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繁夏》鸢执

9、第9章

　　左转的绿灯亮起，莫繁琛转弯驶过灯火阑珊的街道，斑斓的灯火映照在他的侧脸，勾勒出优美的轮廓。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坐在副驾的顾星浔侧过头，看着车窗外的夜景。
　　车窗外的喧嚣声模糊不清，人群熙熙攘攘，流光溢彩的霓虹灯映落着川流不息的车潮——海川最繁华的中心地带一向是如此。

　　本来早上的时候他就想离开了，但他刚走几步就觉得脚步虚浮，莫繁琛就说什么也不让他走了，直到过了晚上十点才磨磨蹭蹭地要送他回去。

　　周遭繁华的景象顾星浔只是略过一眼并没入心，他从来没觉得有哪段车程像现在的一样漫长。

　　街景不断变换，莫繁琛的车很快就驶到中心街区的摩天大楼。
　　这个摩天大楼是海川市最高的大楼，也是海川的标志性建筑，璀璨满目的霓虹灯，都像是这栋豪华得不像样的高楼的陪衬。

　　原本顾星浔也只打算浅浅地看一眼，而视线略过的一瞬，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顾星浔突然抬眼。

　　大楼的顶端挂着莫繁琛的巨幅广告牌，画面里的莫繁琛穿着黑色的高领衫，眼神深邃，唇角的浅笑锐利却不失柔和。
　　在暗色调的光影中，莫繁琛手腕上的卡地亚腕表泛着微暗的光，但却和他明亮的眸光相得益彰，温柔中交织着冷冽的美感。

　　但现在，那张海报的边缘正在被缓缓揭下。

　　精致的画面开始扭曲变形，海报被撤下的那一瞬间，便像是飘零的残花，混杂着风沙中飞扬的尘土，轻飘飘地从顶峰坠落，无力地垂落在某个地方，彻底消失在了顾星浔的视线里。
　　高楼中央只剩下了光秃秃的广告位，就好像那张海报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顾星浔还想再多看一眼，但车辆已经驶过了摩天大楼，他的心里像是空了一块。
　　原来不管是多么炙手可热的明星，被替代、被抹去，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在看什么？”

　　“……没什么。”莫繁琛的声音响起，魂不守舍的顾星浔才回过神来，茫然地摇摇头。

　　莫繁琛没有看他，目光还是直视着前方，“送你到巷口，你自己可以的吧？”

　　“嗯，谢谢你。”

　　“谢什么，怪生分的。”

　　前方又是红灯，莫繁琛停下车，右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指尖轻轻地在方向盘边缘敲击，手上的纱布还是没有拆。

　　气氛又冷了下来，顾星浔觉得喉间莫名酸涩，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准备暂时淡出大众视野了。”莫繁琛这才偏过头看他，唇边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哥哥软硬都不吃，我总不能逼你吧？你要是再晕倒，我可真没心思管你了。”

　　稀松又平常的打趣，就好像是他们七年前的那种相处模式一样。
　　可顾星浔却觉得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不安的心绪逐渐笼罩着他，“那你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吗？舞台，或者是写歌。”

　　“现在哪还有什么舞台啊，都是个人的秀场。”莫繁琛的语气还是很平静，“现在要的是话题度，是流量变现，没人在乎你的唱跳水平怎样，在乎的是你的影响力能给一个节目或者是平台，带来多少收益。”

　　车窗外的绚丽灯火映照在莫繁琛的侧脸，在阴影里，他的眉头似乎是皱了皱。

　　“Stellaxis前几年都是在海外发展，回来以后才发现完全变了天，纯粹的爱豆早就不能适应现在的发展模式了。”

　　看着顾星浔更加疑惑的表情，莫繁琛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所以公司调整了策略，让成员们去演戏、上综艺、炒cp，积攒热度和制造话题度，最后才是发歌，才有资格去考虑舞台……公司不可能不以利益为先。”

　　绿灯终于亮起，莫繁琛发动车子，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梦想这种东西，拥有的时候很美好，但当你身体力行之后才会发现，我们当初想的，太美好，但也太过不切实际。”
　　“这条路早就堵死了，你想一意孤行去闯，去开辟一条新的路，等走到尽头你才会发现，只不过是在同一个泥潭里挣扎而已……真正喜欢音乐的人不计其数，但如果只凭着一腔热血去坚持，早就被娱乐圈淘汰了。”

　　顾星浔沉默着，不自觉攥紧了手。

　　“你觉得难以接受也不奇怪，毕竟现在不是以前了。”莫繁琛注视着前方，眼前的灯火越来越稀疏，他也逐渐放慢了速度。

　　黑色的迈巴赫在巷口停下，街边的路灯有些老旧了，微暗的灯光明明灭灭。

　　“回去吧，记得按时休息，别再逞强了。”

　　坐在副驾的顾星浔没有任何动作，而是垂下了眼睫，神情里带着几分忧伤。

　　“怎么？舍不得我啊？”莫繁琛单手靠着方向盘，头枕在臂弯，意味深长地看向他。

　　“失去现在的一切，对你来说也没有任何关系吗？”

