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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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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花静夜有约自然只是借口。漫无目的地走了半晌,等到回过神来,花月晓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教学区与宿舍区之间仿古的欧式架桥上。
夕阳的余晖让整个校园沐浴在一层淡淡的光晕中,安静的如同壁画上落日的城堡。从这个角度看,学园中央的双子女神像正好落入眼帘,巨大的白色羽翼上闪着朦朦胧胧的金光。
花月晓怔怔地望了双子女神像半晌,但并没有聚焦的视线显然实际上什么也没看。左手握住右臂,日间一跳一跳的抽痛仿佛现在还可以感觉得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出长长的一条,蔓延入建筑物巨大的影子,半天不曾动上分毫。
与他所在位置呈六十度夹角的另一座架桥廊柱边,淡灰色头发、有冷淡而俊秀容貌的少年静静地望着这边,一语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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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红色的道路,地上不时涌动起如血浆般浓稠的暗红色河流,攫向人的足尖,触目所及,一切都是一片浓稠的暗红,两侧夹山,竟仿佛肠胃肉块般不住蠕动。
花月晓忍不住有些恶心,又感到一片茫然——
这里是什么地方?
迷茫地走了半晌,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少爷。”
熟悉的声音,花月晓霍然一转头,只见一个白发老者微笑着望着他。
花月晓又惊又喜,叫道:“画老?!”拔脚飞奔了过去。
白发老者静静地、微微笑着望着他,花月晓却忽然只觉一股巨力向他右臂涌来,扯着他右臂中的剑、他的右臂、他的身子急速向前冲去。剑尖从他掌心冒出,以可怕的速度不断向外翻扯、冲撞,花月晓身子被带得跌跌撞撞,完全不能控制身躯。
画老还在静静地看着他,一动不动,花月晓眼泪几乎快要流了下来,大叫着:“画老快躲开啊!”却发现完全也没有发出声音。
长剑迅速贯穿画老的身体,雪亮的剑尖从身后刺出,变成殷红的颜色。画老还在笑着,脸上的肌肤却开始消融,血肉不断滚淌下来。花月晓又惊又怕,想要大声惊呼,却偏偏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画老终于咧开嘴角笑了一下,颊边的一块肉便落了下来。画老伸手握住了他的长剑,向后退去,长剑便随着他的身子、他的手硬生生扯离了花月晓手臂。花月晓惨呼一声,跌坐在地,只见画老退了一会儿,转过身子,向另一个方向慢慢走去。
“画老,你要去哪里?”
顾不得手上的疼痛,花月晓左手抚着右臂,挣扎着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想要追上画老,却不知为何,竟始终也追不上。
画老慢慢地、慢慢地向前面走着,周围的景物不断变换,直到一座沸腾着暗红色液体的火山口出现在眼前,画老才慢慢地爬了上去。横贯身体的长剑在他的身体中微微颤动,交织出一幅诡秘的画面。
“画老,你要去哪?画老,等等啊……”
凄惨的哀呼依然没有在空气中传播出任何声响,画老一步一步走到山口边缘,翻身倒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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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低呼一声,花月晓霍然翻身坐起,一头一脸的冷汗。
梦……?
急促地喘息半晌,花月晓的呼吸才稍稍平定下来。他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做过这样的噩梦了,想不到今天竟又再次做起。
在床上坐了半晌,花月晓才稍稍定了定心神,走下床去,来到桌边,倒了一杯水,想要润一润发干的嗓子。
然后他就看到似乎有一条人影从窗边闪过。
第一秒,手继续伸向杯子。
第二秒,手指忽然僵住。
第三秒,霍然转身,花月晓吃惊地望向窗外。
——这里是七楼!阳台不在这边,没有防盗网,没有凸出的窗台,窗外笔直平滑、是壁虎也难以攀援的玻璃墙壁。
怎么会有人影??!!
窗外一片寂寂,从未放下窗帘的半扇窗户看过去,一片清冷夜色,什么也没有。但在这时,花月晓却忽然听到了叩门声。
“笃笃。”
“笃笃。”
声音徐缓、平和,富于节奏感,仿佛是一位极有教养、极有礼貌的客人在优雅地敲着主人家的门。
但问题是,这声音——是从窗外传来的!
