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我不能对不起郑骐 她看着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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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着蓝色空军制服，帽檐下是他高挺的鼻梁和英朗的下颌，坚毅的眼神透出强悍坚韧的气质。
没有人会怀疑这不是郑骐。因为他有着和郑骐一模一样的气质，属于军人的锐气和英气。
许悠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视线跟着他移动，仿佛身边的一切都已经不存在，天地间只有他和她。
她看着他的背影，竭力克制着想要扑上去抱住他的冲动。
韩少蓉和郑英伟热泪盈眶，韩少蓉忍不住趴在丈夫怀里轻轻啜泣。
周亚珍红着眼圈背过身去。
只有许悠然，眼睛胶着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爷爷，我回来了……爷爷……”他轻声喊着，声音温柔低沉，十分悦耳。
床上的郑老爷子没有反应，他并不放弃，耐心地喊着，手紧紧握着老爷子冰凉瘦削的手。
十多分钟后，忽然有了动静。老人哼了一声，缓缓睁开浑浊的眼睛。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几乎屏声静气，看着这一老一小。
老人的眼睛从混沌懵懂渐渐变得清晰有神，直到看清眼前的人，一滴晶莹的眼泪从老人的眼角流出来。
韩骁感到手突然被捏了捏，他赶紧把耳朵贴到老人唇边，“郑骐……爷爷不行了……”韩信鼻子酸胀，竭力挤出一个笑容，“爷爷您别胡说，您肯定长命百岁，还要看着我成家立业呢！”
老人嘴角用力咧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视线越过他努力朝后面看去。
许悠然上前几步，趴在韩骁身边，也握住了老人的手。
“然然……”老人慈爱地看着她，用力抬起另一只手覆在她和韩骁紧挨着的手上，“你们……要听话……相亲相爱……”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摇摆，最后落到孙子身上，许是说话费了太多力气，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只有气音，韩信用力点头，紧抿嘴唇，不让眼泪流下来。
许悠然想起老人对她的好，眼圈胀得难受，可还是努力忍着，不让老人看到她的眼泪。
“老郑家……就靠你了……”
老人伸出手，碰了碰孙子的脸。
韩骁拼命说“好”，老人的指尖冰冷，像来自另一个世界，他紧紧捂住老人的手，想把自己的能量传递给他，可于事无补，他的手越热，老人的手反而越冷。
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值一直下降，老人的眼睛又缓缓闭上，直到那条起伏的线拉直，许悠然才敢哭出声。
她伏在床边，哭得不能自已。二十八年的眼泪好像都要集中在这几天哭干净。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感觉有人在轻拍她的肩膀，她抬起头，泪眼朦胧间，看到郑骐看着她，眼里满是心疼和悲伤，他的眼圈也红红的，但还是没有哭出来，只是温柔地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肩。
许悠然再也控制不住，扑进他怀里，哭得肝肠寸断。她拼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看到穿着军装活生生在她面前的郑骐。是最后一次，把韩骁当做郑骐。
