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绝谱--诸葛亮》扬信

4、意乱情迷

　　1，
　　刘舜玉提起袍子，踏着凉凉的石板、石阶，进入厨房。扫视一遭，桌椅板凳、灶台窗户，还有碗筷，都显得十分陈旧。但都整齐干净，看着很怡人心。刘舜玉拿过一条凳子，放在孔明身边，然后坐下。笑道：“你这里很干净。”
　　孔明道：“吃饭的地方当然要干净了。”口里说着，却睃见刘舜玉一只小脚丫露出了一截。孔明道：“你就这样出来了？不凉吗？”
　　刘舜玉道：“这还不怪你。出来这么久也没个动静。也不给我准备双鞋子。没办法，我只好光着脚出来了。”
　　孔明叹道：“你要是在我这里着了风寒，刘大人岂能善罢甘休？”
　　刘舜玉道：“我没那么娇气！”又笑道，“如果我爹不善罢甘休，你会怎样？”
　　孔明笑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除了任你爹宰割，还能怎样？”说着话，见锅盖上蒸汽升腾，孔明笑道，“水开了。我给你弄水。”说着起身，从墙角拿来两个干净的木桶，放在灶台上，掀开锅盖，拿木瓢把开水舀进桶里。锅里桶里升起腾腾的热气。
　　孔明一手拎起一个木桶，便去了浴房。然后出来，手里拎着一双木屐，走到刘舜玉身旁，蹲下身子，把木屐整整齐齐放在刘舜玉脚边，乃道：“水好了，去沐浴吧。”
　　刘舜玉踏住木屐，站起身笑道：“你扶着我去。”
　　孔明听了，笑了一笑，没奈何，就真个扶着刘舜玉一步一步去了浴房。
　　到了浴房，浴房依旧朴素、整洁。一卷湘帘后面放着浴桶，里面热气绵绵。浴桶旁整齐叠着一套衣服。明显是为她准备的。
　　刘舜玉道：“你该出去了。”
　　孔明闻言，转身就走。
　　刘舜玉又忙叫住他道：“不要偷看。”
　　孔明头也不回，笑而不语，抬脚就走向门口。
　　快到门口时，刘舜玉又叫住他道：“不要走远。”孔明还是头也不回，只点了一下头。
　　孔明出去后，拿了一条凳子坐在门口，顺手从腰间里抽出一册书简，乃是《管子?牧民》，乃默读：
　　“国有四维，一维绝则倾，二维绝则危，三维绝则覆，四维绝则灭。倾可正也，危可安也，覆可起也，灭不可复错也。何谓四维？一曰礼，二曰义，三曰廉，四曰耻。礼不逾节，义不自进，廉不蔽恶，耻不从枉。故不逾节则上位安，不自进则民无巧诈，不蔽恶则行自全，不从枉则邪事不生……”
　　艳阳高照，微风习习，吹拂着孔明刚毅的脸颊，一片树叶从空中飘落下来，恰巧落在书简缝隙里。把“四曰耻”中那个“耻”字给挡住了。孔明心里一笑，想到：“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孔明有过，天亦知之。”想着，就把那片树叶拿下来，高高托在手里，任风把它吹进红尘里。
　　过了一会儿，里面喊道：“孔明，你在嘛？”
　　孔明道：“在。”
　　里面道：“哦，在就好。”
　　又过了一会儿，刘舜玉从里面哒哒走出来，在孔明身边停下道：“想不到你的衣服还挺合我的身。”说着，就在孔明跟前转了一圈儿。
　　孔明把书简卷起来，重新插在腰间，然后上下打量着刘舜玉。见她穿着他少年时的衣服，亭亭秀气，少了一丝娇气，多了几分俊逸，很惹人欣悦。失口笑道：“不知道我的人合不合你的身。”
　　刘舜玉惊奇地抓住了孔明这句话，眼睛里登时光芒四射，饶有意味问道：“你说什么？”
　　孔明把话说出口时就意识到错了。好在他涵养极高，明知失态，则依旧从容道：“没说什么。”
　　刘舜玉道：“讨厌。我都听见了。你再说一遍。”
