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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入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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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尔闻言将牙一龇:“你这意思是又要以活冰要挟我了?!”
陵月仍是一副和气的口吻:“何谈要挟呢?不过是劳阁下等我取来活冰的空档,帮我个小忙罢了。”
栖尔又是一声冷哼:“若是小事你怎的不差自己的手下去办了,非要托给我这刚反水杀了你弟弟的人。”
她将“反水”两字咬重了些,似有讽刺警告之意。
陵月好似没听懂弦外之意,只细心同她解释道:“阁下有所不知,这绛领伍也不是一般人能扮得。此次魔主若派来的是旁的人也罢了,偏巧是这尸倌。”
“魔主麾下五名绛领伍,唯有这尸倌乃是无暕一方的人。往往有需要前往那西边地界的差事,魔主便会使他前去,只因这无暕一方终日毒息弥散,纵使一身血脉功夫如何了得,也受不得这无孔不入的剧毒。”
“而阁下——是我所见唯一解得了这无暕一方之毒者。”
言及此,栖尔的眼定在了他身上。
“我闻骁月素来以一味名‘狗链子’的毒药掣肘其心腹,我观阁下并非是个不要命的莽夫,既然能杀得骁月,想是这毒已经妨碍不到阁下了罢。”
陵月神情从容:“是以,能假扮尸倌者,唯有阁下一人。”
瞧着他面上好似胜券在握,栖尔忍不住出言讽刺:“这‘尸倌’杀了魔主的二皇子,横竖回去就是个死 ,安能等到再回无暕一方被毒死!大皇子要是想置我于死地,这借口未免蹩脚。”
陵月红玉一般的眼底暗涌瞬起:“我自有办法能保下一个活的‘尸倌’。”
栖尔忽然如拨开云雾见天光。
怪不得,这小子原来是打的这般主意。
好一招偷梁换柱。先与她合谋除了骁月,再叫尸倌误领罪责,此时他便现身顺理成章将“自己的人”代替尸倌安插在魔主身边,还骗得尸倌心甘情愿与他效命。
她此前还心里奇怪:既是为了甩脱杀害骁月的嫌疑,栽赃给那尸倌再押了他去交差便是,她二人一明一暗联手并非不能活捉了尸倌,何故要故意示弱、再大费周章另寻他人帮尸倌脱身。
栖尔只觑着他的脸在心底嗤了声:那他算是打错了主意,她可不是任他拿捏的“自己人”。
“谁管得你的打算!我要走便走了,你有何本事能抓得住我!”
至于那活冰,大不了多耗些功夫,暗中在他身边多打探一番,总能伺机取得。回七州的法子她亦早已烂熟于心,她要走何愁没有办法,何苦受他要挟去做那冒险掉头的事。
谁知那陵月一副颇为赞同的模样:“毕竟连骁月的‘狗链子’也奈何不了阁下,我如何有多的本领强迫阁下替我做事?只我教人办事,向来依仗的不过‘互利’二字。”
“如今的荒境,可不是阁下想象般的来去自如。因着先前骁月府上出了人族奸细的事,现下魔主已暗中命全境戒严,不仅境内各处重要机关加强戒备,更是关闭了荒境与七州的各处通道。”只是如此安排乃是他向魔主进言的结果,这一层就不便告诉她了。
“但若阁下帮了我这个小忙,于明处,阁下是替魔主办事的绛领伍,在荒境内何人敢过问你的去处?于暗,阁下为我做事,我行阁下的方便,要去哪里我自是安排周到——莫说荒境内,阁下就是要出了荒境去七州,那亦是可行的。”
先前不觉得,待陵月说到这般细致的地方栖尔才猛地察觉到奇怪之处:她从未对他说起过自己回七州的打算,他是如何——
但栖尔警惕的目光甫一射向陵月便被他化解了:“此前宝月曾提及阁下‘仗义’助她去七州一事,某便兀自揣测了,望阁下莫要见怪。”
栖尔半晌无言:原是那时漏了马脚。
她只觉入了这荒境便好似坠了蛛洞一般,黏腻又百般挣脱不得,这下更是拳拳打在棉花上一般。
依照陵月所言,与他合作实在百利无一害的,也的确是如今最省事的法子,但事事叫他看透拿捏的滋味实在恶心。
栖尔心下有些卸劲,只嘴上仍旧不甘:“你须知,事不过三,若此事了结后又行威胁之事——我便杀了你以绝后患。”
陵月点头称是。
他何尝不知此人乖戾难驯,看骁月下场便知了,同她合作于他而言亦是在行与虎谋皮之事。
二人共谋杀了骁月后,他并非没有动过将她灭口的念头。
但如此固然没了后患,但权衡之下,能在魔主最信任的绛领伍中安插人手的机会实在难得。
即便这人手是个暂时受他挟制的异数。
“阁下不必忧心,你所做之事与此前在骁月府上别无二致。只需在魔主身侧见机行事,做一耳目定时同我联络。”
见他直接点明用意,栖尔也不客气,径直问道:“既是做耳目,总得有个期数罢?”
这细作不比得之前干杀人越货的勾当,人死了活计便了结了。
料到她有此一问,陵月道:“便为期至……吾被立为储君之日。”
栖尔挑起眉头不解:“这骁月已死,一旦回报此事你便是储君了,焉能有用到我的时日?”
