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之匙》南极原子

7、风暴将至

　　许天存回到驾驶舱。

　　她已经看不见一丝陆地的影子了，四周都被无边无际的水域包围。电子海图上显示的航路从中国东部港口出发，驶离东海、南海，经过马六甲海峡到达印度洋，最后一路前往坦桑尼亚——

　　坦桑尼亚，她默默地想。在乞力马扎罗雪山下，真的会存在第n号元素吗？时隔数千年，人类真的还能从旧世界中找到答案吗？

　　她内心涌起一阵激动，恨不得立刻赶到阿克巴的故乡找到答案。

　　......

　　但这股激动逐渐消散了。

　　海上的生活，正如刘茂所说，只有真正亲身体验过的人才知道它的枯燥。

　　陆地上的人总是对海洋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似乎它永远充满了惊奇和刺激的冒险。可当选择合适的日子出行，海上总是平静无波，只有船体轻微晃动提醒着你身处何方——而你一旦习惯，连这轻微的晃动也察觉不到了。

　　海洋还会使人的感知系统发生紊乱，一旦看不到陆地，所有的地理、时间概念都从脑海里褪去。除了电子钟表，人们只能通过日升月落判断时间，在天空和海水的深浅对比中寻找乐趣。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

　　一直到第25天，行程过半，许天存连窗外也不看一眼了。

　　船只已经驶入印度洋。李江宁把系统调到2号，开自动舵。

　　整艘船空荡荡的，只有3个人，连货物也没有。大家全都挤在驾驶舱，不愿意一个人待在卧室里——李江宁还是站在窗前，看着日复一日、没什么差别的海浪。许天存和阿克巴坐在角落，一边聊天，一边喂着李子。

　　“还有15天就到了。”许天存将一把坚果洒在地上，问阿克巴，“离开了这么久，你想念自己的部落吗？”

　　阿克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她：“刘茂没有说过，他是怎么认识我的吗？”

　　“说了。刘茂说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才几岁大，被霍桑从街上带回家......”

　　阿克巴冷冷的笑了。

　　“我才几岁大，就被部落长老丢了出去，任我生死。我怎么可能怀念他们。”

　　“什么？他们为什么——”

　　“因为......”阿克巴凑近了，他右脸的伤疤闪闪发亮，就像燃烧着的火焰。“因为他们认定我是不详之人。”
　　“想想吧，”他低声说，“部落里最能干的青年，和最壮实的妇女相爱了。他们身体健康，诞生下一个男孩。可随着这个男孩出生，家中的财物丢失、房屋倒塌、牲畜病死，两个人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直到突发疾病死去......如果你是长老，会不会觉得这个男孩不详？”

　　“我不相信这些。”许天存咬着牙齿说，“这些都是凭空猜测，是对你的污蔑。你能决定什么，凭什么为这一切不幸负责？”

　　“真奇怪......”阿克巴看着许天存，做梦般地说，“当年，我姑姑也是这么说的。她在一个大雨天，从街上找到我，把我接回了家里的牛棚，叫我躲在里面，等第二天她去和长老求情。”

　　“可你还是被赶出来了。”许天存难过地说。

　　“不，这一次我没被赶出来。”阿克巴说，“我趁着姑姑睡着，自己走了。我拿走牛奶和干粮，离开了乞力马扎罗山......我一路走到首都，直到遇见霍桑。”

　　“为什么？”许天存忙问。“如果没有遇见霍桑，你很可能会死在外面，你到底为什么要走？”

　　“因为不详。”

　　“又是这个，又是不详！”许天存气坏了，站起来骂他，“难道连你自己也信了那套说法？非要觉得自己是个不详之人？你——”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告诉你，我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告诉你，那一套完全是假的。如果我小时候相信什么命运，你现在根本见不着我——我肯定窝在一个鸟不拉屎的山沟里！我只相信人定胜天，你也一样。”

　　“可这是真的。”阿克巴缓缓抬起头，看着她，情绪复杂难辨。“科学只是人们对世界的一种解释，它不能推翻命运。”

　　“好，那你说说，你到底哪里不详了？”许天存坐下，认真地说，“除了你父母的事，还有吗？没有的话，你就是证据不充足......”

