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忘记你的脸》岳灵犀

95、桥归桥，路归路 谁让你帮我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许悠然宁可没有长大，宁可没有她和郑骐之间那些甜蜜的时刻，那么他是不是就不会死，永远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

　　许悠然抽抽鼻子，揉揉酸涩的眼睛。一阵夜风划过，渍住她的眼泪，也把邻居老人们的声音带到她耳朵里。

　　“那是不是老许的女儿？几年没见过她了，看起来变了好多，我记得她小时候好活泼爱笑的。”

　　“谁经历了那事也笑不出来了，更何况她还是个小女孩，真不容易啊！”

　　“造化弄人呀！好好的一个人就这样没了，她快三十了吧，我记得跟我家苗苗差不多大，以前还是同学。”

　　“这才几年？哪那么容易走出来呢？别说三十，就算四十、五十，想不开也没办法，说不定以后就不嫁人了，听说她也是军医呢，不结婚也没什么，老许养她一辈子又不是养不起。”

　　“老郑家的小儿子也回来了，你们看到没有？跟以前大不一样，昨天看到我还主动问好呢，听说在海军陆战队，那可是特别优秀的人才进得去的。”

　　“对对，我也碰到了，还主动帮我提西瓜，那气质倒是越来越像他哥了，我打眼一看，还以为是郑骐，吓了我一跳！”

　　“毕竟是双胞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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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过一会儿，话题又转到了各自儿女的婚姻事上面，许悠然也无心再听。

　　呸！像郑骐？韩骁给郑骐提鞋都不配！

　　许悠然的悲伤情绪被最后这几句闲谈冲淡，心里燃起对韩骁的熊熊怒火。

　　是非之地，趁早远离。她起身出了大院，到街上闲逛。

　　要是小时候，父母和郑骐都不准她大晚上独自在外面晃悠，现在好了，她已经不是小女孩，是个父母管不了，年近三十不嫁人的老女孩，哈哈哈……

　　许悠然胸腔里涌起一种被解放的快意，她索性在路上跑跑走走，漫无目的，大汗淋漓。

　　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出现一幢灯火通明的建筑物，在夜色里极为显眼。许悠然朝它走去，直到门口才发现原来是市体育馆，她竟然已经走了这么远。难怪口干舌燥，气喘吁吁。

　　许悠然不想虐待自己，毕竟还要回家面对父母，她找到体育馆的便利店买了水，随意在体育馆里逛起来。

　　“咚咚咚……”

　　许悠然循声看去，原来是篮球馆里有人在打篮球，不时还有叫喊声传来。她突然想起高一那年的篮球赛。

　　韩骁赢了比赛，可挨打的是郑骐。平心而论，如果非要说韩骁有什么做得比郑骐好，那大概就是打篮球。

　　她突然想去看别人打篮球，没再多想，握着水瓶就走进了篮球馆。

　　果然有一帮男人在打球，你争我抢，十分激烈。每当有人进球，队友就发出欢呼。旁边也有像她一样的观众在饶有兴致地观看，不时爆发出口哨声，看来比赛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

　　许悠然正好走累了，于是也像他们一样坐在场边观看。

　　人影晃动频繁，许悠然看不太清他们的模样，只觉得个个身体健硕，动作灵活。她职业病突然发作，忍不住按照号码，用眼睛一个个检测他们的骨骼发育情况。

　　这个有点外八……这个小腿有点脂包肌……这个腿部肌肉很发达但好像是扁平足……这个不错，腿部线条修长均匀，发力点主要在臀部和大腿，看来是个内行……

　　许悠然盯着那个白色7号，觉得十分赏心悦目。他背对着她，寸许长的短发在白色球服的映衬下漆黑似墨，额间戴着一根灰色发带，显得英姿勃勃。许悠然发现他的动作比其他人都要灵动，每一次跳跃仿佛都在腾云驾雾，几分钟看下来，就属他攻势最猛，进球最多。

　　他的背影让她想起了郑骐。

　　旁边观众议论他的也最多。

　　“你看那个7号好帅啊！”

