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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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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了泠温浔,她跟泠清川匆匆忙忙地往南海档口赶。
念霁云在龙游山驻守,以防万一,泠温浔自然不跟随前往南海的。
但实际上他等念云心和泠清川走远了,带着暗卫夜枭前往了天机阁的大本营冀州。
泠温浔到达冀州城时已经暮色沉沉。
“主子,楚姑娘的马车刚过朱雀桥。”护卫夜枭无声落在檐角,狐狸面具映着远处灯笼的微光。
泠温浔指尖摩挲着袖中紫色玉簪,冰凉纹路刺得掌心隐隐作痛。
一楼仍旧有些许顾客在琳琅满目的货品前驻足。
泠温浔的目光落在一位身穿雪白色衣裙,脸上戴着面纱的女子身上,那女子似乎有所感触,抬头望向二楼,两人四目相视。
楚梦正俯身察看一尊翡翠貔貅,雪色广袖滑落露出腕间狰狞的锁灵环。
那物件他知道,是天机阁惩戒叛徒时,总爱用这种玩意箍住修士命门。
“这尊貔貅的眼睛倒是特别。”她声音沙哑得不像是年轻女子的声音。
泠温浔看见她中指指节不自然地弯曲着,那是去年楚继来用镇纸砸断的。
二楼烛火忽然晃了晃。
楚梦再次抬头时,面纱被穿堂风掀起一角。
泠温浔呼吸一滞,只觉得她脸上那道横贯左脸的疤痕比上月又深了几分,边缘泛着诡异的青紫色。
她今日特意梳了垂云髻,却遮不住脖颈处新添的掐痕。
“客官小心!”掌柜突然提高声量。
博古架后转出两个戴青铜面具的护卫,腰间弯刀撞在玉器架上叮当作响。
楚梦像是被火燎到般缩回手,腕间锁链发出细碎的声响。
兴许是背着光,泠温浔只觉得她的双眸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芒,她一整个人被暮色染成了昏暗的颜色,好像一张存放不当而泛黄的纸张。
十年前她接骨时可不是这般模样。
泠温浔闭了闭眼,药香混杂着血腥气的记忆扑面而来。
他当年背着昏迷的同门闯进冀州城外一处山野小镇时,也是这样一个黄昏十分。
他踹开镇上唯一一处医馆的木门,却见满堂伤患中,有个灰布短打的少年正踩在木凳上接骨。
“劳驾,”泠温浔将同门轻放在草席,“他中了蛇毒······”
谁料灰衣少年头也不回地抛来药瓶:“金疮药先止血,等半盏茶!”
衣袖翻飞间,泠温浔瞥见那人腕间缠着一根红色细绳——是女子束发用的款式。
“你这同门够命硬。”少年嚼着甘草片蹲下身,手腕翻转之间银针已封住弟子心脉,“蛇毒混着岛上,换旁人早见阎王了。”
她踩在药碾上,裤脚还沾着泥浆:“都说玄天宗剑法精妙,怎么连条赤链蛇都对付不了?”
银针刺入昏迷弟子穴位时稳如磐石。
泠温浔陪同弟子在医馆过夜,楚梦蹲在医馆后院煎药。泠温浔将外袍披在她肩头,惊见少女脊背密密麻麻的旧疤,那是采药坠崖的痕迹。
“大夫,你救了我同门就是我玄天宗的恩人,”
泠温浔拿出沉甸甸一袋灵石双手奉上,却被楚梦推开了,“我权当练手,不用给钱。”
她仔细将泠温浔打量,又说道,“如果你真想感激我,不如替我去采后山悬崖上的那株冰魄仙草作为回报。”
他便立刻出发去采药,谁曾想刚要碰到药草,却被突然冒出来的妖兽甩尾打下悬崖。
他忍着疼痛御剑和妖兽斗在一起时,没有灵力傍身的楚梦在腰上栓了绳索从峭壁上往下滑,试图趁着他吸引开妖兽时赶紧把仙草采摘了。
那妖兽也发现了楚梦,甩开泠温浔朝着她猛扑过来,还好被泠温浔祭出灵剑打开,但是楚梦为了躲避妖兽从悬崖上闪开,一整个人被绳索拴住了腰,悬挂在山崖上摇摇欲坠。
此刻隔着十年光阴,泠温浔仍能清晰描摹她坠落时的模样。
她红头绳在疾风中散开,如一滴心头血坠入深渊。
他飞身去捞,却只抓住半截断裂的藤蔓。
“小心!”泠温浔揽住她跌向崖边的身子,躲开妖兽的攻击,他一手握住利刃,一手扣着她,速战速决斩杀了妖兽。
鲜血喷在楚梦的脸上,她抬手擦拭,却不小心把粗略的易容给擦得一干二净。
“无妨,我早知道你是伪装的。”
她当时为了出行安全和方便,只能女扮男装行医。
“我希望自己可以成为名扬四海的神医!”
当初她已经是天机阁医修里的佼佼者,为了增进医术,四处行医学习,她并不在意风吹日晒,也不喜欢绫罗绸缎,偏偏爱往深山老林去采药,爱去市井坊间去救人。
当时候的楚梦满怀希望,鲜活而生动。
谁曾想三年前泠温浔再次踏入冀州偶遇了被一群豺狼似的护卫追杀的楚梦时,她浑身衣衫肮脏而残破,身上和脸上有斑斑驳驳的伤痕。
楚梦蜷缩在一旁看着满地的鲜血,浑身颤抖。
“姑娘,你没事吧?”泠温浔递过去手帕,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他才看清楚原来眼前的姑娘就是楚梦。
“泠温浔?”楚梦又惊又喜,她扑倒在他怀里哭泣,然而又很快反应过来,“你把他们都杀了?”她用尽全力推开泠温浔,沉声吼道,“快走!离开冀州!”
