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不高兴见到你》大麦与虞美人

6、新欢旧爱 他谎报年龄

　　方呈生气了。

　　与初次见面的情形不同，那时他和程越川不熟，仅凭一件带有偏见的盗版羽绒服，就断定了此人不可交。

　　随着时间推移，程越川用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将他收服。他们一起写寒假作文，分享进口零食，等锅边新鲜出炉的炸丸子。

　　方呈自行将程越川划进好朋友的范畴，向这位好朋友提出了无礼又合理的请求。

　　然而程越川没有一丝犹豫，直截了当地拒绝：“蝴蝶没法送你。”

　　于是方呈交换礼物的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变成一句：“嘁，有什么了不起，我才不稀罕。”

　　不稀罕是假的，生气是真的。

　　方呈面子上挂不住，撒完气就回了家。到房门口一看，福字还喜气洋洋地挂在那耀武扬威。

　　对联，灯笼，还有窗外不间断的烟花声，都让人想起没良心的程越川。

　　方呈摸黑爬上床，裹进被子里生闷气。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开得欢，比他们今晚放的更壮观，他却没心思瞧一眼。

　　零点到来，爆竹接替烟花上场，“咻”地一声窜至窗边，爆破声把方呈吓得缩进了被子。在又惊又气的情绪中，他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爆竹声持续了整整一夜，接近早饭时才停歇，方呈没怎么睡好，早早就醒了。

　　他决心把昨天的恩怨留在去年，不再相信字如人品，就当是看走眼，新年新开始，不再纠结。

　　苏美玲穿上了郑敏买的新衣服，一件暗红色带毛领的棉服，站在锅边盛汤圆。她本想早饭备齐再上楼喊方呈的，谁知他已经洗漱好下来了。

　　苏美玲将汤勺搁置一边，给他倒了碗红糖水：“呈呈，新年好啊。来，喝一碗糖水，新的一年甜甜蜜蜜的。”

　　“外婆新年好，”方呈接过碗，一口气喝完，咂咂嘴巴，说吉利话，“糖水好甜哪。”

　　苏美玲笑得合不拢嘴：“喜欢就多喝点。桌上还有程奶奶给的蜜枣，也很甜。你昨天放完烟花就回房间睡觉了，程奶奶都没见着你。”

　　厌不及家人，方呈不搞牵连那一套，从袋子里拿出一颗蜜枣，放进嘴里。

　　虽然程越川小鸡肚肠，是个吝啬鬼，但程奶奶是很好的，总是对他温声细语，关怀备至。

　　他只是不打算再理程越川而已。

　　过完年，方呈也没了太多玩乐的时间。郑敏买了些教辅材料寄回来，让苏美玲盯着方呈念书，收收骨头，准备新学期的课程。

　　方呈的游戏闯关大业被迫中止，整日待在房间学习，偶尔登上QQ跟齐修聊天。

　　天空飘起小雨的那天，家门口来了只小刺猬。方呈跟在后头悄悄观察，刺猬一路颤颤悠悠地由东向西，爬进了程越川家的院子。

　　方呈一时没刹住车，等回过神，已经跨过了程越川家的门槛。趁没人注意，蹑手蹑脚地后退几步，小跑回了家。

　　这样不相往来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了寒假的最后一天。按说程越川应当主动出面解释，道歉，求和好，可他也没有现身，每天闷头待在房间里，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苏美玲好奇地问：“怎么年三十之后就没见小川来玩儿了，你也不上他家去，当真为了学习，这么憋的住呢。”

　　方呈说：“外婆，我得收收心嘛，不然爸妈该骂我了。”

　　苏美玲说：“真乖。”

　　开学前一天，学校通知返校。苏美玲提前带方呈熟悉了上下学的路线，从家门口开始计时，以正常速度步行到校门口只要二十分钟。

　　转校生统共两位，班主任章顺宁给他们在办公室量完校服尺寸，介绍了学校的基本设施，交代几句学习进度后，领着一道去了教室。

　　张宇德是个白白胖胖的小伙子，一头偏短的黑发，脚踩一双耐克，胸口也画着勾。章老师顺嘴一提，方呈便知道他也是从市区转来的，两人连转学的原因都一样。

　　方呈被苏美玲拾掇得干干净净，娇嫩得像校园里的樱花，又成了人见人爱的白团子。张宇德上下打量一眼，几乎对方呈一见如故。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班主任后头，悄悄与方呈交头接耳。

　　“我叫张宇德，你叫什么？”

　　“方呈。”

　　“真好记。”

　　他们提前交换了名字，又问了几句兴趣爱好，还没走到班级门口，就已经宣布成为好朋友了。

　　小孩子的友谊建立起来很快，只要聊得投机，三两句就能熟络。面对即将融入的陌生班级和一切未知，两个后来者自然而然抱了团。

　　走到门口，教室内的欢腾几乎顶破天花板，一道木门根本拦不住。章顺宁示意他们在门口等着，先一步踏进教室，平息了大家的激情。

　　“大家安静！我们班这学期转来了两名新同学，现在请他们自我介绍一下。”章顺宁神秘地冲门外招了招手，方呈和张宇德就背着书包进来了。

　　张宇德很享受被注视围观的感觉，率先开口，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姓甚名谁，兴趣爱好，父母从事的工作，差点连家庭住址都一并报出来。