郑老爷子下葬的日子是个风和日丽的晴天，前一天的大雨褪去了连日来的暑热，微风怡人，徐徐从林间穿过，拂起许悠然的碎发和裙摆。
这是她第一次完整地参与一个人的死亡。虽然是医生，但骨科作为死亡率很低的科室，她并没有什么机会见到一个人在她面前死去。
小时候参加姥爷的葬礼，她还很懵懂，并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郑骐的牺牲，又太过突然，犹如晴天霹雳，直接把她所有的理智撕得支离破碎。她没见到他最后一面，甚至连他散落在哪里都无从知晓，对她来说，郑骐并不是死了，而是凭空消失了，那样突兀和诡异，她没办法相信这是事实。
直到现在站在郑老爷子的墓前，她才真切感受到什么是死亡。
生命何其珍贵，却也何其脆弱。记忆中，昨天尚能跟她嬉笑的老人，转眼间就成了一抔黄土。她环视身边的人，父母、干妈、郑伯伯、韩爷爷，还有韩骁。
命运的大手翻云覆雨，谁又能预知现在这些陪在她身边的人，什么时候也会变成一抔黄土呢？
许悠然紧紧握住母亲的手，为自己这些年的任性和自私感到愧疚。
“回去吧，老郑安息了，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
韩老爷子一声令下，众人默默跟随其后，缓缓往山下走。
韩老爷子的精神也不如从前了，他比郑老爷子小几岁，也已年过八旬，他摇头晃脑走在最前，大声感叹：“哎呀！也不知道我啥时候死，到时候把我也埋这里，跟老郑做个伴，这里风景好，住着不错！”
韩少蓉啐了一口，连声说：“呸呸呸！爸，您又为老不尊！”
韩老爷子呵呵笑，一不留神，趔趄一下，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走在最后的韩骁几步追上去搀住他，嘴里抱怨：“姥爷，您这张嘴就不能消停点？小心我爷爷晚上来找你。”
又被郑英伟踢了一脚。
许仕明和周亚珍无奈相视一笑，已经见怪不怪。
许悠然看到韩老爷子揪住韩骁的耳朵低声教训他，可离得远听不清。
没一会儿，就见韩老爷子回头瞅她一眼，接着大声训斥韩骁：“你这小子，快三十了连个媳妇都找不到，简直丢我老韩家的脸！长这么高有什么用！”说着在他背上猛扇几下，口水几乎喷到韩骁脸上，“让你做坏事骗人！骗人也骗不到家！活该没人要！”
他的话顺着风飘到许悠然的耳朵里。她的脸蓦的就红了，只能装作听不懂，默默走在父母身后。
但她明白，大概在场的人都已经知道她跟韩骁之间发生了什么。想到这，她又窘又羞又恼，恨不得立刻在韩骁干净的后脑勺上面狠狠踢一脚。
她瞪着韩骁的背影，见他唯唯诺诺地陪着笑脸，做小伏低的模样令她十分解气。
可突然，他回过头，视线越过他的父母和她的父母，跟她碰了个正着。
许悠然慌不迭扭头去看远处的山景。
等她转回头，韩骁已经挽着老人走远了，好像那短短一瞬的回眸，只是她的错觉。
回到家，许仕明夫妇终于有时间坐下来跟女儿好好聊聊。这几天忙郑老爷子的后事，他们没心情也没机会开口，只能不时观察女儿和韩骁的状态，见两人一句话也不说，仿佛是陌生人，内心无可奈何，只得苦笑。
周亚珍把许悠然拉到身边坐下，清清嗓子，“然然，你……跟韩骁是怎么回事？”
许悠然有点吃惊，按照母亲的性格，一定会拐弯抹角，逐渐进入正题，没想到这次这么直接。
她勾起一侧唇角，笑容带着嘲讽，反问：“不是郑骐吗？”
周亚珍被她的语气顶得一愣，见她目光灼灼，明显带着情绪，心里就有了愧意，不禁瞪了丈夫一眼，都是你，什么馊主意！
“然然，这件事是我们不对，不该一起瞒着你，可你要理解我们的心情，那几年……你的状态太糟糕了，我们没有办法……”
周亚珍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她其实是感激韩骁的，谁说这法子一点用都没有？起码女儿现在看起来有了生机，跟前几年相比已经判若两人。她不怕女儿恨，不怕女儿恼，只怕她自暴自弃，生无可恋。
“这个主意……是韩骁提出来的？”许悠然很想知道，这个荒唐的谎言里，谁是始作俑者。
“不是他，韩骁是个好孩子，一开始他也反对这样做，说不能欺骗你，但是……”