　　许悠然扭头看，一个看起来大概还没成年的小女孩正在跟她的同伴发花痴。

　　“他看起来有点老啊！肯定二十五岁以上了！”同伴毫不留情地指出。

　　“那怕什么？男人成熟一点不是更好？大叔，我喜欢。”小女孩大放厥词。

　　许悠然听得一脸黑线，要不是素不相识，她都有点想劝劝她，小妹妹，你成年了吗？你了解男人吗？

　　她一边偷听人家聊天，一边看场上比赛，一心二用的结果就是，当篮球往场外飞过来的时候，她来不及躲开。反而是分散她注意力的罪魁祸首，一秒钟就飞快地闪开，吓得花容失色。

　　许悠然捂着额头，觉得头上满是金星在环绕，痛得眼泪都出来了。

　　等她抬起头准备兴师问罪，才发现罪魁祸首就是小女孩眼中的7号帅哥大叔。而他不是别人，就是她刚才还在心里骂过的韩骁。

　　他已经站在她面前，面露关切，但动作僵滞，好像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只是目光深沉地看着她。

　　“是你扔的球？”许悠然忍着痛，面目扭曲地瞪着他。

　　其余球员围上来，见许悠然表情痛苦，七嘴八舌，“没事吧？”“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需不需要看医生啊？我们送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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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韩骁没说话，他默默看着她，眼里有些许悠然看不懂的东西。是惊讶？是喜悦？是心疼？太多太复杂，许悠然懒得去想。

　　她上前一步，声音很重地重复道：“是你扔的球？”

　　众人见气氛不对，纷纷打圆场，道歉的道歉，递水的递水，唯恐许悠然碰瓷，那他们就都脱不了干系。有人推了韩骁一把，“骁子，道个歉啊！给人家砸这么一下多疼啊！”

　　韩骁还是不说话。

　　“啪！”

　　许悠然突然跳起来在他脸上打了一巴掌。

　　所有人惊得目瞪口呆，嘴巴张成了o型。只是被球砸一下，不至于打人吧？就算受伤了去医院就是了，人家也没说不负责啊？而且，打人也不能打脸啊！这不是侮辱人吗？本来站在许悠然这边，担心她伤势的围观群众纷纷倒戈，不满地看着她。

　　许悠然忍着头晕眼花，大步往外走去。明明头还痛得厉害，心里却高兴得简直想高歌一曲。

　　从小到大，韩骁欺负她的次数十只手都数不过来，这下终于大仇得报。

　　第一巴掌，是他骗她的代价。

　　第二巴掌，是他骗到一半却不继续骗的代价。

　　第三巴掌，是他这些年欺负她的代价。

　　从今以后，他们桥归桥，路归路，两清！

　　球友们从来没见过这个阵仗，打球打到观众不是什么新鲜事，可就因为这个被女人打一巴掌，还是头一次。

　　“韩骁，你没事吧？这女人是不是疯了，怎么随便打人？”

　　“我看就是个疯女人，你看她的样子，好像要吃人一样！”

　　球友们议论纷纷，都没了继续打球的兴致。

　　韩骁捂着被许悠然打过的地方，来回摩挲，好像还有她手掌的余温。他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微笑，好像在回味这一巴掌的力度和温度。

　　他没有再犹豫，大步追了出去。留下一群呆若木鸡的人。

　　“喂，他不会是要去打人吧？咱们可得拦着，走走走，快跟上去！”

　　球友们一哄而上，顾不上拿东西就跑了出去。

　　许悠然被砸得眼冒金星，这会儿顶着气往外走，只知道横冲直撞，只想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许悠然！”

　　韩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许悠然立刻加快脚步，朝体育馆门口发足狂奔。韩骁这个小气鬼，不会要追上来揍她吧？越想越怕，许悠然慌不择路，一脚踩进了雨后的水坑里，脚下一滑。

　　倒下前的一瞬，她脑海里莫名浮现高一那年的一个夜晚。也是在雨后的篮球场，她摔在水坑里，崴了脚，是郑骐背着她回家。他的背那样宽阔，那样温暖，让她心如鹿撞又心甘情愿沉溺。

　　她闭上眼，想象自己倒在他的怀里。

　　许悠然真的倒在熟悉的怀抱里。

　　不久前，她还在这个怀抱里安之若素，甘之如饴。可现在，她只想离得远远的。

　　“放开！”许悠然推他，可无济于事，他还是抱得紧紧的。

　　“行，我让你晕地上。”韩骁作势松手，许悠然只感觉身体一沉，就要自由落体，可下一秒又被抱住了。

　　“你是不是有病？就喜欢耍着人玩？还用球砸我？你怎么这么幼稚？”许悠然在他裸露的小腿上踢了一脚。

　　“我又不知道你来看球，我没那么变态，故意用球砸你。”韩骁的语气一如从前，他松开手臂，跟她拉开了距离。

　　“我不是来看球的，我只是随便走走。”许悠然下意识反驳，韩骁的话听起来好像她是特意来看他打球的一样。

　　她柳眉倒竖、怒目圆睁，眼眸在夜色里闪闪发光，语速又快又急，恨不得跟他打一架。韩骁悬着的心踏实下来，于是抄起手，冷冷地看着她。

　　“那你以后随便走走的时候能不能带上脑子，看到球飞过来都不知道躲开？”