　　孔明道：“这身衣服是我十二岁时，我叔父专门找人给我定做的。想不到七年后，竟合你的身。”
　　刘舜玉道：“这么说，你十二岁时就长我这么高了。”
　　孔明道：“对啊。十二岁的诸葛亮和十七岁的大妞一样高。”
　　刘舜玉见诸葛亮不仅调侃她生得矮，又叫她小名“大妞”，真是太讨厌了，骂道：“诸葛亮，你敢欺负我！”说着，举手就打。
　　孔明一歪身子，就逃开了。刘舜玉一拳落空，那肯罢休。提脚儿就哒哒哒追上去，去打孔明。
　　孔明在院落里溜了刘舜玉两圈，回头见她早已气喘吁吁。于是，就不落痕迹地放慢脚步，又故意脚下不稳，打了一个趔趄，叫刘舜玉抓住。
　　刘舜玉见好容易捉住了这个讨厌的，哪里能轻饶了他，一组花拳就噼里啪啦打下来，口里还不停骂道：“讨厌讨厌讨厌……”
　　不知打了多少拳，刘舜玉终于停下来，放开孔明，叉着腰，以主人的口吻道：“以后还敢不敢了？”
　　孔明笑道：“以后唯您马首是瞻。不敢了。”
　　刘舜玉笑道：“真的？”
　　孔明道：“真的。”又故意扭动身体道，“好疼啊。”
　　刘舜玉看他的样子，明显是装的，笑道：“活该。”头一歪，看见孔明腰里的书简，便凑过去，一把抽出来道：“读什么呢？我看看。”
　　说着，打开一瞅，原来是《管子》，当看到“礼义廉耻”四个字时，笑道：“礼义廉耻。孔明先生，这四个字，你今天是全丢了。”
　　孔明笑道：“丢了再捡起来嘛。”又问，“那你读什么书？”
　　刘舜玉道：“我可没你这么大学问。我只读过《论语》和《列女传》。”
　　孔明道：“哦？那《列女传》里你最喜欢谁？”
　　刘舜玉一听，脸色立时拉下来，把书简一卷，塞给孔明，正色道：“我谁都不喜欢。”说完，转身就走。
　　孔明见她突然生气了，忙追上去道：“生气了？”
　　刘舜玉没好气儿道：“没有。”
　　孔明道：“那你嘟着嘴干嘛？挂瓶子嘛？”
　　刘舜玉后头盯了孔明一眼道：
　　“讨厌！”
　　孔明看看风色，道：“咱们到我书房里去吧。这里风大，小心馋你的身子。”
　　刘舜玉听孔明竟说个“馋”字，挑逗之意，跃然咫尺之间，使人又羞又臊，乃笑道：“呸。不害臊，风馋你才对！”说着就打了孔明一下。
　　孔明道：“好好好，馋我，馋我。走。”说着，就忍不住去拿刘舜玉的小手，拉着她去书房。就在碰到时，方感觉唐突不对。不得已，只能讪讪地把手缩回来，走在前面引路。
　　刘舜玉发觉了孔明的意图，跟在后面，腼腆不语。
　　2，
　　进入书房。刘舜玉见里面满满都是书架，书架上满满都是书简。刘舜玉不由赞叹：“这么多书，你都读完了嘛？”
　　孔明笑道：“别看书简多，其实没有几个字。”说着，顺手把腰里的书简抽出来，随手放在一个书架上，书架横木上赫然写着“管子”二字。孔明引刘舜玉坐在客位上，乃道：“你先坐着。我去去就来。”
　　刘舜玉道：“你去做什么？”
　　孔明道：“容我更衣。”
　　刘舜玉道：“你在家里也这么拘谨啊？”
　　孔明笑道：“衣冠不整可不是待客之道。”说着笑着便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方回来。刘舜玉见孔明换了一身宽袍大袖，儒雅轩昂，仿佛山中高洁之士，不为俗尘所染。不由低了头，不敢细看。
　　孔明对面坐好，道：“久等了。”
　　刘舜玉低着头道：“没有。”
　　孔明刚要说话，只见童子进来说：“先生，衣服已经浆洗好了，已经晾在外面。现在准备晡食嘛？”
　　孔明道：“你先去浴房，把我那件袍子拿去叫人洗了。然后在准备晡食。”
　　童子道：“知道了。”说了就要去。
　　刘舜玉忙一手阻止道：“慢。”回头对孔明道，“你要把那件袍子洗了？”
