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请安 本章全是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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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亏周冉这么些年兜里存下了几个子，看见自个向来不思进取、安于享受的闺女竟然破天荒开始念书，第一时间便禀了杜永和主母赵氏，从外头给杜罗衣请了个女夫子，每隔两日上门授课。
这年头，有闲钱读书的人少，有钱还有机会读书的女人更少，找个女夫子可得颇费一番力气。由此可见，周冉对这个女儿实在是发自肺腑的好。
夫子姓廖名虹，祖上都是读书人，久避官场，如今举家住在不知名小城的小村里。据说是她太爷爷的爷爷因刚正谏言被前朝的皇帝贬谪得厉害，一怒之下辞了官，写下了《告子子孙孙书》，大意就是他的子子孙孙们永远不许再进官场。
不过老爷子也没咬死，文章末尾还是松口了一句。原文是什么李倩倩没记住，但是意思就是——要是有人几次三番诚心邀请你们做官，且对面是个老实可靠之人，那你们推脱几次便可应了。
廖虹同李倩倩说起这段往事时，眼神里的蔑视快要溢出，谈吐也一反平日里的温和友好。
“多亏了我那品性高直的祖上，如今我家穷得揭不开锅了，我父亲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想着如何讨生活，吃穿嚼用全仰仗着我母亲。每日睡醒便捧着他那几首酸诗，妄想哪位达官显贵上门拜求他出山呢......”
李倩倩骇然，倒也不是对廖家的家史多震惊。毕竟她也算见多识广，什么穷人乍富、富人乍穷她看得多听得也多。
倒是这廖夫子的性子，有点颠覆她的想象。时人重纲常伦理，要是搁在旁人身上，且不论现在过得咋地，提到自家有这么个“有风骨”的祖上，不说崇尚，起码的维护和面子功夫是要有的——即便这祖上只论风骨，不论吃喝拉撒油盐酱醋，困难时期宁愿想着要卖妻卖女，也不肯卸下面子去私塾当个教书匠。
如此看来，这廖夫子实在称得上前卫，实在是很对她的胃口。
有了专业人士的加持，加之她李倩倩经过锤炼的学习能力，寥寥几回课，便把常用字文习得了个七七八八。
周冉乐得露牙不露眼，直呼专业的事还得专业的人干，皮猴儿也能被调成聪明蛋。
不过廖虹没能教她多久，年关未至，廖家来了信，廖母下地干活时摔断了腿，要是挺不过去，也就这阵子的事儿了。
没办法，廖虹只能匆匆忙忙同周冉请辞。
听明原委，周冉痛快结了束脩，又给廖虹额外包了个红封，还体贴地派人雇了车，送廖虹回乡。
李倩倩的私塾生涯暂时中止，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再练个一个时辰的字，其余时间便是窝在主屋里绣花喝茶说八卦。
周冉性子温和，说白了就是没什么脾气。加之自己也是从底层熬上来的，对待周遭服侍的人简直是和颜悦色，半分威风也没有。
如此，整个藏峰居还能井然有序，全仰仗周冉身边的褚妈妈。
褚妈妈为人直爽，技能几乎点满，对待下边的人说一不二且赏罚极其分明。同这样的人相处，李倩倩表示驾轻就熟，毕竟她妈黄女士的脾气和褚妈妈的性情查重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只要正事不拖沓不埋怨，那么小事她便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譬如当时只要她按时按质完成了绣活儿，那用膳时就算她贪嘴多用了一碗甜羹褚妈妈也不会多嘴。
自然，也仅仅只是一碗。要是两碗，她必得说，“姑娘大病初愈，饮食还需克制些。”
