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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做那种梦 就是那个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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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苏美玲就从外地赶回来了。
除喜糖之外,一并带回的还有郑敏寄来的快递。她可能已经吃不准方呈衣服的尺寸了,只买了几本课外读物聊表心意。
方呈草草翻了几页,里面的故事一环接一环,很快就着了迷。他花一晚上时间看完,连个书角都没舍得折,送到程越川手上时,还跟崭新的一样。
夏天的河面长满了浮萍,从家门口一直连绵到远处,几乎与柳条融为一体。方呈随手捡起一颗石子,投进去,打散了一片青色。
他带着书踏进院子,程越川正一个人抻长了胳膊在晒床单。
“早啊。”方呈愉悦地跟他打招呼。
程越川背对着他,闻言微不可查地一顿。他没想到方呈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不自在地转过身,眼神莫名有些躲闪:“早。”
方呈顺手拉低麻绳,好让床单更顺利地展开。
程越川始终没看他,连句谢谢也没说。这让方呈依稀觉得不对劲,却想不明白奇怪在哪里,直到晾完床单抬起头才恍然大悟。
天空低低地压着,除几朵依稀能辨出形状的云外,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
今天是阴天。
在这样的天气洗床单吗?
脑筋一转,方呈就有了答案:“程越川,你是不是嫌弃我?”
程越川微微一怔,不知该结论从何而来:“什么?”
方呈垂着眸子,难过的样子不像装的:“你要不是嫌弃我,为什么我一走,你就把床单换了?”
真实的理由说不出口,程越川简直百口莫辩,不知该摆出何种表情应对。他甚至想去找一本人体百科,让方呈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读一遍。
程越川难得支吾,声音轻得像是从舌尖碾过:“没嫌弃你……”
或许是语气不够真诚,眼神没有交流,方呈不信。他回忆起五六月的时候,上完体育课,整个教室都被汗味熏得臭烘烘的,程越川往往会在拖地时加点肥皂水去去味道。
洁癖的毛病在那时就初见端倪,那天他没换睡衣就爬上了床,被程越川赶去洗澡,肯定就是嫌他脏呗。
但认真值日情有可原,方呈不过是轻手轻脚地沾了一下床铺,也值得这样大费周章地清洗吗?
方呈捋清思路,越想越明白,眼神也愈发笃定,事实可不就是这样?
“我那件短袖是新的!”方呈简直气死了。
程越川被喊得肝颤,双手扣着洗床单的盆摩挲了好一阵,苍白地解释道:“不是因为你。”
方呈不依不饶:“那是因为什么?”
总不能说是因为做了梦……程越川无奈,方呈这架势就是说不清别想走,只好豁出去道:“下学期的生物课好好听吧。”
说完,他就进屋去了。
方呈原地愣了会儿,脑子里过了遍大概有的知识点,脸都快熟透了。
人怎么能迟钝到这种程度?
但羞赧过后,更多的是好奇。
这种事是什么感觉?来临前有什么征兆?
程越川没想到方呈会跟进来,坐在书桌前翻看方呈带来的书,目光久久停留在第一行,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中滚动的全是方才的对话。
没好气地合上书本,身后传来怯怯的声音:“小川哥哥……”
方呈把半张脸埋进手心里,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啊……”
程越川简直怕了听见这几个字,恨不能把耳朵闭上,可惜方呈没等他回答,就接着问了:“那个是……什么感觉啊?”
方呈的眼神清澈干净,天真到令程越川不敢对视:“以后你就知道了。”
“哦。”方呈问:“以后大概是什么时候?”
