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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长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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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少陵阵亡了,思妩甚至来不及悲伤,就要面临再次被教坊司召回去的境地。而距离下一次赎身费的缴纳,仅剩下不过半年而已。
到了那时,即使她能为自己攒够赎身的银子,也还是要被带回教坊司去的,只因按他们的规矩来看,她这朵“花”,没有主人了。而无主的花,自然要归教坊司的,被收回,再重新“分配”。
思妩感到一阵冲天的愤懑,却又无能为力。自从她的姓名落在贱籍上的那一刻起,她便再也没有了自主的余地。裴少陵以每年一万两白银的代价,为她编织了一场自由的梦,现在,这个梦就要醒了。
她多想这一切都不是真的,裴少陵还能出现在她眼前,这样,她还是自由自在的,不会任人拿捏。即使偶尔受到了裴家人刁难,也还有他护在她身前。
对了,裴家……
“夫人,夫人!”奶娘桃松急匆匆地跑来,对她道:“门外有个从来没见过的人,说是您的旧相识,非要推门进来。阿让不许,他便命人捆了阿让,一定要见到您不可。”
思妩一听怒从中来,示意她抱着孩子暂先躲进屋里,她自己,则急忙朝院门口赶去。
可刚走到一半,她就停下了脚步——一道熟悉的人影正立在她不远处,见到她,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朝她走来。
宗、弦。
思妩咬牙,冲他比划:你想干什么?快放了阿让!
宗弦已经走到了她面前,用扇柄挑起了她的下巴:“那就要看夫人你肯不肯配合了。”
他着重强调了“夫人”二字,明显仍怀着对她另嫁他人的不满。
思妩轻轻偏过头,躲开他这轻浮之举。
宗弦也不勉强,笑道:“我闻夫人有难,特来相助。谁知夫人不领情倒也罢了,竟待我如此冷漠。这,难道就是夫人的待客之道?”
不请自来,何须客气。
思妩冲他怒目而视。
宗弦“啧啧”两声,道:“此时方知哑巴也有哑巴的好处,不然若给你开口,我定被骂个千八百回了。”
他收起玩味之意,认真对她道:“跟你说真的,你若不想再回教坊司,就随我走。每年的赎身费,我给你出。我虽不才,不能免去你贱籍之身,但保你不必逢迎往来还是可以的。怎么样,要不要考虑考虑?”
条件呢?思妩无声地开口,条件是什么?
他此举简直黄鼠狼给鸡拜年,她不信他会这么好心。何况她并非一个人,她还有一个孩子,与她骨血相连的、亲生的孩子。
若他的条件是叫她舍弃孩子——
谁料宗弦似是猜破了她的想法一般,开口就是:“跟着我,我保你和孩子无虞。”
思妩依旧静静地瞅着他。
她知道,他还有别的话。
宗弦一笑,果然继续道:“我的要求是,让我做第二个裴少陵。”
“他对你做了什么,我就对你做什么。你是如何喂饱他的,就得一样喂饱我;你如何给他生的孩子,也得一样……”
思妩不欲再听下去,扭头便走。
宗弦快走两步追上,挡在她身前:“你当真不考虑考虑?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还是说,你宁可重回教坊司,被千人枕万人骑——”
到那时,不也一样要和孩子生离?她又不是他娘,没有能在教坊司养孩子的本事。
思妩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但让他做第二个裴少陵,同他睡觉,同他生孩子?她想想就觉得恶心。
让开。
还有,放了阿让。她对他“说”道。
宗弦低头将她看了又看,不理解她为何单单对自己如此无情。及笄那会她就是这般,宁可被一个不知名的人花钱买走,都不肯叫他——现在也是如此。
他究竟哪里不好?还是说,除了裴少陵,她还有别的依仗?
宗弦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了裴家。
他冷笑:“你想让裴家救你?别做梦了!谁不知道,裴少陵活着的时候为了你不认亲爹,又是离家又是抗婚的,两父子几乎反目成仇。如今他死了,你猜裴尚书他悲痛之下,是会选择接纳你呢,还是会更恨你?”
“再者,裴少陵出事也有一阵时日了罢?他们可有来过一回吗?哼。”
摆明了是没将这母子二人放在眼里。
宗弦不明白为什么都到这步田地了,她还是不肯选他,就是不肯选他!