李倩倩对其中的度把握得极好，原先对她诸多挑剔的褚妈妈近来也不再绷着，平日还能抽点时间给她讲八卦趣事逗趣儿。
松快的日子没过几日，李倩倩再次迎来了噩耗。
这天，没到用晚膳的时辰。杜老太太，即原主她奶奶那边来了人传话，掐头去尾留中心句，大致就是六姑娘如今已痊愈，老太太许久没见着六姑娘了，甚是想念。明日恰逢十五，望六姑娘明日一早前去福寿斋请安，莫要缺席。
要是普通祖孙，这话听着倒是没毛病。只可惜，李倩倩这些日子从褚妈妈口中明里暗里挖到了不少料，其中就包括杜老太太不甚欣赏周冉，哦不，是周冉及杜罗衣。
原因无它，只一条，周冉入府多年，除杜罗衣外竟再无所出。按杜老太太的话说，小小妾氏买进来就是生孩子用的，如今连个带把的也生不出来，实在是不堪大用，愧对祖宗。
加之杜罗衣这熊孩子实在太莽，讲话做事全然不过脑子，经常能把杜老太太惹毛。久而久之，一提起藏峰居，杜老太太便好脸色全无。
可杜老太太实在不是一般人，明明不喜欢，见了面鼻孔朝天。可每月初一十五请安，藏峰居众人若是稍稍来迟，哪怕是半刻没见着人，她又得仔仔细细盘问行踪。
控制欲和虚荣心极强的老太一枚罢了，李倩倩大度表示理解。
随后她真诚发问，敢问杜老太太屁股诞下儿女几许？
褚妈妈嗔怒一声“不雅”，又老实作答“老太太膝下如今便只有大老爷和二老爷。”
大老爷和二老爷便是杜罗衣她爹杜永和二叔杜松。
“啧，”李倩倩略微思忖，“褚妈妈你这话不对，什么叫‘如今只有’，祖母这把年纪，难不成往后还能有......”
话音未落，她头上便被敲了一记。
当时周冉嘴边的笑意快要憋不住，但还得强撑着教训一下这嘴上没把门的，“衣儿，休得胡说。”
后来李倩倩再思考了一下，确实是她胡说了。要是杜老太爷和杜老太太再努力一把的话，日耕不辍，杜家确实是还能再多个三老爷的。毕竟古人结婚早生孩子也早，满打满算杜老太太也才五十多。不过不知杜老太爷身子骨如何，还能不能一振雄风......
回到此刻，知晓个中缘由，这话就不能正着听，得稍微加工翻译一下——你个孽畜虽然是大病了一场，但是这些日子躺也躺了，补也补了，还要歇到什么时候，快滚过来让你老奶奶我好好治治你。
上邪，李倩倩想高歌一曲。
我的快乐一去小鸟不回来，我的快乐一去小鸟不回来~
翌日。
李倩倩被身边的大丫鬟白芷揪着坐起来时，眼皮肿得睁都没法睁开，只能迷蒙问了句，“几点了？”
她没睡醒，讲话声音含糊，白芷也没考究，边给她弄热帕子边答，“如今是卯时四刻了姑娘。”
李倩倩费力转动脑子算了一下，奶奶的才六点，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备战高考呢。
有那么一瞬间，她是想原地装死继续躺回床上当死尸的。
可转念一想，仁义礼智信，这儿的礼仪规矩实在是显得举足轻重。她今天要是敢不去，明日杜罗衣不孝不敬的名声怕是就传出几里地了。
罢了，占了人家的身子，那就得把人家的角色演好。幸好每月只有初一、十五这俩日要去。
李倩倩认命起身，任由白芷及丫鬟若干像摆弄棉花一样侍弄她。然后再由周冉引着，一同去福寿斋。
她自来了这，便没踏出过藏峰居。一是褚妈妈和白芷她们不让，说天寒地冻路又滑的，屋里待着得了，怕她又脚滑跌进池子里。二是没人带着，她自己也不敢出去。万一碰着个人，连对方姓甚名谁也叫不出来，那可真就呜呼哀哉了。
如今，躲也躲不过了。李倩倩同志定下了策略——待会少说话，多装傻。
可惜天不遂人愿，她前脚刚迈进福寿斋的前厅，便有道欠揍的声音响起。
“哟，周姨娘和六妹妹真是好大的派头，再晚来一会儿怕是都到用早膳的时辰了。”话中恶意毫不掩饰，直逼藏峰居众人的面门。
说话的姑娘看着比杜罗衣大个一两岁，着粉色裙袄。模样生得充其量能说句端正，就是这婴儿肥委实严重了些，使得她讲话像个虚张声势的小猪佩奇。
