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之匙》南极原子

12、梦境

　　船只开启了自动巡航，一直围绕小岛慢慢转着。

　　许天存不敢睡深，她每次刚进入睡眠，没一会儿又惊醒了，反反复复。她必须每4小时就和刘茂联络一次，确保大家还安全。

　　她就这样度过了昏暗的40个小时。

　　最后一次入眠时，她睡得格外深，像是要把这两天落下的睡眠都补回来。她的双手双脚开始变得沉重，意识一片混乱——

　　她隐约感觉，远处一阵波浪涌来。紧接着，船体晃动了一下，她的身体摔出操控台，趴伏在地。她告诉自己应该醒来，立刻检查天气并回到睡袋里，可任凭理智在脑内疯狂叫嚣，她的身体还是一动不动，一动不动，仿佛就要陷进甲板，掉入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之中。

　　总会好起来的......意识朦胧之际她告诉自己，增援部队马上就会赶到，到那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这实在是一个太长、太长的梦了。

　　她梦见自己灰头土脸地坐在墙边，小镇里不知道从哪来了一批游客，穿着时髦地走来走去，每经过一次都会留下一阵香味，不是田埂味、泥巴味、雨后的青草味，而是城市的味道，它体面地包裹着每一寸身体。

　　这群人夹着巨大的画板，开始画田间地头的破砖瓦房，一坐就是一下午，许天存也站在旁边看了他们一下午。

　　接近黄昏，他们才惊讶地发现多了个小女孩，一拥而上，兴奋地围着她讨论。

　　“你家住在这里吗？”一个友善的声音问道。

　　许天存这才敢抬起头——眼前的人群拥挤，她不知道是谁问的，只好看着空气开口，“对，我家就住在那栋黄色的房子后面。”

　　“啊——我可真羡慕。”那个人又开口了，原来是一位优雅的中年女士，她有点夸张地张望四周。“这里空气可真好，生活节奏也很慢.......你还在上学吧？这儿竟然还有学校？”

　　她叫许天存把手伸出来，许天存犹豫一会，手背朝上伸出去了。“啪——”一串透明的塑料手串戴在了她手上。“这是送你的纪念。”那个女人说，“我们以后还会来这里写生，到时候再见！”

　　他们搭上一辆老乡的面包车，像来时一样，飞快地驶离了，只剩下一尾尘土虚虚地浮在后面。

　　许天存记住了她的话。每到放学，她总要在家门口晃上半个小时，她这样做了1年、2年、3年......直到去外地上大学为止。她知道那群人再也不会回来，她也知道，自己没办法在山里生活一辈子了。

　　......

　　她遇到第二个和自己很像的人，是杨思。

　　出洋航行前，她去找了一趟杨思。她拐过一个又一个实验室，一个个不同的门里传来酒精味、焦糊味、还有玻璃跌碎的声音，一群人为什么吵起来了......而杨思就埋在成山的试管堆里，置若罔闻地做着报告。

　　同类是会相互识别的。许天存见到杨思的第一眼，就知道她们是一类人，自律、聪明、不甘心、再加上一点偏执，就足够构成生活的燃料了。

　　杨思看着她，低声说：“这次出海一定要小心。一旦成功.......这会给整个科学界带来震动。”她的目光平静，却又不断闪动着。

　　许天存同样渴望着，有朝一日，自己的名字会出现在全世界的新闻报道上——和闪闪发光的新物质一起。没人在乎她是不是从山里来的，也没人在乎她是否被停职调查。一切都充满了希望，希望和希望——

　　“啊——”

　　许天存再次惊醒。

　　她做了个又怪又长的梦，在梦里，她几乎要把自己的一生都回忆完，她发呆了好一会才缓过来，精神上无比疲惫。

　　与此同时，一丝雾气穿透钢板，如同触手环绕在她的周围.......怎么会这样？她明明已经检查过所有的气密性，为什么这雾还能到达驾驶舱？

　　现在已经过去了42个小时，刘茂的增援部队也该到了。

　　许天存举起望远镜，四处环顾——

　　突然。

　　她看见远处小岛多了个什么。

　　许天存调高倍数，放大画面。

　　只见某块泥土多了些暗红色......往左看，一节布料就挂在旁边的树枝上。

　　“醒醒.......快醒醒！”许天存连忙叫醒了两人。

　　李江宁大喊一声，从梦中痛苦地睁开眼来。他脸色青白，眼下泛黑，当下不到20度，可他的睡袋里浸满了汗液。

　　“你们看对面是什么？”

