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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花嬖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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沦落贱籍整整八年之后,思妩终于重获自由身。她紧握着那张从顾妈妈手上领来的身契,抽泣到不能自已。
自由了,终于自由了……
它来得太艰难,又好像太容易,代价却又大到几乎令她承受不起。少陵,宝森……
她曾拥有,又失去,终得孑然一身。
“阿妩。”承露含泪拥紧了她,“恭喜。”
今日一去,就再也别回来了。这下三滥的地方,从此再也不属于你。
相比她的感怀与不舍,醉环反倒兴致高昂,不停地重复:“瞧,我就说小哑巴有造化罢,能堂堂正正从咱们这出去!第一人,绝对是第一人!”
有人笑,有人闹;
有人喜,有人悲。
与众姊妹一一惜别后,思妩立即前往裴府。她要亲眼看到宝森在裴府安顿下来,吃的,穿的,用的……她都必须一一验视过才安心。
裴家开了一个角门,将她接了进去。
宝森被安置在温夫人所在的云停苑,住的,还是思妩幼时在裴家的那间房子,甚至里面的陈设都没改,钗环珏佩,都是她曾戴过玩过的东西。
思妩一下子便怔住了。
“怎么样,满意吗?”温夫人亲自抱着宝森走进来,对她说道:“现在,大可放心了罢。叫他睡在他阿娘小时候睡过的床上,闻着他阿娘身上的味道,才能不哭不闹,是不是呀?奶奶的小乖乖。”
她开始低头逗弄起孩子。
思妩留意到桃松并没有跟来,询问她何故。
温夫人本来还想装作看不懂她的口语,谁知思妩的一双眼始终灼灼地盯着她,她一时胆怯,脱口道:“那个奶娘样样下乘,我们裴家自然有更好的。”
但宝森已经习惯了依赖她,特别是夜里,她不在,宝森便不得安睡。
思妩确定温夫人理解了她这句话,才又继续写道:白日怎样我不管,但夜里,必须由桃松哄睡。
温夫人口是心非地答应了。
她原本想的是,思妩一个月才来见宝森一次,平日里照料他的人手怎么安排,还不是由她说了算。嘴上先答应,糊弄过去得了,她可不会听她的。
当夜,她便撤下桃松,由自己身边的大嬷嬷亲自去为宝森哄睡。谁知宝森虽然小,却极有脾气,闻到不是熟悉的气味,立刻哭声震天,怎么也止不住。
裴元启被这哭声吵得心焦,拍着桌子责令温夫人快想办法。
温夫人无奈,只得又将桃松调了回去。很快,宝森的哭声就停了,不一会便歪着小脑袋酣睡起来。
裴元启满意了,道:“这不就行了。他喜欢什么,你就给他什么,何苦多此一举。”
他最喜欢他娘亲,你怎么不给他娘亲呢?温夫人暗自腹诽,心中充满了对他的怨念。
可笑他当时还说什么孩子长得像柳思元,可把她给唬了一跳,甚至就连孩子都被抱进家门了,她都不敢睁眼去瞧,生怕真的再见到另一个柳思元来。谁知——
净是哄人的瞎话!
那孩子分明长得俊眉修眼,与她的少陵儿幼时一般模样,哪像柳思元了?!她看到的第一眼就爱到不能释手,深恨裴元启多嘴,害她迟了那么久才抱到她的亲亲小孙儿。
白白错过孙儿好几个月的成长,她的心都疼死了!
至于思妩,她则没有太大的想法。她知道儿女就是从娘身上掉下来的肉,他们倒是想独吞了这块肉,可也得人家当娘的同意呀!一个月一见,不多不少,于她而言还算能接受。
她甚至还安慰思妩:“你还年轻,少了这只油瓶拖累,再嫁反而更容易不是?何苦一直惦念着他。”
她相信以思妩的品貌,如今又恢复了自由身,多的是人求娶。那什么长恩候,宗弦,不就表现得挺热切的么!光天化日之下两人就亲起了嘴来,哎呦呦,真没眼看。
她自以为的好心安慰,反遭思妩怒目而视。温夫人轻“啧”一声,往后再也不理她了。
在几次随机的上门结束之后,他们就敲定了每月固定到来的时间:初一日,辰时。
思妩从此便照旧在梅坞住着,一到时间,便叫阿让驱车带她前往裴府,与宝森相聚。
许是有桃松在的缘故,宝森并没有很快将娘亲忘记,反而对她的到来兴奋不已,每每见到她都要高兴得咿咿呀呀一阵,连最爱的拨浪鼓都不肯玩了,只顾直勾勾地盯着娘亲看,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桃松欣慰道:“这便是母子连心,怎么也分不开的。”
她和她的孩子们就是这样。她从年轻时起就开始在不同的主人家做工,时常一去数月,偶尔回家一趟,也是来去匆匆,不怎么有机会关心每一个孩子。但,他们无一例外都很喜爱她。每次娘亲回家的日子,他们都牢牢记在心里头,比过年还高兴。
思妩与宝森之间的亲昵,令桃松看得眼眶微微有些发热,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时间如水,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因裴少陵的离世而带来的阴云似乎正在慢慢散去。思妩虽仍旧一身素衣淡服,却不再似先前那般焦虑麻木,眼中的活泛渐渐多了起来。
