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1章 ...
-
凌晨两点的街区,人影寥寥无几,稀疏的灯火明灭在清朗的暮夜。
而名为Le Bateau ivre的酒吧里,此刻却依旧灯红酒绿。
斑斓的水晶吊灯映照在舞池中央尽情欢愉的人们身上,喧闹的音乐混合着不绝于耳的调笑声,极尽狂热与沉醉。
猝不及防的碎裂声却打破了此刻的氛围。
“不识抬举的东西!你以为你是个什么货色?!”
中年男人不堪的叫骂声,使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和一个年轻的侍应生身上。
酒瓶的碎片落了一地,满地狼籍。红酒淌到了顾星浔的脚边,他没有弯下身去收拾碎片,而是就这么站在原地。
“这是怎么了?宋老板您消消气……”老板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两人面前,先是瞥了顾星浔一眼,随后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向着中年男子说着,“您大人有大量,何必跟年轻孩子见气?”
“我让他喝酒是看得起他,知道这瓶罗曼尼康帝多少钱吗?都他妈别喝了!”男人依旧不依不饶,仿佛刚才摔碎酒瓶的人不是他自己一样,“今天我必须要这小子恭恭谨谨地向我道歉,不然这事没完!”
“这孩子是新来的,不懂规矩,您骂也骂过了,就别跟他一般见识了!”老板凑到顾星浔面前,着急地拽了下他的衣角,“星浔,你快跟客人道歉啊!”
顾星浔垂着头,紧握着双拳一言不发。
“我没错。”
为什么要道歉?
明明刚才是男人用不怀好意的目光在他周身流连,嘴里说着极尽下流的话,将手里的红酒递到他唇边,油腻恶心的大手几乎就要放到他的腰身上来。
他还没自甘卑贱到那种地步。
顾星浔强忍着恶心拒绝,男人却因此恼羞成怒,摔了那一整瓶价值不菲的红酒。
眼见顾星浔依旧不为所动,男人冷笑了一声。
“看来你们酒吧,是不打算继续开下去了吧?”
“星浔啊,算哥求你了,别在这个时候犯浑!”老板压低了声音劝他,“有骨气是好事,可现在不是你能逞强的时候,人啊……该服软的时候还是得服软……”
周围突然变得安静,似乎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这场对他的凌迟。
“对不起。”
他终于低下了头,眼中仅有的光亮逐渐沉寂在昏暗的角落。
那些流光溢彩的绚丽灯火不再入眼,连带着他那一文不值的自尊,无声碎裂于低头可见的狭小地域,终归化作一片虚无。
死去的,是他最后的尊严。
“道个歉都这么高傲,活该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任人践踏!”
中年男人愤愤地将酒杯里仅剩的红酒,从顾星浔头顶浇下。
红酒顺着发梢流下,发间残余着粘腻的恶心感,冰冷的触感让顾星浔不自觉地身体发颤,垂落在身侧的双拳也逐渐失了握紧的力气。
而男人嘴上仍旧没有停止对他的羞辱,顾星浔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不再去听那些污秽的谩骂声。
“真的……非常对不起。”
顾星浔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小,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他没有闭上眼,目光所见却只有一片茫茫无际的灰暗。
男人骂累了,气也消了大半,才不情不愿地离开,看热闹的人们也逐渐散去,只有老板宽慰似的拍了拍顾星浔的肩膀,给他递了几张纸。
“星浔啊,受点委屈没什么,现在生活不容易,能保住饭碗才是最要紧的……”
顾星浔浑浑噩噩地应答着,老板后面的话他也没心思再听了,只是一下一下地擦去发梢残留的酒渍,他无意识地抬头,却撞进了一道幽沉深邃的目光里。
昏暗的灯光下,那个人的目光似乎一直停留在他身上。
那人戴着口罩,穿了件黑色的风衣,眸光微敛,曜目的银色耳钉看起来洒脱又不羁,那挺拔修长的身姿,即使相隔甚远也同样引人注目。
……是他。
顾星浔不会认错。
相隔在熙熙攘攘的人潮和忽明忽暗的灯火之中的那道目光,炽烈却又带着摄人心魄的温度。
是莫繁琛。
他……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是从他被羞辱得体无完肤的时候,还是更早?
