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六章 暗斩权阉渡陈仓·金蝉脱壳（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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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蝉脱壳（三）
众人沉默片刻，那少女又道：“你们怎么不拿我问罪，然后回京领赏？”刘诏一愣，奇道：“拿你做什么？又领什么赏？我们本是……”“刘兄，”赵世龙转首道，“既然三位仍然误会在下，只得将前因后果一并告知。”
少女冷哼一声，抱臂问道：“事已至此，你还卖什么关子？”赵世龙望着她奇异的眼神，心道：这女子今日甚是怪异，白日尚是流民，怎地到了此时，却似一个犯了重罪之人？也罢，记得先父曾言，须先与人实言，人方于己实言，况昔日少林普从方丈之言今犹在耳，如今不妨一试。
想至此，赵世龙轻叹一声，徐徐说道：“三位既从辽东而来，想必已知辽西危急了。实不相瞒，在下赵世龙，是天启六年的新科武状元，考得功名，本应在京侯职，不想满洲东虏却趁我辽东经略易人之机进犯。面对此等情形，关外一十二镇兵马却奉高第将令不战而退入山海关，只有宁远守将、兵部佥事袁崇焕不退一兵，誓守孤城，并向京师血疏告急。哪知时至京师，血疏却为魏阉所阻，求援之人只得向昔日袁崇焕的座师孙承宗问计，孙大人功高遭嫉，若是擅自离京，徒授人以柄，于是孙大人便令赵某手持兵部的通关令前往宁远，只盼一路召集其昔日旧部，相助宁远一臂……”
赵世龙的解释，消除了孩童和老妇的疑虑，唯那少女脸上仍是疑云密布，诘问道：“即使如此，兵部印信何在？”赵世龙闻言从怀中取出当日孙承宗所赠的令牌，递向那少女，少女接过，仔细端详片刻，眼中忽然泪光闪烁，她头也未曾抬起，再次问道：“赵公子，你身边这位是何人？”少女言至此，声音亦是呜咽模糊。
赵世龙见状，疑窦陡生，思虑片刻，直言应道：“这位刘将军，正是昔日孙大人的旧部，山海关的一道之臣刘诏。”刘诏抱了抱拳，未曾言语，谁知那女子却是一惊，抬眼急问道：“刘诏？你若真是刘将军，可曾认得方卓方将军么？”
此言一出，赵世龙刘诏二人俱是一惊，皆暗疑这女子来历，刘诏不动声色，应道：“若是而今丰润西门关的守将方卓方将军，我便认得，我二人本是异姓兄弟，如何忘却？”少女听罢，止住哭泣，应道：”若是如此，刘将军理应知晓他的出身。”
“方大哥出身行伍，早年随熊廷弼熊大人守御辽东。熊大人去职后，又随袁应泰袁大人镇守辽阳。一年前，辽阳城破，袁大人与城同亡，方大哥为保袁大人的家眷，身率残兵与满洲骑兵血战数日，方至广宁。当时我亦在广宁城外的西平堡接应，方大哥将袁大人的遗女和老母交到我手里时，已是不省人事……”
刘诏忆起当年旧事，不禁长叹一声，心中尚自悲悼，赵世龙听罢，心头一热，不禁忆起当日西门关前醉酒论刀的大汉，扬声赞道：“方将军为保忠良之后，不惜己身安危，实是可敬！只恨当日我未在辽东，否则即便随方将军血染辽东，亦在所不惜。”
老妇听至此，忽然老泪纵横，刘诏见状，似乎想起了什么，急问道：“你们二人，不会是……？”
少女回望祖母一眼，擦干泪水，欠身道：“小女子袁瑛，先父正是袁应泰。先父身为朝廷封疆大吏，宁死不屈，与城同亡，朝廷却指责家父守土不力，畏罪自杀，还要抓我和祖母问罪，我在京城的两个哥哥都已下了天牢，当时我才十三岁，祖母年纪又大，方将军只得将我们交给他的心腹广宁游击祖大寿祖将军，后来广宁失守，祖将军带着兵马，保护我们和一众百姓到了觉华岛。数日前，闻满洲人又要打来，祖将军便带着我们两人去了宁远，又给了我们些许银两，要我们化装成流民回京。方才我们不知实情，言语间误会了几位，实在……”