平日习题不见得钻研得多深,这种问题上又追根究底,程越川恨不能把他的探索精神移到别处,撇过头,又把书打开了:“因人而异吧。”
方呈没再追问下去,回家了。
当天晚上,他就做了个梦。
程越川骑着一辆摩托载他,不知道要去哪里。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路不平整,一路上坡下坡不断,方呈在后座被颠得上下摇晃。他双手紧紧搂着程越川的腰,车速越来越快,他却一点都不害怕。
他甚至还问程越川,能不能再开快一点。
程越川只回答了两个字,抱紧。
于是摩托车加速,方呈呼喊着张大嘴巴,灌进了一嘴的凉风。
接着方呈就被冻醒了,半梦半醒间,他迷蒙着去摸,暖和的被窝里如同梦中一样,触手冰凉。
寒风刺骨是假象,身下却凉飕飕的,一股湿意。
没睡醒的脑子慢半拍,他迟迟没反应过来,在排除尿床这一不可能的选项后,终于得出了答案。
“该不会是……”
他几乎瞬间就清醒了,羞耻地避开那处,一不小心,翻身掉下了床。
脚踝敲在床尾,传来一阵剧痛。那一瞬间方呈想的不是别的,而是丢死人了……
当天上午,程爱安就听说,方呈骨折了。
她第一时间炖了猪骨汤送去,方呈双腿搁在床上,半倚着床头,手里捧着半碗没喝完的鸽子汤。
程爱安问:“呈呈,感觉怎么样啊?”
“现在还好,早上挺疼的。”
苏美玲半揭短半表扬:“这回没哭,挺勇敢的。小时候拔个牙都要四个医生才按得住,嚎得惊天动地,整个医院都能听见,打石膏居然安安静静的。”
“毕竟长大了嘛。”程爱安说。
方呈不爱听小时候的糗事,尤其当着程越川的面,于是探头看程爱安拎的保温桶,问:“程奶奶,你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
“骨头汤,吃哪补哪,”程爱安说,“哪晓得你外婆动作这么快,鸽子汤都喝上了,我这个留给你晚上喝吧,先放冰箱里。”
苏美玲跟她一道下楼,留程越川陪方呈解闷,开口第一个问题就不想回答。
他终于懂了前一天程越川的心情,微红了脸,撒谎道:“走楼梯摔的。”
程越川更觉奇怪:“楼梯怎么能摔成这样的?台阶也不高啊。”
“就是……摔的嘛。”方呈眼神飘忽,解释不清干脆埋头喝汤。
汤喝尽,碗几乎快扣到脸上,方呈维持这个动作半晌,终于放弃抵抗。
这件事不跟程越川说,他似乎也没人可讲了,太尴尬了,不知道怎么办。
“其实……我是从床上摔下来的。”方呈坦白。
“这儿?”程越川指指床铺。
方呈用汤碗捂脸,声音又闷又糊:“我昨天也……那个什么了……早上醒来一翻身就掉下去了,腿敲在床脚了……”
程越川花好久才理解“那个”是什么意思,方呈支支吾吾地表述不清,又羞红了耳朵,直到方呈“哎呀”一声,说就是那个嘛,生物课本那个,程越川才明白过来。
他的脖子也漫上一层粉,拳头附在嘴边装模作样咳了一声,转移话题道:“医生说要多久才能好?”
“六到八周,”方呈说撇撇嘴,“我该不会整个暑假都要躺在这儿了吧,那多无聊啊。”
程越川看了一眼竖在床头的拐杖:“不是还有这个?会用了吗?”
用拐无师自通,方呈嫌样子不好看,道:“我不喜欢拐杖,你能不能帮我去买个轮椅?”
差事不好办,周边药店都很小,顶多卖个血压仪,轮椅这样成本又高又占地方的,通常都不进货。
程越川见他可怜,答应了:“我来想办法。”
他跑了几家药店,问人家有没有轮椅的进货渠道,最后总算找到一家愿意收定金的,答应过两天送到。
“要稳固的,能自己操作的,最好还带一块小桌板。”程越川交代。
药店老板说:“放心,我都问过了,没问题。”
价格不算贵,比预想中便宜很多,只要一百八。
程越川还当自己替方呈省了不少钱,结果轮椅到手,做工歪七扭八,质量奇差,还不退不换,才明白自己是被厂家忽悠了。
方呈不信邪,偏要程越川扶着他试一试。俩小的在院子里折腾,俩大的站台阶上旁观,刚借力坐稳呢,搁脚的踏板嘎吱一声,就倾斜了。
框架不稳,轮胎滞涩,手动拨轮胎还格外累人。
程爱安皱着眉,念叨程越川不靠谱:“从哪儿买的劣质产品啊,还没用就坏了。”
方呈乐呵呵地安慰:“再试试小桌板吧,能在这上头吃饭的话,一百八也算回本了八十。”
程越川便照着说明书往桌板上拧螺丝,等固定完成,四人面面相觑,哭笑不得。
桌板是支住了,方呈也被圈在里头无法动弹了。若是想从轮椅上下来,还得把螺丝全部卸掉。
方呈再乐观也得认栽:“算了,不要轮椅了。”
他招呼不远处收废品的大爷,打发了这堆崭新的废铁。
不过没轮椅还是不方便,苏美玲电话了郑敏,让她托人带个质量好的回来,给方呈一直用到了开学。
暑假两个月没见面,只有几个关系近的同学知道方呈受了伤。龚琴看见班级后排的轮椅,立马用班会课组织了一场活动,旨在让伤员感受到全班的关爱。
花哨的留言纸像试卷一样发下又统一收回,装订成册,放学前就交到了全班的重点保护对象,方呈的手里。
夏日炎炎,程越川推着轮椅,热出一身汗,方呈笃悠悠地坐着,翻看小册子。
女生把留言纸当贺卡,用彩色水笔作画,男生潦草几笔,龙飞凤舞,以示关心。
有一人字体瘦削,挤成一团,方呈眯起眼用力辨认,才看清写的是什么:希望你的骨头可以变得坚固一点,早日康复。
方呈看一眼右下角地落款,道:“何澍写的什么呀?”