“我带你走。”泠温浔伸手要抱起她,但是楚梦挣扎着抗拒他的好意。
“我被楚继来下了咒,无论逃到哪里,都会被发现的!”她泪流满面地摇摇头,“后面还有追兵,这里是冀州,天机阁的地盘······”
泠温浔最终没有带走她,他灵力已经溃散,自然是不能和天机阁众人硬碰硬。
还在玉石斋于冀州的生意红火了起来,楚梦唯一自由的时辰就是一日之后出门采买,于是玉石斋不仅销售灵物宝玉,还夹带着各地名品的胭脂水粉。
“我只有在这里才感觉到一丝放松。”谁曾想当年意气风发的两人,如今都是这般模样。
“十年前有位姑娘,为破禁术自爆金丹。”泠温浔在后院为她单独安置了一处房间,如今却成了他为这位大夫疗伤,“楚姑娘眼里的火,与她当年一模一样。”
楚梦攥紧染血的绷带,“泠公子要的是天机阁密室的还魂丹。”她扯开衣襟露出心口炉鼎印,“我要楚继来魂飞魄散,这笔交易可公平?”
“等交易达成,这玉石斋送你开医馆。”楚梦却嗤笑一声,转眼已经盈满泪水······
楚梦抚过博古架上的血玉镯,指尖在玉镯的花纹上停留。
三年来,她每月十五都会来此挑选首饰,将天机阁的布防图刻在玉髓内层。
“楚姑娘今日气色不佳。”掌柜从暗格取出鎏金盒子,内里躺着的紫玉簪泛着诡异蓝光,“新到的南海货,最配您这身衣裳。”
“好,给我装起来。”楚梦摘下头上的一支玉兰玉簪递给掌柜,“上次买的这个被我摔坏了,看看还能补救吗。”
“是。”掌柜将那玉簪通过暗格传给了二楼的泠温浔,他将簪尖对准烛火,蓝光中浮出蝇头小字。
这是楚梦蘸着胭脂在绢帕上勾画出来的,“楚继来闭关在即,需蛟龙内丹镇压反噬。”
楚梦将新买来的紫玉发簪带在头上,爱不释手地将精致的盒子也一并带回去了。
“该回去了。”跟随她的侍从催促说。
楚梦只好做上了马车,她把玉簪锦盒打开,唇角微扬——盒底那抹淡金,正是泠温浔特制的致幻毒药。
此毒遇龙涎香则化为噬魂丹,可暂控楚继来神识三息。
这个秘密,是半年前他们在后院疗伤时发现的。
当时楚梦正在给他包扎伤口,突然盯着香炉轻笑起来:“你闻,这味道像不像当年医馆后山的断肠草?”
话音未落,守门护卫突然眼神涣散,手中茶盏啪地摔得粉碎。
楚梦指尖还沾着金疮药,却已蘸着药粉在绷带上画出天机阁密室图:“每月十五,楚继来要在蛟龙池浸泡三个时辰。”
此刻楚梦已走到门边,突然回头望了一眼二楼。
暮色将她半边身子染成昏黄,另半边隐在阴影里,宛如被撕成两半的发黄纸张。
她抬手扶了扶发簪,两个手指微微蜷起,三根手指竖起来,“OK”,这是蛟龙内丹已被她暗度陈仓的暗号。
泠温浔望着那个手势,喉结滚动。
他记得自己教她做这个动作时,楚梦正倚在后院的梧桐树下,手腕上的锁链叮当作响。
“为什么用这个手势,真是奇怪。”她蹙眉看着自己的手指,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已然憔悴的面颊上。
“她说这是好了,没问题的意思。”泠温浔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那年我在东海遇险,她就是这样比着手势,从礁石后探出头来。”
楚梦的手指顿在半空:“她?”
”嗯。泠温浔望着远处飘落的梧桐叶“她总爱穿颜色鲜艳的裙子,她说是原来太忙碌,看到艳丽的颜色可以提神。那日我在礁石间迷了路,她划着小舟来找我,裙摆被海水打湿也浑然不觉。”
楚梦看见他眼底泛起温柔的光,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粗糙的面纱,突然很想知道那个能让泠温浔露出这种表情的女子,究竟是何模样。
“她很爱笑。”泠温浔继续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上的一道刻痕,“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月牙,还有浅浅的酒窝。每次我练剑时,她就坐在一旁看着我。”
楚梦感觉胸口莫名发闷。
她低头看着自己布满伤痕的手指,这双手别说拿针灸行医,就连拿剑也成问题。
“后来呢?”她听见自己问。
泠温浔沉默片刻:“后来她为了救我,坠入了东海漩涡。”
楚梦忽然明白了他为何总是望着东海出神。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暮色中,泠温浔的侧脸轮廓分明,却透着说不出的寂寥。
“她叫什么名字?”楚梦轻声问。
“念晚,”泠温浔望向远方。
这个名字在他唇齿间流转,仿佛带着海风的咸涩。
楚梦感觉眼眶发热,她急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袖。原来这世上真有这样一个人,能让泠温浔露出这般温柔又痛楚的神情。
“她很幸福。”楚梦忽然说,“能被你这样记挂着。”
泠温浔转头看她,楚梦却已经转身走向门口。
暮色中,她的背影单薄如纸,发间的紫玉簪在余晖中泛着微光。
此时此刻,看着楚梦比出那个熟悉的手势,泠温浔感觉胸口一阵刺痛。
他眨了眨眼,眼前却只剩下楚梦渐行渐远的背影。暮色四合,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