——从七楼,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半空,传来“笃笃”的叩击他窗户的声音。
花月晓只觉头皮发炸。他虽然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但毕竟也只是十五岁的少年。平日里或多或少听过的一些恐怖鬼故事这时不争气地全一股脑涌入脑中。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液,花月晓盯着那垂挂下来的半扇窗帘半晌,终于咬了咬牙,走上前去,刷地拉开——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双手。
真的是一双手,白皙、秀气、指骨修长。右手食指、中指弯着,正“笃笃”叩击着他的窗户。
——但那只有一双手!
孤零零一双手,没有手臂、没有身体,什么也没有,就是一双手,弯着手指,在一下一下叩击他的窗户!
花月晓终于忍不住惊呼了起来。
他目力过人,自然看得出那绝不是利用了视错觉之类掩藏了身体的伎俩,那真真实实、的的确确就只是一双手在敲他的窗户!
绕是他来历非凡,这时也不由被吓得有些头晕目眩。一手扶住桌子,花月晓死死盯着窗外的手,还未回过神来,便又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不过,这次真的是敲门声,在仅仅三秒没听到主人回应后,敲门者便以绝对专业而不礼貌的手法硬生生打开了房门。
“小晓,怎么了?”
房中的灯也随着声音同时打亮,穿着一身睡衣的花静夜出现在门边。
花月晓微微松了口气:“我……”他只说了一个字,便忽然停住。只这分神的一瞬间,他赫然发现那双手已经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而与此同时,他也忽然发现,出现在门外的竟然不止花静夜,还有隔壁的萧瑟飞飞等几个人。
显然,是他刚刚的那一声惊呼,将这些人惊动了起来。竟然惊动了这么多人,花月晓一时不由大感赧然,微微汗道:“那个……只是我刚刚做了噩梦,打扰了大家,真是对不起!”
“哪里。”淡淡回答一句,萧瑟瞥了瞥花月晓身旁的桌子,却没有说什么,颔了颔首,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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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众人各自离开,花静夜反手关上房门。
“到底怎么回事?”
他对这个弟弟再清楚不过,虽然年龄尚幼,但花月晓却绝不会是轻易发出惊呼的人,更不是能轻易被吓到的人。刚才他进门时,看到花月晓脸色煞白、脸上还残留着惊骇的馀悸,事情绝不寻常。噩梦的说法也不成立,从他听到惊呼到冲进房间时间相当短暂,刚刚从噩梦中惊醒的人哪有那么快平复情绪,而且居然已经到桌边到了一杯水。更何况他刚刚进来的时候,分明是看到花月晓本来是盯着窗外的。
“我看到一双手。”花月晓闭了闭眼睛。
“手?”
“嗯……就是一双手,其它什么也没有,没有手臂,没有身体……在敲我的窗户……”
花静夜震了一震。他不会问出“你是不是眼花”、“你有没有看清楚”之类的无聊问题。弟弟的眼力怎样,他很清楚,花月晓说只有一双手,那么方才在窗外的就的确只有一双手。
看花月晓脸色苍白,默默站在桌边,花静夜忽然说道:“你等一下。”说完转身走出房门。
花月晓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花静夜又走了进来,手上抱了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花月晓一愣。花静夜径自走到沙发前,铺下被子,淡淡道:“我对那双手有兴趣。”
默默看了他一会儿,花月晓慢慢垂下眼睛:“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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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针静静走过半圈,背对着床外,花月晓忽然低低道:“其实也没什么吧?”
“嗯?”
“这里收的学生本来就什么特异能力都有。我们的能力若让普通人看到,不也是很恐怖的么。”
“……”
“所以……也许的确就有人能让手脚、身体分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是不是?”
躺在沙发上,花静夜静静看着床上花月晓的背影。他的声音还微微有些发颤,显然方才是真的被吓得不轻。想出言安慰几句,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了淡淡的一句:“或许吧。”
“……嗯。”似乎是低低应了一声,花月晓不再说话。
花静夜默默望着窗外,直到听到床上传来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稳而悠长,才慢慢闭上眼睛……