　　“好像......有个人？”阿克巴有点惊讶，那个人似乎还受伤了。

　　“刘茂说增援部队2天内就会到达......可现在还没看见人。他们不会先上岛了吧？”许天存担心地说，“可为什么不先来找我们？”

　　“也许没看见我们。”阿克巴抿紧了嘴唇，严肃地说，“还记得吗？我们刚到的时候，这座岛也会突然消失。”

　　“也就是说.......这个范围内的物体都会陷入不可见的状态？”许天存着急地说，“可是他们对岛上情况一无所知，现在去不是送死吗？”

　　许天存急忙点开通讯设备——无信号。这里的信号也处在不稳定的状态。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许天存说，“我们不能看着他们送死......阿克巴，你到过这里，还记得岛上的地图吗？”

　　“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阿克巴凝视着岛屿，“尽管我们只探索了东南方位......你要地图干什么？你不会是想——”

　　“我必须上岛和他们接应。”

　　“不行，这绝对不可能——”

　　“阿克巴，听我说，听我说！”许天存死死按住了他，逼迫他听完自己的话。“我会带枪的，好吗？而且——而且我保证，绝不会到岛中心的湖泊去。”

　　“不行，我们必须先通知刘茂！”阿克巴咬着牙说。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你听我说......现在无线电不稳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每一秒都至关重要，我不去，救援人员很可能会死......”

　　她把阿克巴拽到了背包前。“想想你的养父，想想霍桑......如果你希望我安全，就立刻画一副简要的地图过来。我只能等你10分钟，10分钟后，即使没有地图，我也会上岛。”

　　阿克巴怔怔地看了她一眼，只一眼，他就飞快地从包里取出纸笔，迅速画上地图。

　　李江宁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身体一直在剧烈地发抖。

　　“还有，李江宁......”许天存没时间照顾他的情绪了，只好简明扼要地说，“请你帮我关注无线电台，一旦恢复通讯，就立刻联系刘茂告诉他情况。”

　　他只是愣愣地点了点头，仿佛神游天外。

　　“你怎么了？从一开始就不对劲，还好吗？”许天存一边穿上救生衣，一边对他说，“如果还是不舒服，就去休息吧，我叫阿克巴帮我看着。”

　　李江宁神色灰败地摇了摇头。

　　“是梦......”他低声说，音节嘎吱嘎吱地从嘴里冒出来，“我做了一个梦.......很恐怖，我吓坏了。”

　　“你也做了一个梦？”许天存有点吃惊，“是什么梦？我也——”

　　她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阿克巴堵在面前。

　　“你真的要去吗？”阿克巴问她，手里紧紧攥着刚画好的地图。

　　“给我。”许天存伸出手。

　　阿克巴没理会，依然死死地盯着她看。

　　“不给也行，我只好误打误撞了。”许天存套上靴子，自言自语道，“防护衣、手枪、靴子......都齐全了，该出发了。”

　　许天存大步拉开舱门，一股厚重的、粘稠的雾气立刻甩在了脸上。

　　“别......”阿克巴赶了上来，“我给你......但你要保证小心行事，安全回来。”

　　阿克巴递给她一张皱巴巴、满是泪痕的纸。

　　“好，我保证。”

　　船渐渐靠岸，她低声对阿克巴说：“你放心，我上岛只待2个小时。一旦搜不到人影，我就会回来，还有......”

　　她看着面前的黄绿色泥巴，腥臭味越来越重了。“还有......如果2小时后我没回来，你们一定不能出来，躲在船里，封好门窗，直到和外界恢复通讯为止，知道了吗？”

　　阿克巴还想说些什么。

　　许天存却挥挥手，把他关在舱门里面，径自上岸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