赵世龙摇了摇头，望了一眼刘诏，见刘诏一脸惊色，不禁叹道：“朝中言官，多为浮夸之辈，不辨是非黑白，只为一朝之食便可昧着良心害人。方才之事，袁姑娘不必介意，倒是我们二人事先未曾相告的不是了。今日我同刘兄前来，本是为寻得一条通路暗中出关，援救宁远，不知有无此路？”
赵世龙说罢，再次看了一眼躲在老妇怀里的孩童。孩童一把挣开老妇，小嘴一噘，气道：“你们……你们虽然都是好人，但还不是信不过我？今日我便让你们瞧瞧这出关的第四条路！”
孩童说罢，跑去门口关上大门，又将内室外门关闭，借着火光，三下并作两下的跳到土地公的铜像身后，捣鼓一阵，过了片刻，众人先是听得土地公的铜像后面“吱吱”作响，循声望去，却见那孩童奋力向前推着那尊铜像，铜像应声而动。那佛像看似足有千斤之重，但经那孩童一推便缓缓向前，众人瞧得端的是一个大眼瞪小眼。刘诏着实看了个目瞪口呆，他走上前去，见那铜像之下，竟有阶梯！
刘诏回顾那孩童，见那孩童一脸得意之色，不禁赌着一口气，上前奋起力气，推那铜像，岂料他用尽生平之力，那佛像仍是岿然不动，终于，他喘了几口粗气，问道：“这铜像没有一千斤也有个八九百，我推了半天它连动都没动，凭你这小孩子，怎么推的动？”
那孩童见刘诏使起蛮力，更是喜形于色，嘲笑道：“今日你若推的动它，我便告诉你。”话音刚落，刘诏面色大窘，环顾众人，却见众人皆是面带笑意，袁瑛更是忍俊不禁，一身黑衣衬托起来，忽有一种夜色之美。
众人笑了片刻，赵世龙上前，摸了摸孩童的脑袋，笑道：“罢了，我们不该不信你的，只是从此出去，出口是何处？”“城北威远门外的一片石。”孩童一脸自信，直言应道。赵世龙点点头，望向刘诏，刘诏一脸歉意的望着孩童，吩咐李岳张山道：“你二人速去通知众位弟兄，百人为一队，第一队在此等候，待我到了一片石，自会回来告知。”二人应了一声，出了城隍庙。
赵世龙从火堆中取出两支火把，交给袁瑛和刘诏，说道：“军情刻不容缓，劳烦诸位即行。”众人应了一声，刘诏便引那孩童先行下去了，孩童走下阶梯之时，忽地窜向赵世龙身前，赵世龙连忙俯下身子，那孩童附耳几句，便急急的跑了回去，走下阶梯，赵世龙见他的眼神却回望片刻，恋恋不舍的望着自己，便苦笑了一下。
然后袁瑛扶着祖母，缓缓的下了阶梯。赵世龙见众人安然而走，不禁放下心来，转身向外走去。那知片刻之后，袁瑛忽地去而复返，见赵世龙走向庙外，不禁奇问道：“赵大哥，你怎么不下来？”不知不觉间，袁瑛对他的称呼已经由赵公子转变为赵大哥，言语间不由地近了几分。
赵世龙闻言，回首应道：“我若是也下去，无人在此，刘兄的兵马出了差池，如何是好？我须留在此处，以防有变。”袁瑛未曾答话，只是深深的望了赵世龙一眼，却听得赵世龙边拉开门栓，边说道：“袁姑娘，袁老夫人年纪大了，身体不适，那孩子也是无家可归，日后劳你多费心思了。”
袁瑛闻言，心头默然一痛，硬声反问道：“我的祖母，我自会照看！那孩子方才瞧你的眼神，难道你无动于衷么？他已然将你当做依靠，你竟忍心对他不管不顾？”
赵世龙拉开门栓，打开内室的门，拿起火把，惨然笑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而今宁远孤城，觉华孤岛尚独立于关外，赵某既便非朝中之人，亦是我大明子民，岂能眼见黔首陷于水深火热，满洲铁蹄践踏辽东？山海关未遭兵祸，已是气息奄奄，宁（宁远）、前（前屯卫）二镇孤军当贼，岂非朝不虑夕？”
