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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红衣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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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衣招魂
两年后,杰哥身着红衣,红衣招魂。
而他身边那女子身着白衣,似是一缕芳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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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七月十四,入夜。
镇上的老人说,这一天的鬼门开得最晚,关得最早,活人最好别在外面晃。街灯早早就熄了,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传出几声狗吠,也被主人喝止。
杰哥从镇口走进来的时候,没人看见。
他穿着一件红衣裳,红得像刚从血里捞出来,在暗巷里走过,那颜色也不肯暗下去。那是新娘子的红,是嫁衣的红,也是寿衣的红。
两年前,他离开这里的时候,穿的是孝。
巷子走到头,左转第三家,院门虚掩。
他没敲门,直接进去了。院子里长满了草,齐腰高,草尖上凝着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堂屋的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嘴。
杰哥站在院子里,没有动。
风吹过来,草叶子沙沙响。他侧过头,往身边看了一眼。
那里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白裙子,头发很长,遮住了大半张脸。风吹起她的发丝,露出一小截下巴,白得像瓷。
“到了。”他说。
女人没有应声。
杰哥走进堂屋,摸到墙上的灯绳,拉了一下。灯泡亮了,黄蒙蒙的光,照出满屋子的灰尘和蛛网。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相框歪了,里面的人看不清眉眼。
他搬来条凳,踩上去,把相框扶正。
照片里是个年轻的姑娘,扎着马尾辫,笑得露出一颗小虎牙。她穿着白衬衫,背景是一片模糊的绿,大概是哪年春天在田埂上拍的。
杰哥从条凳上跳下来,退后两步,仰着头看了一会儿。
“我带她回来看你了。”他说。
堂屋里只有他一个人。灯泡在头顶轻微地嗡鸣,墙角有老鼠跑过的动静。
他又说了一遍:“我带她回来看你了。”
门口的光忽然暗了一下。
他回过头,那个白裙子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门槛里面,低着头,头发依旧遮着脸。
“过来。”他说。
女人没有动。
他走过去,拉起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的手,但他握着,握得很紧。
他把她带到照片下面,让她站好。
“抬头。”
她慢慢抬起头。
头发从脸侧滑开,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眉眼和照片里的姑娘一模一样,只是瘦了,白了,没有那颗小虎牙了。
照片里的人笑着。她没笑。
杰哥站在旁边,看看照片,又看看她。
“两年了。”他说。
院子里忽然响起脚步声。
杰哥转过头,一个老太太佝偻着背,正从门口往里看。她手里端着一碗饭,饭上插着三根香,看见屋里的人,手里的碗“咣当”一声砸在地上,摔得稀碎。
“小……小芬?”老太太的声音抖得厉害。
白裙子的女人转过来,对着老太太,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老太太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浑浊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杰哥走过去,把老太太扶住。
“婶儿,是我。”
老太太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认出人来,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抓着他的胳膊,抓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
“小杰……小杰你回来了……那、那是……”
“是我带她回来的。”
老太太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又落在那白裙子的女人身上。女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朝着这边,却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是……是真的吗?”老太太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是我闺女吗?”
杰哥没说话。
老太太推开他,踉踉跄跄地走过去,走到女人面前,伸出手,想摸她的脸。
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小芬?”她轻轻叫了一声。
女人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老太太又伸出手,这回摸到了。她的手指碰到女人的脸颊,凉的,滑的,软的。
“是我闺女……”老太太哭起来,“是我闺女回来看我了……”
她抱住女人,抱得很紧,哭声闷在嗓子里,像是怕惊动什么。女人任她抱着,两只手垂在身侧,始终没有抬起来。
杰哥别过头,看着墙上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人还在笑。
过了很久,老太太松开手,擦了擦眼泪,才发现女人的脸上也被她哭湿了。她慌忙用袖子去擦,一边擦一边说:“妈不好,妈把你衣裳弄脏了……”
女人没有动。
杰哥走过来,把老太太扶到椅子上坐下。
“婶儿,她待不了多久。”
老太太的眼泪又涌出来,这回她拼命忍着,把哭声憋回去,憋得浑身发抖。
“好,好,妈不哭,妈不哭……”
她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女人,想把两年的话一口气说完。
“小芬,妈挺好的,你不用担心,你爸走得早,妈一个人也过惯了……你在那边怎么样?冷不冷?饿不饿?有没有人欺负你?”
女人没有回答。
老太太等了等,又自顾自地说下去:“对了,你姐上个月生了个小子,七斤六两,胖得很,眉眼像你姐,鼻子像她男人……等你下次回来,妈抱来给你看看……”
灯泡闪了一下,又亮起来。
老太太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像是怕说快了,话就说完了。
“……妈给你烧了好多纸钱,你收到了没有?收到了就托个梦给妈,妈再给你烧……”
杰哥站在一旁,看着女人的侧脸。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看见了。
“婶儿,”他打断老太太,“时间差不多了。”
老太太的话戛然而止。她张着嘴,看着女人,眼泪又流下来。
“这么快……”
杰哥走过去,拉起女人的手。她还是那样凉,凉得他手指发僵。
“走吧。”
女人转过身,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老太太在后面喊:“小芬!”
她没有回头,但停了一停。
只停了一停。
然后杰哥拉着她,走进院子里,走进草丛里,走进夜色里。
老太太追到门口,扶着门框往外看。
月亮出来了,薄薄的月光洒在院子里,草丛里有一条被人踩过的路,弯弯曲曲,通向院门。院门外面是黑漆漆的巷子,什么也看不见。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堂屋里的灯泡忽然灭了。
老太太回过头,屋里黑洞洞的,只有墙上那张照片,在月光里隐隐约约,还是那样笑着。
她慢慢走回去,摸着黑,在条凳上坐下。
“小芬,”她对着黑暗说,“妈想你。”
巷子里,杰哥走得很慢。
月亮从云后面出来,照着他身上的红衣裳,也照着他身边的白裙子。
“刚才,”他说,“你想回头?”
女人没有回答。
他停下来,转过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脸很清楚,眉眼清楚,鼻子清楚,嘴唇清楚,只是太白了,白得像一张纸。
“小芬,”他叫她的名字,“你还在吗?”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很淡,很浅,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望过来。
她张开嘴,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但他看懂了。
她在说:在。
杰哥笑了一下,两年了,第一次笑。
他握紧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镇子外面的大路,路两边种着杨树,月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地上。
走到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镇子黑沉沉地蹲在那里,只有镇口那棵老槐树上,挂着一盏路灯,昏黄的光晕里,飞虫乱撞。
他想起两年前的今天。
那天晚上也是这样,月亮很亮,他在河边站了一夜,等天亮。
天亮的时候,有人在下游发现了她。
白裙子,长头发,脸埋在淤泥里。
他跑过去,把她抱起来,她的身子已经凉透了,凉得像现在他握着的手一样。
那天他穿的是孝。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让她的凉意渗进皮肤里。
“走吧。”他说。
路很长,月亮在前面,他们的影子拖在后面,一个红,一个白,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