程越川失笑,方呈又指着下一页:“你再看曾思嘉的,祝你拥有不朽的魅力。魅力,还不朽。这帮人语文怎么能及格的?”
“用词高深莫测,作文大概够华丽吧。”程越川说。
轮椅稳当地前进,有人小跑着经过,碰到了方呈挂在背后的书包,叮当一声响。
他忽然想起,今天的牛奶还没喝。
“差点忘了!”方呈惊呼一声,收了小册子,留晚上慢慢品味,从书包侧边掏出两瓶牛奶,道:“程越川,我今天的牛奶任务还没完成,你替我喝了吧?”
自骨折之后,苏美玲就开启了大补模式,每天骨头汤、黑鱼汤、鸽子汤不断,还交代他务必喝两瓶牛奶。
从床上掉下来都能骨折,不是缺钙是什么。
方呈早都喝腻了,平时在苏美玲眼皮子底下,牛奶都是热好摆到手边的,想逃也逃不掉。开了学,程越川理所当然成了替喝。
“给你买的,你自己喝吧。”程越川不同意。
“我都喝了两个月了,实在喝不动了,”方呈做出极痛苦的表情,“你闻闻,我感觉身上都有奶腥味儿了。”
“没有,缺钙就得补。”程越川拒绝。
“我不缺钙,天天晒太阳呢,怎么会缺钙,”眼见快到家门口的路口,方呈拜托道,“求求你了,帮我一把。”
程越川抿了抿嘴唇,不得已妥协:“好吧,就这一次。”
他本身是不想喝的,之前几次过生日,吃完奶油蛋糕后总要拉肚子,直觉跟奶制品有些不对付。
但方呈着实可怜,他心一软,一咬牙就把两瓶牛奶喝了。
翌日,方呈刚换好校服下楼,程爱安就来了,请方呈帮忙请个假,说程越川身体不舒服,今天不去学校。
方呈关切道:“他怎么了?昨天放学不是还好好的吗?”
程爱安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在学校吃坏了。闹肚子闹得厉害,挺受罪的。我想让他休息一天。”
吃坏了?
中饭是在食堂吃的,点心是曾思嘉从超市买的,明明吃进嘴的东西一模一样,怎么他就没事?
不对……方呈登时反应过来,是两瓶牛奶出了问题!
他单脚跳上轮椅,火速往隔壁去:“奶奶,我去看看他。”
程爱安来不及说话,方呈已经拨动了轮子,滚出去两米远。他饿着肚子,手上花了十成力气,掌心磨得通红,轮子都快碾出火星了,还嫌速度不够,几乎想用腿跑过去。
肯定是我害的,他怎么不说呢,方呈心想。
他顾不得避开路上的石子,直直冲着程越川家门口去。刚到围栏边,就听见门锁响动。
程越川背着包,穿戴整齐,正从门里出来:“来找我?”
脸色差成这样,一看就没恢复。方呈扶着栏杆,着急地上前:“程奶奶不是说你不舒服吗,快回去躺着啊。”
程越川却说:“没事的,已经好了。我不去上学,谁给你推轮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