　　孔明道：“是啊。怎么了？”
　　刘舜玉道：“不怎么。你是嫌我脏么？我穿了一下你就要洗。”
　　孔明道：“我那件袍子已有四五没有浆洗了。和你没有关系。”
　　刘舜玉道：“我说有就有。你不准洗。”
　　孔明见她一脸执拗，知道不可犯，便道：“袍子先不要管了。你去准备晡食吧。”
　　童子答应了个“是”便去了。
　　孔明道：“那我什么时候能洗我那件袍子？”
　　刘舜玉道：“永远不能洗！”
　　孔明不解道：“这是为何？”
　　刘舜玉道：“因为我穿过了，你就永远不能洗。”说着，就饶有意味地死盯着孔明。
　　孔明见她这样，只好把头低了。
　　刘舜玉见孔明退却，噗嗤一笑，捂着嘴唇道：“你这人其实挺会逗我们女孩儿开心的，却为何偏要装这么正经？”
　　孔明道：“无他。人各有志耳。”又道，“姑娘今番前来，该不是来说笑的吧？”
　　刘舜玉见问，敛容道：“不是。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出山，帮我们家忙的。”
　　孔明顿了一下，笑道：“你们家的忙我可帮不了。”
　　这就是拒绝了，刘舜玉不死心道：“你不想帮我们家？”
　　孔明道：“不是不想。是帮不了。”
　　刘舜玉思索了一下道：“为了我也不行？”
　　孔明看了刘舜玉一眼，又避开道：“这跟你没有关系。”
　　刘舜玉道：“那跟谁有关系？”
　　孔明道：“当然是令尊。”
　　刘舜玉道：“我父亲怎么了？他可是名副其实的真君子。”
　　孔明道：“令尊是真君子，这谁都承认，也毋庸讳言。只是不是孔明不需要令尊，而是令尊不需要孔明。”
　　刘舜玉道：“这怎么讲？”
　　孔明道：“这就是令尊的问题了。你应该去问他。”
　　刘舜玉失望道：“我要是能问他就好了。我一提这件事，他就呵斥我，说什么女孩子家家，不要掺和军政大事。”
　　孔明道：“令尊这是为了你好。你要知道，军政大事每走一步，都要牵扯很多人，一旦有所偏差，就是狂风暴雨，是要见血的。令尊这是要你远离风暴，不想让你受到伤害。”
　　刘舜玉道：“是嘛？”
　　孔明点头道：“当然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这深远二字，往往不是宠溺。而是良苦。”
　　这几句话把刘舜玉的心说柔软了，使她不觉心疼起父亲来，道：“那他为什么不跟我明说呢？”
　　孔明道：“这种事令尊如果明说，除了让你担惊受怕以外，还能有什么？反过来，他不明说，你除了发发脾气以外，不会有任何伤害。”
　　这些话句句打在刘舜玉的心坎儿里，使她感觉孔明真是一个高人好人，说道：“想不到你这么懂我父亲。那你何不就因势利导，好好帮帮我父亲？”
　　孔明察觉这刘舜玉虽然漂亮，也很聪明，但从未经历磨难。对人心世事洞察不深。更困难的是难以言喻。孔明只能走迂回的路子，以退为进，从容拒绝，乃道：“那因你看来，令尊有什么忙需要我帮？”
　　刘舜玉被这么一问，“这……”，嘴里支支吾吾，倒不知说什么好了。她赶忙整理了一下思绪，想把内心里话说得冠冕一点，免得给家族摸黑。但脑海里除了蔡氏一家的嘴脸，和刘琦哥哥的愁眉苦脸就再也没有其他的了。刘舜玉叹口气道：“不知道你知道不知道，我现在的母亲蔡氏是我父亲的继室。她不是我的亲生……”
　　孔明道：“这不是秘密，我知道。”
　　刘舜玉道：“那你知道蔡氏生了我弟弟刘琮后都做了什么嘛？”
　　孔明道：“这是卿之家事。身为外人，最好不要我听。”
　　刘舜玉道：“我就要你听。”
　　孔明怔然不语。
