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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八章 春驹郎 “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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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
那浑身赤红花纹的银虎说话了,嗓音听着同耄耋之年的老妪似的。
“若要受吾辈庇护,当需立誓不在城内互相残杀,在离了此处在外亦不可对西城之人下杀手。若能做到的,便留下;若做不到的,现在便自行离去罢。否则——”
“破誓之后果,可比死了还叫人难过。”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似乎都颇有自信能守规矩,他们千辛万苦进到无暕一方,可不是能被几句话动摇的,一时之间竟无人离开。
那巨虎留给他们反悔的时间不过一息功夫,时间一到它便开始动作了。
它将头颅低低伏下,几乎占据半个登仙台,随后露出了坐于它脊背上一枚细小的人影。
一名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
这女子面庞尚有几分稚气未脱,神态举止却有些老气的从容。缎子似的长发未曾束起,凌乱地披在肩上,水一般融入了黑色道袍里。
女子抬手,一张天青色的小幡出现在她手中,她分明未曾张口,众人却听见那暮气沉沉的声音道:
“地有浮疠,吾有赦令,身不受其害,神不受其惑。”
语毕,那小幡无风而动,点点荧光自空中凝聚,随后没入众人体内。
栖尔暗中观摩半晌,只觉出这西女大祖应当是有木灵根。
众人受了她的术,感到浑身一松,霎时间似有爽快之清气洗刷周身灵脉,此前在谷中因各类毒物害上的病痛竟然亦是消失不见!
西女突然将双手背至身后,本以为赐福的章程这便了了,却不想另一双手突然从她背后浮现。
那双手可称为巨人之手也不为过,小指便有百年古木粗细,皮肉晶莹剔透金光熠熠,青色的灵脉在其中若隐若现。
那双手浮于空中高比危楼神树,引得众人抬头瞻望,一只飞鸟在当中穿行而过他们方知——这一副巨手并无实体。
……天地法象?!
这西女竟是修为已达化神?!
不管众人心中如何忧惧,那厢的赐福仍照常进行。
“嗟尔万灵,安哉此境,永受吾祜。”
随着祷言颂出,那法象双手分分合合同样作出结印的模样。
势毕,以登仙台为中点,一枚金光咒印猛地升腾而起,穿透众人身体一路飞上云端,随后撞上了一层瞧不见的结界并融入其中。
栖尔扬眉:原来那密林外的结界是这样来的。
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
依照她对祷词赦令的了解,这套章程应当还有最后一句。
果不然,但见那西女双手复盘至身前,反而阖上了那一双碧玺似的绿眼。
“嗡——!”
众人脑海中不约而同响起一阵莫名的鸣噪之音,一对对瞳子随之骤然失神。
他们的眼睛无意识向西女身后追去,那里有一只庞然骇人的巨眸:同样金光熠熠,青色半透的眼仁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金色的竖瞳倒映在众人眼中,老妪似的声音再度响起:"受诫相戕,万劫不复。"
众人眼中倒影同那巨目一起陡然金光大盛。
光芒熄下,那影子便化作符文印在了众人眼底,他们眨眨眼睛,并未感到不适。但若窥镜自视,想必能瞧见瞳仁处多出一圈极细的纹样来。
这下赐福仪式便是终结了,西女复又睁开了眼,身后法象随之消失。
该说不愧是化神修为的大能,竟能同时与这般多人结下契约,誓言内又兼有这般多的赦文咒令。
且听人言,这赐福仪式竟是每月便有一回,一回三日,每日一次。
整个赐福仪式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若是每天都来上几次也未免夸张,虽说以化神之能未尝不可,但也着实累赘,每月集中三日赐福倒也省事。
这般想着,栖尔朝登仙台看去,不期然对上那西女投来的一瞥。
栖尔浑身一悚,不自觉避开眼去。紧接着心中对自己的懦弱情态气恼不已,又迅速回看去,那西女却坐着巨虎下台而去了。
众人尚沉浸在方才的惊奇中,带着满脸的热络说着话。
栖尔拧拧眉,暂且将此事放置一旁,去找司徒居要紧。
半日前。
“——真真是运气好,咱们长老竟能赶在大祖出关时请到这样好看的‘春驹郎’!”
“可是说呢,前些日子悉玉长老正因筹备大祖的贺礼愁得不行,这便有着落了!”
司徒居撑着额头坐了起来,昨夜服下的药物尚余一些效力,这使得他仍旧头脑昏胀。
外边隐隐能听见年轻女子们的交谈声,手边是柔韧的触感,四周密不透光。
司徒居冷静下来,开始回忆昨夜的事:
入夜后他便歇下了,只是那悉玉长老突然到访,受佳人相邀又同她小酌了几杯,紧接着便不省人事了。
他苦笑一声,便是再愚钝的人此时也明白这其中的古怪了。
自己现下不知道要被带去何处,霓羽兰落她们一定十分担心,还是想办法脱身尽快寻她们去!