　　莫繁琛一愣，嘴角的笑意逐渐凝固。

　　“就因为一个流言，被彻底毁掉也无所谓吗？”顾星浔眼底翻涌着不明的情绪，“你走了多久才走到今天，你真的甘愿放弃吗？”

　　他知道现在的娱乐圈迭代的速度很快，也知道莫繁琛这个选择的后果会是什么。

　　“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莫繁琛直起身，不再看他，“人们都只愿意相信自己所认为的，只要问心无愧，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答案。”

　　莫繁琛截住了话头，看来是不想再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而顾星浔也意识到自己似乎问得太多了，明明拒绝莫繁琛的是他，又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
　　这不是他该关心的，他该走了。

　　“庄祁的眼光还不错。”顾星浔打开车门的时候，莫繁琛突然冷不丁说了这么一句。

　　顾星浔回头，猝不及防与他目光交汇。

　　“很适合你。”莫繁琛注视着他身上的白色衬衣，眼里流露的情感像是眷恋，“让我想起从前。”

　　“衬衫的钱，我会还给你的。”

　　那样的视线灼得顾星浔心间一颤，急匆匆地就下了车，甚至连车门也差点忘了关。

　　莫繁琛也跟了出来，修长的双腿倚靠着车身，他掏出一支烟叼在嘴边，却迟迟没有点燃。

　　“我看着你走。”

　　顾星浔不知道回答什么，转身朝着昏暗的巷口走去。
　　走了很久之后，不知在什么想法的趋使下，他突然回头。

　　伫立在巷口的那个身影依旧没有回到车上，而是点燃了烟，隔着朦胧的烟雾，和他遥遥相望。

　　像是触电般的，顾星浔匆忙收回了目光，头也不回地继续走着，加快了脚步，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个狭小的巷口。

　　可他越是加快脚步，莫繁琛的那个眼神，就越是让他觉得心烦意乱。

　　他一直觉得，他和莫繁琛只要有一个人实现了梦想，也算是对得起当初的约定了。
　　但现在莫繁琛的梦想，也快要毁于一旦了。

　　在车上的时候，他以为莫繁琛会再提那件事，要他好好考虑，可一路上莫繁琛压根提都没提。
　　想到这里，顾星浔突然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心里的某个地方好像正摇摇欲坠。

　　这些事情和他又有什么关系？他不信莫繁琛就一点翻身的办法都没有。
　　况且他根本不知道莫繁琛的建议，到底是不掺杂一丝感情的利益合作，还是专门为他设下的陷阱。

　　莫繁琛厌烦他的时候恶语相向，对他好的时候又毫无芥蒂，就像是他们之间从来没有横亘着七年的聚散别离。

　　是真情，还是假意，顾星浔也无从分辨。
　　时隔七年，他觉得他也快要看不懂莫繁琛了。

　　“等你好久了，小美人。”

　　一直低着头的顾星浔脚步一滞，循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黑暗里突然走出了一个身影，高大、满脸横肉。
　　是宋老板。

　　“跟哪个野男人鬼混去了？整整两天都不见人影，我可是一直在等你回来呢。”宋老板一边说一边朝他逼近，眼神恶狠狠的。

　　看着男人背后藏着的铁棍，顾星浔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面上依旧镇定，“你别乱来，这里可是有监控的。”

　　“少唬人了，来之前我就打听过了，这周围的监控全都是老旧失修的，跟摆设没区别。”

　　“你想怎么样？”

　　昏暗的角落里空无一人，就算顾星浔现在呼救，也没有人会听见，只能尽可能地不激怒他。

　　“想怎么样？”宋老板指了指还缠着纱布的脑袋，脸上的淤青还没消，看上去有些滑稽，“我的后脑勺可还疼着呢，想让罪魁祸首也感受感受。”

　　“你想报仇，也得找对人才行。”顾星浔皱眉，完全不理解他怎么会把这件事归咎到自己头上。

　　“少给老子装蒜！除了你这么个不识好歹的东西，还有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惹老子？”宋老板抄起铁棍，上下打量着顾星浔，露出了下流的笑，“不过嘛，你要是让我爽一把，说不定我还能给你个痛快。”

　　“你想都不要想。”

　　顾星浔那鄙夷的眼神瞬间就刺痛了男人脆弱的内心，他突然抡起铁棒，直直地朝顾星浔的额头砸了过来。

　　他的速度很快，顾星浔没有料到他的动作这么迅猛，完全来不及躲闪，下意识地抬手去挡，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来临。
　　顾星浔倏然睁眼。

　　铁棒悬在了空中，宋老板握着铁棒末端的手一直在颤抖，整个人咬牙切齿，额头冒汗。
　　身后不知从何时伸出了一只缠着纱布的手，把铁棒紧紧攥在了手里，宋老板本来想把铁棒抽回去，但不管他手上怎么使力，那根铁棒都纹丝不动。

　　“繁琛……”顾星浔的声音微微颤抖。

　　在路灯昏黄的光影下，莫繁琛的侧脸看起来熟悉又陌生。
　　是狠戾的，阴沉得瘆人的。

　　“你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