　　刘舜玉道：“去年蔡氏将她的内侄女说给了我弟弟刘琮。这样一来，也算亲上加亲。本是好事。但不知怎的，蔡氏竟生了野心。整日在我父亲耳边诋毁我哥哥刘琦。想让我父亲废长立幼，立刘琮为嗣。我父亲偏是个软耳根子。竟对蔡氏听之任之。我哥哥见父亲态度暧昧。不仅不为他说话，还时时遭受训斥。哥哥为此日夜悬心，寝食不安。一年下来，都瘦了好几圈儿。因为生母去世得早，从小，我和刘琦哥哥感情就好。相依为命。我想为哥哥出力，却无从着手……孔明先生，世人都说你聪明绝顶。你能不能帮帮我哥哥？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这就是要以身相许了。
　　孔明听到最后，骤然不悦，但面子上不作颜色，只淡淡道：“原来刘大小姐是来和孔明做交易的。只可惜，疏不间亲，这个交易做不得。”
　　刘舜玉察觉到了不对，忙道：“我不是来和你做交易的。是来请你出山帮忙的。如果说是交易。我是为我哥哥做交易。我为我哥哥做交易，有错嘛？”
　　孔明一想也对。她没错，只是话没有说好。但是这个忙是帮不得的。乃道：“这件事全在令尊身上。而且我认为令尊并没有错。而且从另一方面说，令尊的做法对令兄也是好事。”
　　刘舜玉道：“废长立幼，乃取乱之道。自古而然。你怎么说是好事？”
　　孔明道：“令尊纵横军政三十余年。什么人没有见过？什么事没有经历过？什么书没有读过？废长立幼，乃取乱之道。他岂能不知？”
　　刘舜玉听了，点点头，问道：“那他既然知道，为何又任凭蔡氏胡乱作为呢？”
　　孔明道：“对于外人而言，蔡氏或许是祸乱荆州。但对令尊而言，对你而言，你们是一家人啊？无论是令兄刘琦将军，还是令弟刘琮公子，他俩都是你亲兄弟啊。一家人，和睦为先。家里人吵吵闹闹，无需叫外人知道，也无需叫外人掺和。况且，蔡氏乃荆州大族，蔡瑁、张允更是掌握荆州大部水师。维护好了蔡家，才能更好的巩固令尊在荆州的地位。只有自己稳固，才能调停一切。否则，就会为人所制。”
　　刘舜玉皱眉道：“这样不是让蔡氏做大了嘛？这对我哥哥有什么益处？”
　　孔明道：“令尊这样做是有深谋远虑的。依我之见，令尊这样做。主要是为对抗北方袁曹两大势力。目下，对令尊而言，最大的问题不是立嗣的问题。而是对抗北方袁绍曹操。只有顶住了北方的势力，立嗣才不是问题。对抗不住，立谁为嗣，还有意义吗？”
　　刘舜玉见孔明说得有理，不觉点点头。
　　孔明继续道：“况且，事缓则圆。令尊虽然年老，身体却很康健。七八年内，至少五六年内，他有足够的精力和魄力来解决这件事。虎毒不食子，令尊对外人都仁义，何况是自己的亲生爱子。”
　　刘舜玉被孔明的话给带进去了，道：“这么说。我父亲不会废长立幼？”
　　孔明道：“令尊他老人家深谋高算，我可不敢妄自忖度。君子可欺也，不可惘也。令尊不是糊涂人。”
　　刘舜玉道：“那我应该做什么呢？”
　　孔明道：“子女唯其疾是忧。当然是做个好女儿。让令尊康康健健地活个长命百岁。那你所忧虑的所有问题，将都不是问题。”
　　刘舜玉被孔明说得豁然开朗，不住的点头称是。却又忽然醒悟过来道：“说了半天，你还是不想出山。”
　　孔明笑道：“令尊需要以静制动，不需要我去添乱。喝茶吧！”刚说完这句话，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把整个书房都震颤了。吓得刘舜玉一个激灵。
　　孔明则从容望向窗外道：“想不到，下雨了。”
　　刘舜玉生气地站起来，走过来，踢了孔明一脚道：“人家都吓死了，你还有心思说风凉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