只在那一瞬间,好像有一把无形的利刃,穿刺进了顾星浔那些在旧时光里蠢蠢欲动的,等待着将他啃噬殆尽的回忆。
“有没有人说过你们俩的眼睛很像?”
“什么?”顾星浔不解。
“很像啊,就像是……”
“就像是你们的眼里只有彼此一样。”
那些早已在过往里褪色黯淡的回忆,此刻在他的脑海中却像是翻涌的浪潮,不断地冲击着他的神经。
他早已忘了这句话是谁向他问出口的,毕竟已经过了七年之久。
或许久到,连说这句话的人都忘记了。
可他却忘不了。
他忘不了莫繁琛的那双眼睛。
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潮汐,他那深邃的眼中有一片湛蓝的海,即便顾星浔倾尽所有,也无法在翻涌的浪潮中找到一隅暂避风雨的港湾。
那双眼还是那样的深邃、冷淡,仿佛永远都覆着一层迷朦的雾,唯独只在他笑起来的时候,像是曜目的流光,悄然划过亘古长明的星河。
原来时隔多年,他仍旧被困在那场经年不散的雾里。
而莫繁琛别过了头,和身旁的友人说了句什么之后就匆匆离开了。
幸好。
莫繁琛,没有认出他。
灯光昏暗,人影摇曳,没认出他……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顾星浔紧绷的心弦终于在这一刻松懈,他随即长舒了一口气。
不为别的,他实在不想自己这副模样被莫繁琛看见。
他的洒脱和不屑一顾,唯独在遇见莫繁琛时分崩离析。
于是他转身离去,背影陷落在与莫繁琛背离的方向,不再回头。
滴答——
顾星浔用水冲洗了一把脸,他抬头整理凌乱的粉发,望向了镜中的自己。
疲惫、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神,全然没了少年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这是他退出娱乐圈的第七个年头。
那时他和莫繁琛都是Nebula公司备受瞩目的练习生,在选秀节目《星耀之名》中,二人因为出众的样貌和过人的实力,在网络全民票选上获得的选票一骑绝尘,似乎二人的成团出道已成为了既定事实。
而成团前夕顾星浔却毫无预兆地退赛,从此在娱乐圈销声匿迹。
一时间关于“黑幕”和“资本暗箱操作”的话题给节目笼上了一层阴翳。
而对此却毫不知情的莫繁琛成了被谩骂和攻击的对象,骂他在节目里利用顾星浔营销兄弟情,明明早就知道内幕却装作不知情,和公司联手榨干顾星浔最后的价值,好为自己出道造势。
顾星浔这边也同样没好到哪里去。
有人说他是傍上了金主,要单捧他出道,不然不可能放下大好前途选择退赛。
也有人说是某个后台强大的练习生为了挤进出道位,一直在幕后运作,早就内定了出道人选,所以顾星浔才心灰意冷,不得不退出节目。
各种层出不穷的流言愈演愈烈,社交平台上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成为网友们口诛笔伐的由头。
节目组迫于压力,只能联合Nebula公司发表声明,强调顾星浔退赛完全是个人意愿,同时公布五位出道人选的投票来源,印证节目并不存在所谓“黑幕”,以杜绝此类谣言。
可风波和舆论依旧持续发酵,每次被提及时,都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的骂战,直到几年后才被大众淡忘。
顾星浔这个名字,也逐渐被人遗忘。
Stellaxis。
这个名字还是当初莫繁琛取的,最后成了他和别人的组合名。
顾星浔闭上眼,不再去想这些陈年往事。
莫繁琛……应该恨死他了。
恨他亲手撕碎了两个人的梦想。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莫繁琛了,却偏偏在这里遇见了。
这些年来他并没有刻意地去关注莫繁琛,只是莫繁琛名声渐大,任他怎样不去在意,生活中都处处是他的影子。
随处可见的奢牌代言海报,数不清的电视专访,争相报导着他的新单曲各大流媒上取得的不俗成绩,以及进军演艺圈后与前辈们角逐金梧桐影帝的种种新闻。
他还是那个天之骄子,好像做什么都会成功。
只有他还留在原地。
顾星浔再度拧开水龙头,想着再洗把脸,不让自己继续胡思乱想下去。
就在他弯下身的时候,洗手间的门被打开了,顾星浔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烟味,他听到来人的脚步声后,觉得自己的确待得太久了,是时候离开了。