　　多么熟悉的语气！好像她许悠然在他眼里就是一个小脑缺失的笨蛋一样。

　　“我要你管了吗？我有没有脑子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就不躲，我想让球砸死我，你管得着吗？”

　　韩骁被她逗得笑了一下，“你不让我管我就不管？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他似笑非笑看着她，黑眸在路灯下闪着许悠然熟悉的揶揄的光芒。

　　她气急了，“你要不要脸？我认识你吗？我跟你什么关系？你凭什么管我？”

　　“不认识我？我看你是失忆了，没事，我帮你好好恢复一下记忆。一个星期前，你还抱着我。六天前，你的衣服是我换的。五天前，你在我怀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原来你是一个这么随便的女人，对不认识的人也能抱来抱去？对了，两个月前你还……”

　　他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突”说个不停，不给许悠然一点插嘴的机会。每说一句，许悠然的遮羞布就被他扯下一点，不等他继续说下去，她大叫：“闭嘴！谁让你帮我换衣服了？你这是非礼！”

　　韩骁耸耸肩，语气平淡，“哦，我知道了，下次不换了。”

　　许悠然气得七窍生烟。浑身的血液往头顶涌去。打，她打不过，骂，她也骂不赢。韩骁，简直是专门来克她的。

　　行，惹不起，我躲。

　　许悠然恶狠狠瞪他一眼，绕开他，径直走了。

　　见她走了，球友们也看够了戏，这才嘻嘻笑着上来围住韩骁。

　　“认识的？”有人不怀好意地睨着韩骁。

　　“你怎么被打了还这么高兴，别是打傻了吧？”

　　“我觉得这妞不错，够辣。”有人嘴上没把门，语气满是轻佻。

　　话音刚落，腿上就挨了一脚。

　　“闭上狗嘴。”

　　他们从没见过韩骁为哪个女人大动干戈，更别提挨了一巴掌还不了了之，终于有聪明的会过意来。

　　“这不会是未来的大嫂吧？能打你韩骁的脸还全身而退的，我看也就只有未来大嫂了。”

　　“你可真不够意思，嫂子来看我们打球也不说一声，还把人给砸了，看来你回去要跪搓衣板了！”

　　韩骁不承认也不反驳，摆摆手说了声再约，就撂下球友，沿着许悠然离开的方向走了。

　　韩骁跑到大路上，体育馆周边环境清幽，四通八达，他一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找，急得打开手机拨了许悠然的电话。

　　果不其然，许悠然挂断了。他再打，她再挂。反复几次，他只得放弃。可现在已经快十点，对一个女孩子来说，这附近并不那么安全。

　　许悠然一个人走在路上，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郑骐”两个字，越发生气。气自己蠢，气韩骁坏。

　　她在路灯下停住脚步，打开联系人页面，指尖停留在姓名栏。最终，还是一下一下点了清除键，郑骐的名字彻底从屏幕上消失。她输入了韩骁的名字，可想了想，心一横，干脆点了删掉。

　　操作完，她觉得心情舒畅了不少，继续一个人往回走。

　　几年没回来，城市变化不小，每条路看起来都很熟悉，但通往的地方却是她陌生的。许悠然终于发现，她好像迷路了，也根本走不动了。

　　在学校的时候拉练十公里是基础项目，可今天她一口气走了不止十公里。此时人烟寂寥，听着路边草丛里的虫鸣蛙叫，才感到腿酸痛不止。

　　她干脆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开始简单拉伸，等腿放松一点，才摸出手机准备叫车。

　　许悠然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那个圈圈转个不停，可始终没有人接单。她突然有点后悔，今天不该跑这么远，被球砸不说，连车都这么难打。

　　求人不如求己。许悠然起身慢吞吞往前走，想边走边碰碰运气。说不定路上能遇到空出租车呢。

　　可命运从郑骐离开起，似乎就不再眷顾她。她没遇到过路车，反而有两个醉汉摇摇晃晃地朝她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