　　“其他的就等课间再交流吧，”章顺宁及时咳嗽两声，“来，现在有请另一位同学发言。”

　　“大家好，我是方呈，希望能和大家成为朋友。”方呈虽不是腼腆型，但被三十几双眼睛盯着，也有点不好意思，说话时盯着眼前的讲台，把台下的各位都当青菜萝卜。

　　介绍完毕，方呈匆匆走下讲台，搁好空书包，往后方一扫，便瞥见半个熟悉的人影。

　　为什么是半个？因为那人的书桌上堆满了语文练习册，还有按组分类的几沓作文纸，只够窥见狗啃过似的刘海。

　　这样难看的发型不多见，方呈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可程越川为什么在这？他不是比自己大两岁吗，应该念五年级才是啊。

　　是他谎报了年龄还是成绩太差留级了？

　　要不就是这所学校还有第二个人剪了这么丑的发型？

　　不待方呈再仔细看一眼，章老师的声音就替他确认了答案。

　　“程越川，你个子高，帮学委一起去楼下搬书吧。还有哪些同学愿意自告奋勇？人多力量大，多几个人去，搬得快一点。”

　　“搬书之前记得核对一下，别数错了。”

　　话音未落，程越川站起身，方呈不知为什么忽然心虚，一瞬间心跳得厉害，不敢对视，在程越川即将路过他身边时，撇过头跟周围的同学搭话。

　　“你的名字是这样写的吗？”有人拍他的肩。

　　方呈看一眼稿纸，露出友好的标准微笑：“对，是这样。”

　　“你是今天早上才来的吗？还没在学校里逛过吧？”

　　同学们热情善良地接纳了两位新生，主动带他们到各科老师的办公室和厕所认路。

　　程越川搬完书回来的时候，还有约莫半个班的人围着方呈没有散开。方呈长得好看，脾气也好，问什么答什么。

　　大家没去过邻市，好奇地问东问西，方呈就一一解答。等聊得差不多，已经有活络的同学叫上了“呈呈”。

　　“你的小名是什么？是不是叫呈呈？”

　　方呈咧咧嘴，有些不适应，继而想起程越川，明知故问道：“班里有没有姓陈的同学？叫呈呈会重名吧。”

　　梳麻花辫的女生捂着嘴说悄悄话：“是有的，就坐在你右后方，叫程越川。不过他有点凶，不好说话，放了学就回家，从来不跟我们一起玩儿。我们都是直接喊他名字的。”

　　方呈意外地眨眨眼，自知逃不过绰号这一关，主动认下了“橙子”这个旧称呼。

　　发完书，大家的书包都沉甸甸的。章顺宁强调了几句早点睡觉，开学不要迟到，记得穿校服，就让大家收拾收拾回家了。

　　张宇德故意拖了调子，长叹一声：“东西好多，好重啊……”书包落地，暗格里的搭扣弹出，缓缓从顶上拉出一根伸缩杆。

　　他一手搭着拉杆，轮子轻轻滚动，几步就到了教室门口。

　　“哇塞，好酷！能不能给我看看？”同学们没见过这种款式，惊呼一片，将他团团围住，好一番观摩欣赏。

　　张宇德却好似满不在乎，对方呈勾勾手指，问：“要不要一起去买包书纸？”

　　方呈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走近，道：“包书纸花花绿绿的，女孩子才用。”

　　张宇德晃晃手指，一幅见过世面的样子：“这你就不懂了吧，我一直都用牛皮纸，纯色的，高级。”

　　方呈似懂非懂地答应，出门前偷瞄一眼教室后方，程越川竟然没在！

　　枉他左躲右闪，做贼似的，怕跟程越川打照面尴尬，对方却早就从后门走了。

　　住得这样近，也没等他一起！

　　一点和好的意思都没有。

　　方呈轻哼一声，跟张宇德一道走了。

　　程越川也有些冤枉。自大年三十惹毛了方呈，他也很后悔，可棕叶蝴蝶是不能轻易送人的礼物，对他而言有不可替代的意义。没等开口解释，方呈耍起小性子，回了家。

　　今天乍然相见，程越川又惊又喜。他个子高，坐在最后一排，方呈自我介绍的时候，他一句也没错过。所有喜好早在作文中了解得一清二楚，但方呈低着头，自始至终没往他的方向看一眼。

　　再后来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两次故意路过方呈身边，都被围得水泄不通。同学们叽叽喳喳地问，方呈也没有任何隐瞒，截止到放学前，程越川猜大家了解得已经不比自己少了。

　　他自知不讨喜，没掺和进去，先回了家。

　　午饭时间，苏美玲坐在院子里翘首以盼，方呈抱着一卷牛皮纸进门。

　　苏美玲关心地问：“放学回来啦。今天感觉怎么样？老师凶不凶？同学好不好相处？”

　　方呈对新班级很满意，从班主任的皮鞋说到张宇德的书包，最后才提程越川：“外婆，你知道我们班有谁吗？”

　　苏美玲哪能知道：“你的同学我怎么会认识？”

　　“程越川，”方呈撇撇嘴，不想问但又忍不住，“他为什么跟我一个班啊？是不是留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