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二十一章 清誉 愣着干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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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林挽月还是林家的大小姐，林府就她一个子嗣，宝贝得紧。而她李淑婷年长几岁，是林挽月的贴身婢女，她们二人一起长大，情同手足。
当初林挽月怎么说的来着，李淑婷浑身冰冷得无法思考，她记得好像是：“小婷，我们一起长大，我从未把你当成供人指使的丫鬟婢女看待，而是闺中好友，姐妹至交。”
她已经记不得林挽月说出这句话时是怎样的神情，就算仔细回忆也只觉得模糊不清。
后来林挽月刚及笄，她们二人在夜间逛灯会时路过一个阴暗的小巷口，隐约瞧见一个人影，走近才看清是一个喝醉的男子，她们二人本无意多管闲事惹上麻烦，却不料转身离开时那男子竟扑了上来！
巷口外是明亮的长街，灯火阑珊，热闹非凡。当时她们仅差一步之遥就能逃离阴暗。
那男子的目标是李淑婷，当时林挽月顾不得冲出巷子去喊人，冲上前与男子拉扯在一起，奈何力量悬殊，两个年轻姑娘终究抵不过一个壮汉，在拉扯中林挽月的额头磕在了墙砖上，然而她却不顾额头伤口处留下来的鲜血，拔下头顶那支装饰的发簪用尽全力朝那壮汉的手臂刺去！
那壮汉吃痛，眸光狠厉，把无力反抗吓到腿软的李淑婷甩到了一边，而后抬手朝林挽月扇去。
“啪——”这一巴掌是用了十足的力气，林挽月感觉眼前发黑，却仍不顾自身安危紧握发簪，再一次刺向那个妄图轻薄她和李淑婷的畜生。
那一晚李淑婷被壮汉甩开后身形不稳，脑袋磕在墙角，直挺挺的昏倒在地上。她隐约听见了嘈杂的人群声，想起身又动弹不得，随后世界陷入一片寂静。
最后有人被拉扯打斗的声音吸引过来，越来越多的人围观，其中有好心的大哥过来拉住那个壮汉，也有好心给她们披上过大不合身的外套的大娘……
林挽月面对帮助她们二人的好心人一一道谢后，把外套披在了李淑婷的身上，也不管自己身上那些淤血，就这样没有一丝犹豫背起和自己身形差不了多少的李淑婷。
李淑婷悠悠转醒的时候，比混乱记忆先一步涌入脑海的是那个背着她的年轻姑娘小声啜泣的声音。
李淑婷张了张嘴，嗓子沙哑得不成样子，好久才发出声音：“阿月，对不起。”
林挽月先是瞳仁震了一下，随即抬起一只手胡乱抹了把眼泪，故作坚强道：“不用道歉，我没事。”
只是刚开口就喉咙发哽，感觉又要落下泪来。
“你身上疼不疼，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到家了。”
李淑婷轻轻摇了摇头，然后艰难的抬起手，指腹轻柔地擦过她湿润的眼角：“本来应该是我保护你才对……”
那晚，林挽月就这样走走停停背着和她身形差不多的李淑婷回到了林府。
再后来，林挽月一直在屋中养着身子，她曾问过林府家主和夫人她的贴身侍女为何换了人，林家人也只说是因为李淑婷伤得重，待她伤势好些便让她回来，闻言林挽月放下心来，只盼着自己的伤快些好起来，这样便能早些见到李淑婷。
日子过得很快，林挽月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已经一月有余，她自己的伤势都已好了个七七八八，怎么还不见李淑婷回来？可真相却让她如遭雷劈。
李淑婷被卖进了青楼。
从林家主口中得知这件事后林挽月不可置信，竟也没顾着长辈有别大声质问：“父亲为何要这样随随便便把人卖进青楼？为何不事先与我商量一下！”
只这一句便让林恒怒火中烧，“你跟李淑婷在巷子里那件事为父花了不少银子才压下去，你作为一个女子更是不能辱了林家门楣！”
林恒这番话让林挽月瞬间清醒。
是了，林家世代入朝为官，偏偏到了林挽月这一代，由于林夫人身子弱而林家上下都没有纳妾一说，林恒便只得了她这么一个女儿。既不指望她入朝为官，又不盼她有一番大作为。
虽说现如今那件事已被压了下去，但保不准还会有碎嘴子的人在私底下嚼舌根。
这世间对女子的偏见可真大啊，为何偏要用“清白”二字束缚女子的一生。
“月儿，你既生为林家人，心里便该清楚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感情用事的。”
……
自那天过后，林挽月再也没有提起李淑婷，她开始学着如何做一个端庄典雅的大家闺秀。
她弃了自己往日最爱戴的琥珀金蝶钗，取而代之的是一支雕刻祥云纹的淡雅白玉簪；换掉了艳丽的石榴裙，只穿着颜色黯淡沉稳的襦裙；她也不再回绝那些贵族小姐的邀约请帖，若有宴请必会赴宴，一点点学着处世之道。