他在四周摸索了一番,自己似乎是被某种柔软的织物包裹起来,虽然里头的空间不大,却勉强能舒展开手脚。
司徒居正准备招出自己的佩剑破开这桎梏,却发现自己的储物袋不翼而飞!
不仅如此,浑身除了衣物尚在,其余的法宝皆被收走了!
他咬牙,正预备尝试徒手撕开这一方空间,整个人却猛地一晃!
“哎哎哎!轻点!当心把里头的人给摔坏了!”
“就你大惊小怪,这么点子力道哪里就能摔出个好歹来!”
“说不过你,好了,咱们快些完事了去瞧赐福仪式去!”
司徒居精神一紧,整个人严阵以待。
耳边响起一阵丝线摩挲声,他整个人突然暴露在光亮中,眼睛骤然酸涩不已。
他强撑着不适睁着眼,身下却陡然一空,整个人不受控地下坠——
“扑通!”
池子里溅起一簇绿色的水花!
“噗——哈——咳咳咳咳咳!”
司徒居挣扎着浮出水面,总算从那窒息中缓过劲来!
他一把抹去脸上的水,紧张地四处张望,却发现那两名女子迅速不见了踪影。
真是古怪。竟然将人不声不响地往水里一丢就跑了!
清透的碧色荡漾开来,热腾腾的草药香气在水面缭绕。司徒居抽了抽鼻子,惊疑道:“这是——药浴?”
司徒居回过神,赶紧游到池边,挣扎着爬了上去。
他趴在地砖上喘了一会,接着一阵冷风吹过,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突然就瞧见了一旁架子上挂着的一套形制古怪的衣裳。
散开的发髻湿淋淋地耷拉在脑后,吸饱水的衣物也紧贴着皮肉,司徒居忙不迭拿起这身干爽的衣裳换上了。
他贴到门边侧耳听了一阵,确定那那两人已经离开后,方才小心翼翼地开了门。
“嗖——!”
一根彩丝猛地从他头顶射进屋内,狠狠地扎进石砖里!
“郎君,快些跑呀!不然可要小命不保啦!”
这轻灵的笑声刚落,又是几道削金断玉的丝线照着司徒居的门面射来!
他猛地一矮身,手扶着游廊栏杆一撑,利落地躲过那几道杀招!
不待他喘上一口气,眼见又是几道华彩飞来,他只能勉力狼狈地一侧身。
“刺啦!”
那身华美异常的袍子被扎了个透。司徒居嫌它碍事,索性一把抄起撕了个利落!
与此同时,游廊四面八方响起许多年轻女子促狭的调笑声:“赶——春——驹——喽!”
“嗖!”“嗖!”“嗖!”
猎猎风声破开回荡在院中的笑音朝他追来!
司徒居汗毛一竖,整个人拔腿朝那廊道尽头的小门奔去!
他跑过一间又一间房屋,踏过一段又一段廊道,却始终没有找到出口,只有身后如影随形的彩影!
若不是自己失了储物袋、若不是自己一时不察中了那毒妇的招、若不是——
司徒居逃了太久,久到体力不支心跳如鼓、喘息声大过头脑中的杂音。
随后,一道天籁般的嗓音宣告了他的解脱:“时辰到了!”
始终坠在他身后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丝织声戛然而止。
司徒居整个人眼前一黑,毫无顾忌地一头栽倒下去!
但他却意外地并未摔得鼻青脸肿,而好似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架了起来。
昏死过去的他自然对此一无所觉,因而那些游织女们便放肆交谈起来:
“这个不错!”“是也是也!竟能坚持这般长的时辰!”“且再看看接下来的章程罢。”
一股热浪猛地扑在司徒居的脸上!
他眼一睁,却在下一瞬几乎要被这火气燎得瞎过去!
又是年轻女子清脆可爱的嗓音响起:“郎君呀,为了今天的吉日,快乐地跳舞罢!”
语落,司徒居听见有什么机关咔哒地响了一声,接着又是熟悉的下坠感!
“呃啊!”
他整个人被烫地一哆嗦,发现自己落在了一方木柱上,而下方是烧得滚烫翻腾的铁水!
司徒居身下的木柱已经被侵蚀地酥脆,很快便要落入那火海中了!
他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不顾眼睛被熏烤得直流泪,努力在一片模糊的视线中紧张地四处找寻着出路。
很快他便看见了这片火狱的尽头,那岸上正有两名游织女笑吟吟地望过来,两人当中正是一道敞开的大门。
撞见司徒居的眼神,她们高兴回道:“郎君,不要害怕,快过来罢!”
司徒居颇有些无望地想道:自己到底是造过甚么孽,为何顺风顺水的人生突然遭此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