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恋人以下，横冲直撞，积极向上》安倍间吾

2、第 2 章 踢

　　踢

　　杰哥又头疼了。

　　那种疼不是从里面往外涨，而是从外面往里凿——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像是什么东西在踢他的脑门。

　　他躺在床上不敢动。宿舍熄灯了，窗帘缝里漏进一线路灯的光，正好切过对面的床铺。余深澳在打呼噜，潘晓丰磨牙，吴雨昂偶尔说两句梦话。都是水。水生木，杰哥是树，他们的名字里都有水，他们养着他。

　　但今晚养不住了。

　　那东西又来了。

　　杰哥能感觉到它从窗户那边爬进来。没有声音，但床尾的被子往下陷了一点，然后是中间，然后是——

　　它骑到他身上了。

　　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杰哥睁不开眼，动不了，但能感觉到它正俯下身来，脸凑近他的脸。凉的。没有呼吸。

　　然后那只脚又开始踢了。

　　一下，一下，踢在他的脑门正中间。

　　杰哥想起那个跟他同名的陈杰。他不认识他，但从大一开始就有人问：“你是那个陈杰吗？跳楼那个？”后来他学会了摇头，学会了说“不认识”，学会了在别人欲言又止的眼神里走开。

　　他不知道那个陈杰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为什么跳。不知道他从几楼跳下来。

　　但他现在知道了那只脚是什么感觉。

　　踢。

　　踢。

　　踢。

　　每一下都把他的意识往下踩一点，像要把他的魂从身体里踩出去。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格”的一声，像水烧开前的声音。

　　然后他想起自己是木。

　　木生火。

　　他开始在脑子里点火。点一张纸，点一根树枝，点一整棵树。火是热的，热是活的，活的才能把死的赶走。

　　身上的重量松了一下。

　　杰哥睁开眼睛。

　　月光正好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他看见自己胸口上坐着一个黑影。没有脸，但有一双脚垂下来，其中一只悬在他脑门上方，保持着正要踢下来的姿势。

　　杰哥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个黑影，看着那双脚。

　　“疼吗？”他问。

　　黑影没有回答。但那只脚慢慢放下来了，搁在他胸口上，像一个人终于坐累了，想歇一会儿。

　　窗外有什么响动。可能是风，可能是鸟，可能是天亮前最后一批夜归人。

　　黑影开始变淡。

　　杰哥盯着它消失的地方，直到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从黄色变成白色。头疼已经没了，胸口也不沉了，但他还是躺着，看着天花板。

　　上铺传来余深澳翻身的声音：“杰哥，你今天醒这么早？”

　　“嗯。”

　　“头还疼吗？”

　　杰哥没回答。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门，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地方还留着一点凉。很轻，像一捆干柴曾经搁在那里。

　　“不疼了。”他说。

　　余深澳打了个哈欠，翻身又睡了。

　　杰哥坐起来，看着窗外。天快亮了，楼下的水泥地上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那里曾经有过什么——一个同名的人，在某个早上，选择从高处落下来。

　　他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跳。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也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

　　轻得需要找个地方，歇一歇脚。

　　杰哥下了床，推开窗户。

　　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点土腥味。他站在窗边，看着远处慢慢亮起来的天。

　　木生火。

　　火能烧掉很多东西，也能照亮很多东西。

　　他想起那个黑影消失前的样子——不是逃跑，也不是被打败，只是像一个终于坐累的人，找到了可以躺下的地方。

　　杰哥把窗户开大了一点。

　　“你要是还想来，”他对着空气说，“走门。别爬窗户，危险。”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

　　但风也是水生的。水养木，木生火。万物都在循环里，谁也逃不出去。

　　谁也不用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