“你还是和从前一样,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没有。”
顾星浔身子一僵。
他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镜中,在他身后的人倚靠在墙边,修长的指骨夹着烟卷,没精神地吐露着烟雾,藏着笑意的眼神却异常的锐利。
那个眼神就像是在质问他——
你为什么不辞而别。
原来莫繁琛刚才,认出他了。
近在咫尺的身影在镜中却变得模糊,好像周围的一切都是虚浮的幻象,只有嘀嗒的水声,和那道本不该出现的声音是真实的。
顾星浔用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艰难开口道:“没有那个必要。”
旧事重提,无异于刻舟求剑。而如今,他们早已形同陌路,他也同样不需要为自己的不辞而别辩解什么。
他强忍着对烟味的不适,越过莫繁琛就要离开。
“顾星浔,我没说让你走。”莫繁琛的语气中染上了不耐。
莫繁琛用了极大的力将他拽回,疼得顾星浔咬紧下唇,香烟混杂着冷杉的气味将他整个人包围,形成了一种让他莫名反胃的味道,而他却倔强地一言不发,皱眉直视着莫繁琛的眼。
莫繁琛用双臂将他困在墙边,他个子很高,要略微弯身才能挡住他的去路。
“看来利爪都已经被磨平了。”莫繁琛低头一笑,“如果是换作是以前的你,怕是早已经把那个人打得哭爹喊娘了。”
“原来你也会低头,你也会妥协。”
“像莫先生这种高高在上的人,当然不会明白。”顾星浔不动声色地偏过头,语气像是一潭死水般淡漠,“这位客人,我还有工作要做,请你不要妨碍我的工作。”
“我的确不明白。”莫繁琛灭了烟,脸上的笑变得戏谑而残忍,“高飞的鸟,怎么会心甘情愿地陷落到泥泞不堪的尘土中去。”
“难道是因为那只鸟,原本就只配呆在尘土里吗?那真的是……”
“脏。”
莫繁琛的语气总是很温柔,可说出的话却刻薄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刚才眼神相接时的一瞬炽热,只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我不知道你误会了什么,但你愿意怎么想,我没办法干涉。”
顾星浔只觉得头疼。
莫繁琛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留情面,总能戳到他最痛的地方。
“你就这么需要钱吗?即便每天和这种臭鱼烂虾打照面也乐在其中吗?还是说……”
“要是刚才那个人钱给得够多,你就会跟他走?”
莫繁琛的语气变得凝重。
“我怎么忘了,你一向是这样……为了钱,你甚至可以毫不犹豫地抛下我。”
“你说完了吗?说完就让开。”顾星浔没心情和他争辩,想要把莫繁琛推开。
可莫繁琛却毫不退让。
“我给你钱,买你的时间。”
“你给我再多,我也不会跟你在这里浪费时间的,我可不是什么人都接纳。”顾星浔受不了他话里的阴阳怪气,说话也开始变得夹枪带棒。
“看来我在小星眼里,连备选都算不上啊。”莫繁琛耸耸肩,不再说话。
短暂的沉默过后,莫繁琛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你什么时候下班?”
刚才还刻薄地讥讽他的男人,此刻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语气是那么的轻快熟络。
顾星浔不搭话,他也没放在心上,而是自说自话了起来。
“不管几点,我都等你。”
顾星浔并不想再和他胡搅蛮缠下去,刚要开口,却发现莫繁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在看什么?”顾星浔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我只是在想……这个发色很适合你,小星。”莫繁琛轻轻拂过他的发梢,嘴角泛起一缕笑,“如果你还在舞台上的话,看起来应该会更很耀眼的。”
“酒吧里那些五光十色的灯光,会让你想起舞台上的聚光灯吗?”
顾星浔瞳孔骤缩,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他猛然挣脱开莫繁琛的桎梏,逃也似地离开了。
“是你先逃走的。”
身后那阴魂不散的声音却不适时地响起,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