周冉似是早已习惯，嘴角噙着笑，温声行礼，“妾来迟了，老太太、太太，姑娘们恕罪。”
人会因为一头小猪生气吗？李倩倩的答案是否定的。故而在周冉示弱的下一秒，她也果断跟上。
“孙女儿来迟了，实在是许久未见祖母，心中挂念。可又怕自个嘴拙，见了面让祖母动气。故而昨夜翻来覆去入不得眠，今早起得晚了些。望祖母海涵。”
字字情真意切，既表达了自己对长辈的思念，又为自个之前“无意”惹长辈生气表示抱歉。
空气陡然寂静，众人神色各异，心道这死妮子莫不是病了太久病傻了。
搁平日里，凭她杜罗衣一点就炸的脾性，不大闹一场，最终落个或轻或重的惩罚都没法收尾。
“小猪佩奇”当场石化，“你......你......”了半天。她想不通杜罗衣怎得突然转性，嘴巴变甜了，也不同她针尖对麦芒了。愈想便愈气愤，几乎要哭出来。
全场最得意的，莫过于端坐上方的杜老太太。
天可怜见，这孽障大病一场，竟生了一些良知，知晓何为长幼有序，敬老爱长了。
快活，快活！还没用膳，她便觉腹里充盈，浑身干劲颇丰。尽管内里已经翻腾，可面上，她仍是要拿腔拿调的。
“罢了，念你大病初愈，贪睡也是常有的事，看座吧。”
这座位分布，自然也是有些门道。
按长幼尊卑，杜老太太自然是位于上首，大房众人群聚杜老太太左手边，右手边便是二房的人。
两房主母离杜老太太最近，然后便是两房的哥儿和姐儿按照年纪排序落座，再到各个姨娘。得亏杜罗衣年纪小，自然是坐后头，只在周冉前一位。
一场风波悄然散去，李倩倩没事人似的落座，闭口不言。哪边说话了，她便微笑着望向哪边，端的是娴静优雅。
所谓请安，便是晚辈对长辈的日常起居及其体验感表示无限关怀，以及向长辈汇报一下府中的境况，偶尔抛出一两个难题让长辈帮忙出谋划策，让长辈感觉自己依然威风不减、宝刀未老。
来来去去不过几个问题：“老祖宗您最近吃的好吗？”“您最近睡得好吗？”“最近身边人用得顺手吗？”
不过就这么几个问题，杜府众人似乎也是掌握程度有限。
这位置视野颇好，厅内众人表情神态她一览无余。
大房的主母，也就是杜罗衣的嫡母赵氏，性情看着颇为冷淡，不主动问话也不搭话，只安安静静在一旁，被问及家中庶务时话才会多些。
二房的主母，李倩倩有所耳闻，姓萧，看着倒是比赵氏热络不少，东问西问的。但杜老太太应当是不怎么待见她，总是会不耐烦地中途打断，然后笑眯眯地继续询问赵氏，徒留萧氏在一旁僵住。
李倩倩的前边是个着水绿色裙衫的姑娘，应当是杜罗衣同父异母的嫡姐。李倩倩进门后连一句话都未曾听她说过，要么就是在发呆，要么就是低头饮茶。偶尔同她撞上了目光，也对李倩倩的微笑视若无睹，转头继续喝茶。
李倩倩：......我不会再对你笑了，你这个冷漠无情的人。
坐她对面的，除了刚刚的佩奇，还有一个眉眼怯懦的姑娘，时不时地就对佩奇嘘寒问暖，还得遭佩奇白眼。看周遭人对她的态度，大致也是非嫡生，生母在府中的地位和周冉相比，应当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儿。
不过，她望向‘杜罗衣’的目光，令李倩倩本能地感到不舒服。明明也是笑着的，眼神还是那个眼神，就是其中带着一丝古怪的恐惧和试探。
李倩倩装作不知，也回了她一个笑，没成想对面人竟瑟缩了一下。动作有些大，惊扰了旁边的佩奇，又引来一阵怒骂。
“杜华浓你发什么疯，我好端端地喝茶呢，你抖什么，想烫死我是吧？”
上首众人分明瞧见了这边的动静，也佯装不知，随佩奇在那撒泼。
李倩倩不再观望，她看得差不多了。
这偌大一个杜府，众人面和心不和，内里秘辛怕是不知凡几。
她想，说不准连杜罗衣这小傻孩子的死，也并非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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