他气得磨牙。
他堵住了思妩的去路,她干脆回头,朝院门口而去。
那里,他带来的人手将小小一道门围了个水泄不通,阿让和另几个家丁就在中间,被麻绳捆住,动弹不得。
见到她来,阿让被布团堵紧的嘴巴立刻发出“呜呜”声。
思妩轻轻为他松绑,接着是第二个人,第三个,四个……如入无人之境。
宗弦的人迫于主子的眼神压力,愣是不敢伸手制止。
待所有人都恢复了自由身后,思妩抬起脚,重新向内院走去。再次经过宗弦时,肩膀被人一把扣住。他掰住她的身子,当着众人的面,重重地吻了下来。
“啊——”奶娘在房间里发出惊骇的尖叫。
“夫人!”阿让立时冲来。
下一瞬,宗弦便已经放开了她。
他被她咬破了唇角。
“就我不行,是不是?”他气恼地问道。
思妩摇了摇头。
不是,不是只有你不行,而是只有他,只有少陵才可以。
阿让气势汹汹地瞪着他。
宗弦大笑一声,道:“你会谢我的,阿妩。”
他甩袖而去。
思妩垂下了头,没有半分愠怒。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他当众强吻了她,而她,也的确要谢他。
裴少陵不在之后,她的麻烦只会一重接一重。正如她本以为,凭温夫人对孩子的热切,一旦没了裴少陵的保护,她会立即派人来抢走孩子,谁知却并没有。
裴家自始至终都静悄悄的,相当耐得住。
思妩对此心知肚明,他们不是不在意孩子,而是在等,等她走投无路之时,亲自去把孩子交到他们手上。这样,他们才能尽占上风。但思妩不会如他们的愿,她要与他们赌一把,看谁最先坐不住。
宗弦吻她一事,很快就会传进裴元启的耳朵里。自己儿子的女人,如今要带着自己孙子改嫁别的男人?她不信他那样倨傲的人会接受。
他一定、一定会先她一步,找过来。
果然不出思妩所料,裴元启知道了宗弦的行径后怒不可遏,大骂竖子无礼,又骂娼.妇无德。他原本只是想趁机给柳思妩一点颜色看看,好叫她惊慌失措,谁知她居然这么快就为自己挑好了下家,还不要脸地在光天化日之下当众亲昵,想来很快就能成其好事。果真叫她带着他们裴家的孩子进了宗家的大门,那他裴元启可就成了天大的笑话了!
他绝不能坐视不理!
她要改嫁,行,反正裴家从来就没有承认过她。但孩子必须留下,即使他并不稀罕什么孙子,可这毕竟是他唯一一个,姓裴的孙子。
裴元启打定主意,第二天就来到了思妩所住的梅坞。
思妩趁机将自己的要求一条条写下来,交予他看。
这是自当年宫门一别后,她第一次见到裴元启,只觉相比记忆里那个总是风轻云淡的人,此时的他衰老了不少,丑陋了不少,竟显得面目可憎起来,与承露姐姐口中的那些“酒囊饭袋,秃顶一瓢”们别无二致。
奇怪,他年轻时就这般不讨喜吗?她忍不住心想。
裴元启接过字条看了又看,不禁拧起了眉头:这别的都好说,唯有抹去她贱籍一事——不,等等,她还要求亲自抚养孩子?简直痴人说梦,岂有此理!
他这一趟过来,就是为了要走孩子的!
清了清嗓子,他道:“你这些要求,恕老夫实难答应。”
顿了顿,他又道:“贱籍,可以给你抹去,但孩子,必须留在裴家。成年之前,不许探望。”
这便是要叫她们母子生离了。
隔着一道珠帘,思妩毫不犹豫地起身,扬手,送客。
她的意思很清楚,你不同意,那我就只能带着孩子另嫁他人了。有人会娶我,你知道的。他不仅年轻,还强大,你惹不起。
裴元启果然被噎了一下。
这也是他在数年之后第一次打量柳思妩。当年的小小少女已经长大,长成了我见犹怜的模样。她能吸引到陛下、他的儿子,乃至宗弦这样的浪荡子,他并不稀奇,毕竟她自小就是个美人胚子,比她那个号称倾国倾城貌的娘亲更美。他们一点不心动,他才纳罕。
唯一令他感到意外的是,相比幼时,她似乎变得更凌厉、更有主见了。他以为,经历了那些事之后,她应当既胆小又自卑,如惊弓之鸟才对。明明都已被吓成了哑巴,怎的还能有如今日般的气势?
细算起来,她也有十八岁了罢?
到底是他小瞧了她。
裴元启连呼“慢着”,沉思半晌后,道:“抹去贱籍,孩子养在裴家,每三个月见一次,不能再多了。”
思妩伸出手指,冲他比划了个“1”。
一个月?
裴元启下意识想说“不可能”,却又硬生生逼自己把这句话咽了下去,一狠心,咬牙点了点头。
一个月就一个月!
他不信就凭每月区区一次的相见,还能比得过他们做爷爷奶奶的日日夜夜的陪伴?这孩子,注定还是属于裴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