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不高兴见到你》大麦与虞美人

10、一起坐吧 你想去哪，

　　在各路老师的鞭挞中，时间溜得很快，一眨眼就进入了春天。

　　天黑的越来越晚，从教室外的长廊望出去，花坛中央一棵樟树冒出嫩黄的尖。学校新粉刷过的墙面上，贴着科学家的黑白画像，被阳光染成了金色。

　　方呈和程越川一道走出校门，他又没记住老师布置的语文作业，一面掏出练习册，一面等着程越川给他划范围。

　　“我下午不都把页数写在黑板上了吗？又没看着？”程越川无奈。

　　“擦黑板的值日生太勤快啦，我还没来得及记呢，就全擦完了，”方呈咧嘴一笑，“再说你不是课代表吗？课代表在这，我怕什么。”

　　他在题目前挨个画好圈，收起来，还没走出十米远，就听见马路斜对面的文具店传来熟悉的声音。

　　店内五彩斑斓的书包挂了一墙，张宇德抱着旧书包站在门口，别着身子，扭着脸，不肯进：“这里的书包都不好看，我不要在这买。”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你说嘛。”张宇德身旁的老人说。

　　张宇德大声吼叫：“我就要原来这样的，这里没有！”

　　动静不小，好多人停下脚步朝那边看，方呈告诉程越川：“张宇德今天早上在台阶上摔了一跤，书包磨破了好大一个口子，作业本都掉出来了。我想帮他拿，他不要，挺伤心的呢。”

　　程越川理解不了，同样是市区来的，怎么方呈就可爱许多，没那么刁蛮任性？

　　方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继续道：“好可惜啊。原先的书包多好看呀，还带轮子呢……”

　　话没说完，张宇德摔了文具店的笔，怒吼道：“这里的书包都没有拉杆，我不喜欢！”

　　老人却依旧没顺他的意，捞起手边一个绿色的书包，自顾自道：“这个绿色的书包不就很好看吗，你肯定喜欢的。”

　　那还不是一款浅绿或是墨绿的书包，而是最鲜艳的那种青蛙绿，丑得扎眼，土得掉渣，张宇德木着脸，好几分钟没说话。

　　“你觉得可以的话，我就付钱了。”老人伸手掏衣兜里的钱包。

　　张宇德这才不挣扎了，指着另一款：“我要黑色的。”

　　“黑的有什么好啊？死气沉沉的，小孩子要有点朝气，用活泼亮丽的颜色多好啊。”老人说。

　　张宇德不愿意：“不是问我喜欢哪个吗？我喜欢黑的。”

　　“黑色不吉利，太素了。”

　　张宇德接受不了，彻底没了先前的撒泼劲儿，丧气道：“奶奶，回家吧。我不想买了。”

　　“不买你明天上学用什么？包底下这么大一个豁口，缝也缝不牢的。就听奶奶的，买这个绿色的，好吗？”

　　“我不要。”说完，张宇德就先走了。

　　拒绝也没用，奶奶擅自付了钱，顺便还砍了价。店主苦该书包久矣，还以为要折在手里了，没想到还能卖出去，二话没说就主动抹了零。

　　这件事整得张宇德好几天都没精打采的，上下学第一个走，不再故意制造声响引人注意，也不在课间吹牛了。

　　方呈好心安慰，说绿色看久了还挺特别的。谁料被对方用言语堵了一回，以为是嘲讽，他也就不提了。

　　下午的班会课上，章顺宁宣布了即将到来的春游计划，地点定在车程一个半小时外的游乐园，设施丰富，风景宜人。

　　全班欢乐的欢呼声差点把屋顶掀翻，何澍带头高喊：“那个游乐园我去过，特别好玩！”

　　大家搂着肩膀窃窃私语，计划玩什么项目，带多少零花钱，打不打扑克。

　　讨论声不休不止，甚至愈演愈烈，章顺宁敲敲桌子，示意大家安静，着重强调道：“别高兴太早了。校方要为大家的安全负责，惊险刺激的活动不准参加，只可以玩旋转木马、碰碰车之类相对安全的项目。”

　　男生们顿时泄气一半，何澍举手，作为发言代表抗议：“老师，春游不玩儿过山车，怎么能叫春游呢。”

　　角落里还有男生出声附和，试图跟语文老师抠字眼：“春游的游就是游玩的游。”

　　“说得很好！” 章顺宁鼓鼓掌，得逞般压下最后一根稻草：“春游的游也是游记的游！那天不布置别的作业，每人写一篇作文交给我。”

　　全班哀嚎遍野，欢乐的氛围一下子熄灭了。

　　章顺宁传下一张名单，让大家提前把车上座位表填好，方便到时核对人数。

　　程越川坐在最后一排，只有被人挑选的份儿。名单传到一半，大多数都租好了队，找好了搭子。

　　张宇德隔空跟关系较好的几人喊话，要坐在一起。方呈作为全班人气最旺的同学之一，被人频繁地喊着名字，邀请加入。

　　纸张传到最后，程越川不抱希望，以为又要跟班主任肩并肩，却发现自己的名字已经被填了上去。

　　字迹柔软，没什么风骨，方呈俏皮地冲他眨眼：“我们俩坐一起吧。”