身边的人都说她是一病新生，变得成熟稳重了，开始懂大体识大局……但只有林挽月自己知道，她成日挂在脸上的笑容和与人相处的礼数都是无数次对照着镜子练习才精心挑选出的完美成果。
只有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会推开窗静静地仰头看着那一抹皎洁月光发呆。
*
林挽月向来是有主意的人，她再怎样也不会舍弃最珍视的挚友，她开始让侍女悄悄溜出府探听京城中的各个青楼，找人并没有花太长时间，但得知了李淑婷所在的地方后林挽月并没有急着去见她。
她心里清楚，绝不能打草惊蛇，要在保住林家世代清誉的同时护住她最重要的朋友。
林挽月没有做出什么引人注意的举动，只是会隔三差五的亲手做出一盒糕点，然后趁着月色正好的夜晚拎着食盒翻墙出府跑去青楼，每次都只是把食盒送到事前约好的管事手里就离开，她自己不曾踏入青楼半步。
*
三月前，李淑婷被林府家主卖进了青楼，她自知没有选择的权利，乖顺地跟着青楼嬷嬷学了一个月的规矩后便开始接客——卖艺不卖身。
就这样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也不知道在期待着什么，彻夜难眠的时候总会记起那晚灯会上两人手牵手的温度，好像这样，就能一路暖到心里。
但今夜有所不同，李淑婷刚接待完最后一个客人便被管事叫住。
“那人戴着面纱和帷帽瞧不着脸，只说是专程送给你的。”
宋管事把食盒递到李淑婷面前，“看穿着像是官家小姐，你认识？”
闻言李淑婷眸光亮了亮，匆忙接过食盒，一眼便注意到了上面贴着的小纸条，只有短短几个字——“安好，勿念。”只凭一眼便能看出是出自谁的手笔。
她不禁弯了弯唇，连眉梢都染上三分笑意：“嗯，认识。”
自那晚过后，李淑婷总会三两天就收到一盒糕点，前儿个桃花饼，昨天是梨花糕，今日是红豆酥……纸条上的内容也会有所不同，有时是一句简单问候，有时是句春日小诗。
又是普通的一天，李淑婷接待完了最后一个客人照常收到林挽月送来的食盒，只不过这次好像不太一样。
李淑婷拎着食盒回房间能明显感觉到分量不对，轻飘飘的，这回不是糕点？她内心疑惑，把食盒放在小桌上，先是看了一眼今日纸条的内容，只有半句诗：聊赠一枝春。
她怔了一瞬，随即打开食盒，果真不是吃食——里面装着的是几朵娇小可爱的棠梨。
正值春日，花开得刚好，这几朵棠梨应当是刚绽放不久便被摘下来的。
李淑婷心下悸动，用手指捻了捻洁白如雪的花瓣，然后把纸条放进了梳妆台下的小抽屉里。
林挽月写的每一张纸条她都没有扔，一直放在这里好好保存着；纸条上的内容都很简短，李淑婷一边翻看一边整理。
她本不明白为何今日只写了半句诗，但当月光从窗外照进来透过了纸条，才发觉纸条的背面竟然也有字！
李淑婷看着短短的一句话，只觉内心怅然。
她缓缓推开窗，感受着春日晚间的凉意，望向月亮时无声地勾起唇角。
就算见不到面又怎样？她们仰起头时望向的是同一个月亮，月光会替她们转达对彼此的思念。
怎料李淑婷正准备关窗之时，凉风乍起，带走了她手中没有攥紧的纸条。
那张纸条被风带着穿过了大街小巷，随着风势渐停，它最终被吹进了一个小巷子，落在了肮脏的青石砖上。
“我很想你，你呢？”
嗯，我也是。
这个秘密联络的方式，是独属于她们之间的默契。
就这样安稳度过了些许时日，还是被林恒发现了。
他注意到了林挽月因为夜夜晚睡导致眼下出现的乌青，问起时却又被三言两语糊弄过去，只好等到了晚上悄悄安排人看着，这才发觉她竟然瞒着府里所有人隔三差五地跑到青楼去见李淑婷！
林恒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眸光深邃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
等到林挽月再一次带着装着糕点的食盒翻墙出府后，林恒就直接叫人把她拦了下来。
“……父亲。”
林挽月没想到自己瞒了这么久，没有告诉任何人，小心翼翼行动了这么多个夜晚的秘密联络，还是被发现了。
她感受着寒意从脊背爬上，血液凝结成刺骨的冷。
食盒被林恒抢夺走，林挽月紧抿着唇，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带小姐回去，从明日起送小姐去宁安寺，认真抄写佛法一月，什么时候心静下来想通了再回来。”
*
李淑婷今夜照常收到了糕点，只不过有几块碎掉了，她无奈地笑了笑，怎么还是这般急性子。
她捻起一块送入口中，清甜伴随着茉莉的香气在口腔弥漫。
倒是越做越好吃了。