　　“还有......”阿克巴突然开口。许天存完全没有想到——
　　“霍桑也是一样。”阿克巴说。

　　这是什么意思？

　　许天存连忙问，“霍桑不是失踪了吗？你知道他的下落？”

　　“他已经死了。”阿克巴直直地看向她，语气冷硬。“我不会告诉你们他死在哪里......但就是为了这枚戒指才死的。”

　　“这绝不可能。”许天存不可置信地说。

　　“怎么不可能！告诉你，一切的不幸都是它带来的。”阿克巴似乎流出了眼泪，“20年前，它被送到我家，是庆祝我出生的礼物，可不久就......”
　　“还有！”他紧接着说，“霍桑自从发现我有这枚戒指，也变得古怪了起来......他一刻不停，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店铺，四处打听戒指的来源。你以为泥板是怎么开采的？霍桑给当地组织捐了不少钱......可他自己，就是为了这个死了！”

　　“他到底是怎么死的？”许天存急忙问道。

　　“是诅咒。”阿克巴说，“泥板的民谣里，那古老的‘巨兽’并没死去，它一直在等待......霍桑找到了它，就立刻被吞没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许天存越来越看不懂他了，这能是现实吗，还是说他已经精神失常了。

　　“你不信我......你还是要去找吗？”阿克巴悲哀地问，“到最后，你只会落个同样的下场。”

　　“阿克巴，说实话，我一个字都不信。”许天存平静地说，“如果真是那么危险，为什么人类部落还可以一直生活在山脚下，他们不是早会灭绝吗？”
　　“还有，”她接着说，“如果真有这么危险，你为什么把位置如实告诉了刘茂？而且，你还愿意一起同行。”

　　“我有别的办法吗？”阿克巴苦涩地说，“我不想再次被赶走，不想无家可归......就算我说出真相，我说这枚戒指会带来不幸，你觉得他会听吗——你现在，不也一样不信我吗？”

　　“我只是更相信自己的理智。”许天存说。

　　“没错，理智。”阿克巴突然抬起头来，目光犀利，“你很渴望证明自己，对吧？从第一天，你说要单独出海时我就知道......谁会为了一个处分，一个工作，把自己的性命也搭上呢？你希望大家看到你——”

　　“没错！”许天存逼视回去，“我是很渴望证明自己，我从小就是！这有什么不对吗？如果我足够优秀——”

　　“可是霍桑就是这么死的！”阿克巴大吼道，“理智、自信、自以为是，你们都是这样，自以为科技掌握了一切，对大自然、对古老的谶言不屑一顾！”

　　“那么我会小心的。”许天存咬牙说，“谢谢——多谢你的‘提醒’，我会随身带枪，万一遇到那个‘巨兽’，我会给它一个爆头。”

　　“不.......你绝不会战胜它.......”阿克巴再次放低声音，哀求道，“不要再执着这件事了，忘了吧......即使这趟什么也没发现，也不要再找下去了。”

　　“怎么会‘什么也没发现’？”许天存冷冷地看着他。“除非你是故意的，一开始就不打算带我去正确的地方。”

　　“我早知道会这样。”阿克巴疲惫地露出一个胜利的微笑。“你和刘茂......都是极其固执的人。好吧，那你们去找吧......你们就算把那儿的土地翻上无数遍，也不会得到想要的东西。”

　　许天存急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先别吵了——”

　　李江宁打断了两人，朝许天存走来：“快来看看气象分析图。”

　　许天存压下怒火，走向仪表台——

　　屏幕上，一团热带气旋正在缓慢成形。它中间的红色区域不停扩大、旋转，正好挡在了航行路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