　　春游前一天，天气一反常态，淅淅沥沥下了大半天的雨，直到出发前，雨都没停。

　　同学们撑着伞在校门口集合，方呈和程越川共用一把，一前一后排队上车。

　　大伙兴致不高，被天气影响了心情，一个个都垂头丧气。王珺站在队尾，头发打湿了半边，借方呈的伞避一避，掏出纸巾掖干发梢的水渍：“你们说下雨天摩天轮会停吗？我惦记了好久的……”

　　“怎么偏偏今天下雨呢。”

　　方呈比较想得开，牢牢把书包护在身前，里头塞满了零食：“到那儿就会放晴了。”

　　“真的？”王珺半信半疑。

　　方呈撇头看一眼旁边的人，声音笃定：“程越川说的。”

　　他说的就有可信度吗？王珺又问：“真的？”

　　程越川说：“天气预报说的。”

　　靠人不如靠己，王珺双手合十祈祷：“拜托啦，雨可千万要停啊。”

　　汽车发动，章顺宁拿起车上的话筒讲话：“现在外面下着雨，也不知道游乐园那边怎么样。你们下车之后，走路的时候一定留心脚下，雨伞柄也不要戳到同学……”

　　老师的声音自带催眠效果，说了才不到五分钟，后排的男生就开始昏昏欲睡。他们睡得东倒西歪，半张着嘴，眼镜也掉到了鼻尖上。

　　瞌睡席卷了整个车厢，车窗玻璃太凉也太硬，方呈垂着眼睫，小声问：“我能不能靠着你睡？”

　　程越川仰着脑袋，直挺挺地靠在座椅上，耸了耸肩，表示可以。

　　窗外景色匀速向后流淌，雨声与引擎声形成天然的白噪音，衣角飘来的皂香让人安心。道路拐弯，方呈的脑袋轻轻砸上程越川的肩，头一歪，睡得香甜。

　　天气预报没让人失望，大巴行至半路，天就转晴了。

　　章顺宁再次打开话筒，屈指敲了敲边缘，发出沉闷的混响：“孩子们，出太阳了！”

　　清浅的呼吸声被喜悦的惊呼声淹没，大家纷纷从睡梦中苏醒，看见太阳终于从云后露出正脸。阳光直射下来，没一会儿地面就被晒干了。

　　车厢内的气氛随之高涨，食欲也紧跟着复苏。

　　方呈收到了从车内各个角落传递来的零食，巧克力、奶糖、海苔应有尽有。薯片是最畅销的品类，只消在车厢内转手半轮，就只剩下些零碎。

　　接到空袋子的同学在座位上大呼小叫：“空了还传给我，有没有人性啦！”

　　另一个声音从角落传出：“没事，我这儿还有呢。”

　　平时在班主任眼皮子底下偷吃零食会挨罚，这会儿大家敞开了吃，互换得不亦乐乎。有大胆的同学给第一排的章顺宁送去几颗话梅被收下后，传递范围更是进一步扩大，甚至连司机师傅都分得了一些。

　　司机被他们的热情整得哭笑不得：“你们自己吃吧，在车上注意安全。”

　　等大巴车抵达游乐园停车场，零食已经被消灭一半。

　　雨后湿润的空气，吹到脸上，清新凉爽。大家积攒了一路的热情与活力，听到章老师说完“解散”二字后就扑向了四面八方。

　　王珺早在车上就瞄准了摩天轮的方向，拉着同桌的手直奔而去。

　　方呈在入口处看游乐园布局图，离得近的是旋转木马和过山车，前者幼稚，后者违规，他只好把目光放到了地图中央的鬼屋上。

　　他心里是有点没底的，从来没体验过，不知道到底有多吓人。

　　犹豫的间隙，张宇德走了过来，绕开站在方呈左边的程越川，直直对着他道：“橙子，要不要跟我们去坐过山车？”

　　“学校不让坐过山车。”方呈说。

　　“你怎么那么听话，循规蹈矩的多没劲啊？”张宇德讥讽地笑了一声：“躲着点呗，不被老师发现就行了。”

　　何澍也跟着鼓动怂恿，他早就盘算好了，来游乐园就必须打卡过山车：“走呗橙子，别怕，很安全的。”

　　方呈是乖乖牌，想了想还是算了，劝道：“我不去，你们也别去了吧。”

　　方呈态度坚决，张宇德没能将人拉下水，换了副语气：“好吧，我们其实就是去看看，也不一定会玩儿，你别跟章老师说啊。”

　　说完，也没有问过程越川，直接拉着另外几人先走了。

　　何澍倒是跟程越川挥了挥手，走两步又回头交代：“你们都带表了吗？半小时后在大草坪集合啊，我带了两幅扑克。”

　　方呈晃了晃手腕，示意知道了，然后转头问程越川：“你有什么想玩的吗？我陪你啊。”

　　程越川大约有读心术，答案正中下怀：“鬼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