正当她想再拿起一块的时候感觉腹部绞痛，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察觉出不对的李淑婷瞳孔骤缩又迅速涣散，四肢百骸都在叫嚣着疼痛难忍。
她想求救，可一开口鲜血便流出，大滴大滴的血液淌落到身上，如同艳丽的牡丹绽放。
再醒过来时，她偏过头就瞧见青楼里最照顾她的嬷嬷在旁边替她吹着碗中不断冒着热气的汤药。
“醒了？”嬷嬷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以后别再接触青楼以外的人了，做好你该做的；幸亏这次及时发现，不然你就把这条命丢了。”
“还有，”嬷嬷说话声音一顿，“那林府小姐托人捎信给你，你自己看看吧。”
听她提起林挽月，李淑婷眸光亮了起来，接过信封的手却在抖，她缓缓打开信封，纸上只有短短一句话——以后我不会再来找你了。
她呆愣地看着看着纸上短短十个字，有些不知所措，眸中的点点光亮随即黯淡，神色蓦然恍惚，却转而自嘲般浅笑：“也是，官家小姐怎么会愿意跟我这个被卖到青楼的妓女有瓜葛。”
“嬷嬷放心吧，不碍事的，明日我能照常接客，但我这会儿有些乏，想继续休息了。”
见如此嬷嬷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说了句好好休息便推门而出 。
脚步声渐远后，细碎的呜咽声想起，李淑婷的眼泪大颗大颗滴在被褥上。
为什么？这么多年她自然清楚林挽月是怎样的人，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
……可这信上确实是林挽月的字迹。
如果是因为巷子里那件事想除掉她，分明有一百种方法，为何偏是这样给予她温情后再给她致命一击？
可李淑婷不知，那封信上短短的十个字是林恒逼着林挽月写的，糕点里也是林恒让人下的毒，林挽月并不知情。
“事情都办妥了？”
“已经按老爷您的吩咐安排下去了，只是……”小厮欲言又止，斟酌着开口：“小的不明白，为何非要如此？小姐亲自写的那封信还不够吗？”
林恒坐在堂中主位，抬手揉了揉眉心：“月儿太过感情用事，将来迟早有一天会被人抓住把柄。”
“林家世代清誉，总不能毁在一个侍女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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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后林挽月从宁安寺回来后已经如同脱胎换骨一般，行为举止变得温文尔雅，彻底断了那些不该有的念想。
只要她还好好活着，那断了关联也无所谓了。
再不久，林恒给她相看良人，却在一日游湖落水被殷柏所救，两人一见钟情，很快定了终身。
林恒和林夫人最初不太看好这门婚事，殷柏虽也是官家子弟，但本人才入仕不久 ，没什么大作为，可林挽月又嚷嚷着非他不嫁，也只好定了一下。
成亲后，二人蜜里调油，殷柏在朝堂也是步步高升，是林挽月为数不多的安稳生活了。
得知林挽月从宁安寺回来的李淑婷，开始向一个又一个接待后的客人打听她的状况，其中有一个朝堂小官是这青楼的常客，又与殷柏是熟识，自然而然就设了一技，让殷柏和李淑婷发生了些关系，后又制造英雄救美等一系列经典桥段，成功得让李淑婷把殷柏迷得找不着北。
可怜林挽月被蒙在鼓里并不知情，夫君在外偷情的对象是自己曾经的闺中密友。
而后林挽月生下殷如笙后大病一场，喝着补药却日渐虚弱，如此李淑婷的计划便是达成了。
殷柏已是她的裙下之臣，她教唆殷柏去害林挽月，在原本的药材里加了些别的东西，使得看似是补药，却是害人性命的毒药。
李淑婷要得就是这个结果，她既大难不死活了下来，便不会让害了她的人好过。
……
回忆如走马灯，不曾想到了最后，脑海里浮现出的竟是她最恨的人的脸，李淑婷的身体已经失去正常温度，浑身僵硬，用尽最后力气才发出微弱声音：“明明……是她害我……”
已经到了最后，她却恍然想起最后那盒下了毒的糕点，食盒上粘着的纸条上的内容——赠卿茉莉，愿卿莫离。
她好像看见了十五岁的林挽月笑着朝她伸出一只手。
愣着干什么？走啊，我带你回家。
李淑婷终是留下悔恨的泪水，缓缓闭上了眼睛。
见人已经没了呼吸，殷如笙松开了桎梏，从衣袖中掏出手帕，皱着眉头把手上黏腻的鲜血和那滴落在她手上的泪擦拭干净。
可她好似没有察觉，有人目睹了全过程。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清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