陵月闻言只颇意味深长地笑了:“阁下显然是不太了解魔主才会说出这般的话来。”
栖尔也是毫不客气地回敬道:“你自懂了,缘何还要我做探听之用。”
好在陵月并非喜好呈口舌之快的魔族,这话便就此打住了。
“明日便要同我一道回禀今日之事,还请阁下今夜到此处来一并商议事具细。”
陵月递过一张细薄纸片,栖尔看过便记下了,随手捻作齑粉散下。
见她如此熟稔的做派陵月放心不少。
翌日。
东殿书房。
“……你说什么?”
骁月为掩护那女奸细逃跑出手重伤尸倌同陵月,尸倌深恐放跑奸细便出手欲置其于死地,不料骁月情急之下竟挺身相护——当即身殒。
陵月心中再次默念昨夜对好的说辞,确认并无可指摘之处,也明白魔主这一句诘问也并非是真的要自己再陈述一遍。
他当即便直挺地双膝跪地,磕头道:“儿臣办事不力,害死二弟,请父上责罚!”
旁边栖尔扮作的尸倌也依照昨夜通过气的那般,跟着下跪,只寡言道:“属下该死!”
她如今还学得不像,当尽量少言少行为妙。
扶曜闭上双目,又捏了捏眉心。
先是通敌被罢黜储君,后又为了这女子轻率地丢了性命……
若说悲愤痛惜,是有,若说怒其不争,亦有。
若说疑心陵月,是有,若说认可,亦有。
心底百味杂陈,但他如今的确只有这一个可堪重任的子女了。
陵月俯身未起,只听得魔主若有若无地叹了声。
“起来罢,你自去领九十九鞭刑,明日起禁足三月,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陵月松了口,顾不上面前的毡毯被他的汗水濡湿了大片,又拜谢着磕上去。
栖尔正要跟着起身,却听见魔主又道:“你——拖下去,杀了。”
话音刚落,阴影处立出一道红领的黑影,当即便扭住了栖尔。
她霎时便要挣脱,又猛地按住了自己的动作。
陵月急道:“父上,他杀不得!无暕一方那——”
他欲言又止,魔主神色亦有一丝松动。
但很快扶曜面上又恢复冷硬:“怎么,吾要杀一个犯错的属下也得要你的准许吗?!”
栖尔暗暗运气,准备见状不对立时便叫魍魉上身拼死逃走。
“杀了他,难道无暕一方的便要反了吾不成?!杀人偿命,难道吾的儿子还不够叫他陪命的吗?!”
天意弄人,虽是顶着尸倌的罪名,此时他要喊打喊杀的不正是杀了骁月的真正元凶?
“父上。”
陵月此时竟然抬眼直直看着魔主:“固然还有其它无暕一方的人可顶了他的位子,但见过‘神棺术’只有这一人。”
听见这个字眼扶曜几乎是下意识地眼皮一跳,随后极快地朝那绛领伍呵斥一声:“下去!”
那绛领伍也像是唯恐避之不及,立即松开栖尔消失得无影无踪。
见扶曜有意,陵月便继续说了下去:“尸倌误杀了二弟当时便向我告了罪,言明给二皇子偿命死不足惜,只是父上的差事他查到了线索,此时功亏一篑未免可惜。儿臣思及兹事体大,特拘了他来请示父上。”
这是昨夜陵月栖尔两人通过气的说辞。
原本是怕魔主问起细节处漏了馅,尸倌便将此前魔主遣他探查神棺术一事说了,陵月便暗自思忖着以此事作底牌保住栖尔。
这是门极其霸道缺德的供养术,怪不得魔主方才那样紧张。
荒境魔族皇室内一直流传着无暕一方神棺术的说法,讲的是一种汲取先祖魂魄、借阵将其力量及血脉法门过渡到其子孙后代上的邪门法术。
无暕一方那地界因毒雾天然同荒境隔离开来、不好攻入,里头的人又鱼龙混杂不好对付,也不服皇室管教,故而一直独立于皇室统治外。故而魔族皇室虽是一直有人有心打探,却终究不得其门路。
如今乍闻有了眉目,魔主自是不能就此放手的。
于是这尸倌便只能高高拿起慢慢放下了。
陵月想通这关节,便顺势给了台阶:“二弟的事尸倌毕竟是无心,不若就让他戴罪立功……”
魔主这厢心思全在那神棺术上头,闻言便只冷哼一声:“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就叫他吃三十鞭笞,你来监看。”
半晌才又叹了口气:“骁月……对外便称是出去公干遇险而亡,厚葬了罢。”为个外族女子殉死毕竟不好听,还是得全了他的名声。
言罢便摆摆手遣退了两人,自己负手背过身去了。
出了书房,陵月便叫栖尔回去听候指示,自己去吩咐骁月的身后事去了。
“尸倌”这条线终究是得以保下。初时刚入荒境,栖尔参加绛领伍的选拔落败,虽非她本意,如今竟是兜兜转转又成了绛领伍了。
此后整理骁月遗物时,陵月安插人手从中取了活冰交给栖尔作定金,她方才知道原来这活冰竟一直在自个眼皮子底下,此事且按下不表。
陵月派人水过了栖尔那三十鞭后,便叫她借口养伤不出,暗中安排了地方让她跟随尸倌模仿学习。
吩咐完这些后,陵月才向栖尔提起他来此的另一项要紧事:“不日骁月便要下葬,他的尸身那日是你收起来了罢?”
厚葬的意思便是每一道章程都得做好做全了,自然少不了入殓,自然得找栖尔将尸身要回来。
陵月本以为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不想栖尔却笑得诡谲:“我另有用处,你自想法子顶了过去。”
陵月皱眉,接着便听见她极其大逆不道的话:
“我要将他炼成僵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