袁瑛眼中含泪，绝然摇了摇头，口中恨恨道：“熊大人两度出师，却被关入死牢；爹爹以身殉国，死后仍被定罪；而今的宁前道袁崇焕是这样，现在连你也是这样，你们这些人便是愚忠！前车之鉴，尚是有辄可循，如今你也要步他们的后尘么？”赵世龙浑身一震，回望眼前女子，隐约看出她的不幸身世：少时家道遭逢惨变，朝中奸臣当道，有冤难伸，仅和祖母相依为命，她已然看透了如今之世。他面对她，又能说些什么呢？
赵世龙徐徐上前，握紧火把，忽地叹道：“李陵碑成令公节，风波亭全武穆名。男儿立世，理当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不求流芳百世，只求俯仰无愧于天地。且朝中小人，历代具存，独不闻忠臣良将灭此朝食之名，更甚于此么？”袁瑛听罢，沉默良久，含泪点头道：“我明白了。”她说完，猛地拭去泪水，急急的下了阶梯。赵世龙望着她的背影，轻叹一声，心头又是一痛。袁瑛待赵世龙转身，再次复回铜像之后，暗中躲避，未曾离去，赵世龙却未曾注意。
这时，李岳带着百人，忽然复返城隍庙，赵世龙走至门口，却见李岳面露难色，赵世龙细细观之，却见他身后还有一名太监和两名亲随，看起来像是东厂的爪牙，心头蓦然一惊。那太监见了赵世龙和移动开来的铜像，心中明了，不禁冷笑道：“好啊，你们居然无视军令，擅自出关，幸亏魏公差我连夜彻查，才发现你们的诡计，哼，还不快快随咱家回去受审？”众人听罢，面面相觑，那太监嗓音煞是尖锐，令人皆有厌烦之感。此时庙内火光熊熊，端的是内外通明。
却待赵世龙放下火把，不慌不忙，提起泅龙剑，漫步上前，轻笑道：“你便是魏忠贤的特使？”“不错，正是咱家，闻听有人在山海关内冒用咱家的名声，骗了高大人，想必那人就是你吧？”那太监有恃无恐，狂笑不止。那笑声狂傲不羁，众人听得大惊失色。
却说赵世龙面色不变，静静的待他近前，转身哈哈笑道：“不错，正是在下……”话音未落，笑语未绝，这两人便有一人笑不出来了，众人定睛一看，却是赵世龙猛地拔剑出鞘，闪电般一剑刺出，剑身瞬间没入那太监胸口，那太监颤声道：“你……你敢……”
“有何不敢？”赵世龙厉声冷笑道，“今日便借你头颅，敲山震虎，待我等挫败东虏之日，势必要那魏忠贤血债血偿！”话音刚落，赵世龙甩手拔剑而出，那太监应声而倒，直楞楞的栽了下去，脸上的笑容似乎还没褪去，相信他至死之时，也悟出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人，不要过于嚣张。
赵世龙剑斩权阉，语惊四座，在场诸人见已无回头路，大受震动，皆愿誓死相随。赵世龙见状，不禁心头一热，扬声道：“事已至此，诸位且在此稍后，带后续兵马到来，一并前行。”众人齐声而应。而在铜像后面的袁瑛，手中的火把却微微的颤动不已。
正是：金蝉误陷囫囵中，狡兔三窟安可通？蚍蜉撼树不足惧，暴虎冯河走蛟龙。
此回明叙关内，暗叙关外，诸事疏而不漏。一朝之食，起价千金；惊马之恩，戎马为报。关中之事，看似巧合，实则冥有天意。关中小丐，实居首功，若非此人，世龙之计，刘诏之谋，方卓之义，皆不足成矣。纵观此回，实为一金蝉脱壳尔，金蝉隐以令公武穆自喻，其心故思创业，故隐伏后文忠义事。然世龙一剑，大快人心，只惜乎其未斩祸首忠贤，略显遗憾。
欲知赵刘二吉如何凶以及袁氏忠良何往，且待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六章 暗斩权阉渡陈仓·金蝉脱壳（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