许仕明帮韩骁辩解，他知道现在拆穿了，他这傻女儿肯定把满腔愤怒都发泄到韩骁身上了。就算对他们几个长辈有埋怨，也不至于不能理解。可韩骁不一样，他们从小就吵吵闹闹，现在只怕变本加厉，适得其反。从这几天两人不发一语，他就猜到了大概。看来已经从热战升级成为冷战了。
父亲越为韩骁开脱，许悠然心里就越发生气。好像她如果不理解韩骁，不原谅韩骁，就是无理取闹、不知好歹。
“然然，其实……”周亚珍停了停，努力和缓地说：“我和你干妈、郑伯伯都希望你好起来，如果你非那张脸不可，我们不是不能接受，何况韩骁……”
“我不接受！”许悠然厉声打断母亲的话。
夫妻俩被她吼得愣住。“你们不是不知道，我从小就跟韩骁不对付，就算他跟郑骐长得一样，郑骐是郑骐，他是他，他永远不可能变成郑骐，也永远没有人能取代郑骐。爸、妈，我累了，先去休息了。”
许悠然一口气说完，转身回房。她知道父母想说什么，直白点就是，如果你真的只喜欢郑骐的脸，韩骁也能凑合。两家大人都乐见其成，韩骁也能委屈自己，你还有什么不能的？
呵，韩骁也能委屈自己？凭什么说他受委屈？他有什么资格说自己受委屈？她一个清清白白的人，被韩骁这个混蛋玷污了才是！
许悠然气得在房间里来回转圈，想到这里，不禁满脸通红。幸好，幸好，韩骁总算还有点良心，在最后关头停了下来。不然，她现在只能真的去见郑骐。
我不能对不起郑骐。
许悠然告诉自己。郑骐虽然牺牲了，可他永远活在她心里。她一个人，也可以很好地过完这一生。
许仕明夫妇相顾无言，虽然事情的发展背离了他们的愿望，但女儿总算不再浑浑噩噩、寻死觅活，不接受就不接受吧，也许她跟韩骁就是没有缘分，这也强求不来。
许悠然在家陪父母吃完晚饭，拒绝了母亲同去散步的提议，一个人信步出了家门。
暮色四合，但热浪不减，作为著名的火炉城市，家乡的夏天向来漫长又酷热，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火辣的天气造就了豪爽热情又能忍耐的脾性。
大院里的年轻人走了一茬又一茬，渐渐只剩下些老人，甚至连老人也所剩无几。
许悠然慢慢走到那棵银杏树下，满树翠绿的叶子在路灯下闪着奇异的光彩，几位老人在不远处的樟树下乘凉，摇着蒲扇拉家常。
大部分人已经摒弃了这种传统的纳凉方式，更愿意在凉爽的空调里解暑。不过，许悠然很喜欢这样的场景，让她感觉她还没有长大，还没有经历那些成年世界的痛苦，还是那个无忧无虑地在树下跳橡皮筋、踢毽子的小女孩。等玩累了，蹦蹦跳跳跑到干妈家，郑骐就会从冰箱里拿出冰镇好的汽水，拧开盖子插好吸管，送到她面前。
许悠然坐在花坛边，仰头看着那棵并没有什么改变的银杏树。十二年前的某个秋日的夜晚，就是在这棵树下，郑骐第一次对她倾吐自己的理想和抱负，他是那么的意气风发、踌躇满志。而她当时懵懵懂懂，对他说的一切都感到陌生，只是仰望着他，想要更接近他。
最终，为了追上他，她选择了自己并不是那么感兴趣也不那么擅长的道路。为此她付出了很多努力，到今天，她已经说不清是为了郑骐还是习惯使然，她只知道穿上军装，她就是使命在身的军人，哪怕前方枪林弹雨，要她去，她也会去。因为郑骐也会这样做。
郑骐是她为之努力的标杆和理想，可他永远不在了，这条路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许悠然的眼眶又不受控制地发酸，她不想待在家里也不想跟母亲一起出去，就是因为她怕自己还是会忍不住流露出悲伤，令他们担心。
她垂下头，让眼泪悉数落在脚下的泥土里。这棵树见证过她和郑骐灵魂碰撞的时刻，见证过他们初初萌芽的爱情。现在，终于也见证了她和郑骐天人永隔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我不能对不起郑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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