只有阿让知道,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她的郎君,他的公子。尽管她脸上多数时候总带着笑,可那笑落在阿让眼中却是怎么看怎么苦涩,若是笑得多了,就会哭出来。
阿让非常担心,怕她会因此疯魔了。
只有宗侯爷不请自来时,她的状态才会好些。
不开玩笑,阿让是真这么觉得。
虽然宗侯爷总说些不着调的话惹人生气,而思妩听后也会真的生气,可就是这么神奇,她一生气,反倒变正常了。阿让见了,也不再时刻担心她会不会疯魔了。
他开始盼着宗侯爷到来——尽管这么想有些对不住公子,但,他是真心希望阿妩能好过一点。
她这一生,命太苦了。至于幸福,能抓住一点算一点罢,已然顾不得旁人怎么说了。
又一个午后,阳光明媚,思妩半躺在窗下绣花,正午的阳光照得她浑身暖洋洋的,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宗弦来到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个场景。美人阖眼,半卧酣眠。
他不禁心弦一动,停止了向她靠近,于廊下安静地注视着她。
思妩不知他来,醒时忽然与他来了个对视,吓了一跳,险些从矮榻上掉下去。
宗弦无奈:“我是什么妖魔鬼怪吗?叫你一见到就吓成这样。”
话说某人的心肠可真硬啊,便是块石头,被他捂至今也该捂热了罢。可她呢?依旧不为所动。
裴少陵死了,她却还能悠然午睡。明明貌美过人,名气又大,却至今无一人前来打搅,这是托了谁的福?当然是他宗弦!难不成还是裴家?
要不是他在暗处以雷霆手段震慑住了那些对她心怀不轨的人,就凭她一介无依无靠孤零零弱女子,焉能有如今的好日子过?
他不相信以她的聪慧,会猜不出来。可她就是能忍住,只字不提。
思妩定了定神,心道:他这是把她这里当自家后院呢!说来就来。话说他倒是想把她纳入他的后院,但……也只能想想罢了。
她这点心思立刻又被宗弦读了出来,问她:“为什么?”
思妩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白衣,又抬手,指了指天。
宗弦懂了。
她要做裴少陵的未亡人。
这里,是裴少陵为她置办的院子;而她,则是裴少陵的人,哪怕真想跟他发生点什么呢,也不该是在这里。
裴少陵正在天上看着呢。
他噙笑:“既然夫人嫌这里不好,那不如,我们另换个地方。我有一处别院,四时花令俱全,一年四季都有鲜花盛开,不比这里差,夫人不如赏脸一观?”
进了他的地界,可就要做他的人了。
思妩想也不想便摇了摇头。
“为什么?”宗弦说着逼近了她,“以前,是有裴少陵;现在,又是为了谁?难不成你还真想为他守一辈子?”
思妩怔了怔,再次摇了摇头。她悄悄后退半步,继续保持与他之间的“君子之隔”。
宗弦气笑了:“不是因为这个,不是因为那个,也不是想为他守身,就是不搭理我?!到底是为什么?”
他到底,差在了哪里。
按他以往的性格,像这种无主又罕有的花儿,他一早便折去了,哪管人情愿不情愿,唯一一点耐心都用在她身上了,结果她还不领情。许多次,他都想干脆直接把人绑了,生米煮成熟饭,看她能怎么办!
宗弦双唇紧抿,竟是在认真思量起这么做的可能。旋即,他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行,她性子太烈,会逼死她的。
他是想摘花,不是想吃花。
已经伸出去的手又放了下来,他定定地看着思妩,目光从她那双低垂下来的眼睛上掠过时,心中蓦然一软。她,终究是不一样的。他不想,也不能,吓着她。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徐徐图之。她倔强,他也一样固执,即便将下辈子的耐心都耗尽,他也要继续熬着,熬到她心软,熬到她这块顽石变热,熬到她心甘情愿躺在他身下!
他挑眉,冲思妩一笑。
思妩紧盯着眼前的男人。
平心而论,他是好看的,否则也不会引得教坊司一众姊妹心甘情愿陪他风流,可坏就坏在,她们太心甘情愿了,把他惯得太风流。以至于对他而言,□□反倒成了比吃饭喝水更简单的事。随时随地,但凡看对眼了,就能——
我并非讨厌你。思妩以口型告诉他,知道他能懂:只是,你太脏。
脏?!
宗弦眼都瞪直了,再没想到从她嘴里能蹦出这么个词来。他气道:“你说的‘脏’指的是什么?睡过的女人多吗?呵。”
人的肠胃还吃过很多饭呢!怎不见有人嫌自己的肠胃脏?真是荒诞,无稽之谈。
“你会嫌承露脏吗?会嫌醉环脏吗?她们同样也经历过很多男人。如果你也一样嫌弃她们,那我无话可说,否则,我就要给自己伸冤了。”宗弦说道。
思妩摇头。她从不觉得教坊司里的姐姐们脏,她们是被迫的,这不一样。她拿出纸笔,写下一行小字,亮给宗弦看。
宗弦垂眸,发现那行字居然是——不想与姊妹共用一杵。
他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