手,身影消失在粉墙那边。

      姜映雪独自站在廊下,没有立刻回房。她仰头看天,深蓝天幕上已缀着疏星几点。春风拂过庭园,带来泥土解冻的清新气息,混着墙角老梅最后一缕残香。

      她觉得,这个漫长的冬天,也许真的要过去了。

      婵娟提灯寻来:“小姐,该用晚膳了。老爷问起您呢。”

      姜映雪应了一声,最后望了一眼夜空,转身向灯火通明的正房走去。裙裾扫过石阶,那支银簪在廊下灯笼的光里,一闪,一闪,像是早春第一颗星,落在她鬓边,再也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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